鹤鸣别院在城北十里的旧山坳里。
它原是先帝赐给宁国公养病的宅子。宁国公死后,别院数易其主,最后荒在山脚。寻常人只知道那里冬日风大、闹过几回匪,早没有人愿意去;只有东宫内库那本薄册记得,它曾被叫作“暖生所”的下一站。
子时未到,山里已经下起了细雪。
陆蘅坐在马车里,手背的烫伤被萧承晏重新包过,白布上透出一点药色。她掌心压着一把铜钥匙,边缘旧,齿口却是新磨的。
这是假的。
真的那把已经被白马从内库取走。萧承晏没有把这件事瞒她,只说白马既然敢用白蘩作饵,必然会想亲眼看见他们如何应局。假钥匙做得再像,也瞒不过真正熟悉锁的人;可他们需要的不是骗过一把锁,而是让白马以为他们还不知道他已得手。
“疼不疼?”
陆蘅抬头。萧承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别院旧图,目光却没落在图上。
“不疼。”
“又说谎。”
“比起殿下肩上的雨,确实不算疼。”
萧承晏沉默了一下,伸手把她手边冷掉的汤婆子重新塞好:“到了地方,跟在孤身后。”
“白马写的是让我带钥匙去。”
“孤没说不让你去。”
“那殿下说的跟在身后,是多远?”
他抬眼看她。车厢外风雪扑在帘上,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隔着夜色不断敲门。
“一步。”
陆蘅没有再逗他。车帘被风雪敲得细响不断,她握住假钥匙,指腹摸到新磨过的齿口;这一次,谁先迈哪一步,都不能交给白马替他们定。
马车在一片枯林前停下。顾长风带着二十名近卫散入雪夜,伤口尚未全好,却坚持亲自来。他在车旁低声道:“别院前后两处高坡都有人,白线埋在雪里,踩错就会响铃。”
“人有多少?”萧承晏问。
“看得见的十来个。看不见的,不知。”
“三皇子呢?”
顾长风看了一眼山路:“他说会断后。”
陆蘅想起萧承澈在凤仪宫里那点近乎恐惧的眼神。这个人知道白马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却始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既不像同盟,也未必真是敌人。
别院大门半掩,门楣上的“鹤鸣”二字被风雪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院内一盏灯也没有,只有正屋窗纸后透出一团惨白的光。
陆蘅刚踏进院门,脚边便滚来一颗白木珠。
木珠停在她鞋尖前,珠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丙”字。
她心口猛地一缩。
“别看。”萧承晏握住她手腕。
“我没事。”陆蘅抬起头,声音很轻,“他知道知行在这里待过。”
陆蘅没有弯腰去捡。那颗木珠在雪上滚了半圈,停在她鞋尖前,像一只睁着的眼。
正屋门内传来男人的声音,隔着风雪,有些失真。
“钥匙带来了么?”
陆蘅没有立刻进去,只将假钥匙举起:“人呢?”
“进来便见。”
“我娘若少一根头发,这把钥匙就会进山下的深潭。”
那人笑了一声:“沈姑娘如今学会谈条件了。”
陆蘅眼神冷下来。这个称呼让她想起父亲的案卷、北仓的血鞋,也想起母亲在河岸边仓促塞给她的半枚金锁。
“我一直会。”她道,“只是从前没人肯听。”
萧承晏侧过身,挡住她一半身形。两人推门而入。
屋里没有白蘩。
正中只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点着一盏左偏的海棠灯。灯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旁边放着一只空的铁笼。笼门敞着,里面垫着褪色的孩童衣物。
一名戴白面具的男人站在长案后。他身量不高,袖口干净得近乎刺眼,手中却握着那把从内库偷走的真钥匙。
“白马。”萧承晏道。
男人没有否认:“殿下终于肯这样叫我。”
“你拿了钥匙,还要她带来做什么?”
“因为我要看的,从来不是钥匙。”白马看向陆蘅,“我要看沈砚之的女儿会不会来。她来了,便说明旧账还有用;太子来了,便说明先皇后留下的那点情分也还有用。”
陆蘅望着他:“我娘在哪?”
白马指了指案上的卷宗:“先看这个。”
“我不看。”
“那你会后悔。”
“那也比让你用她逼我听话好。”陆蘅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若真想换钥匙,该把人带来。你既没有,就说明你手里没有我娘。”
白马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萧承晏没有放过这点迟疑,剑锋已出半寸:“谁给你的消息?”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铃响。白马抬手,将海棠灯灯罩一拧。屋顶四角垂下的白线同时绷紧,数枚藏在梁上的短弩对准了铁笼和案上卷宗。
“别动。”他说,“动一下,春闱原卷就碎。”
陆蘅的瞳孔微缩。
原卷。
她找了八年的东西,竟一直在这里。
白马像是很满意她终于露出的情绪,慢慢道:“沈砚之不是因为查到泄题才死。他是因为想把原卷送到太子手里。可惜那时的太子太小,护不住他,也护不住你。”
萧承晏的虎口骤然收紧。陆蘅却没有看他,只盯着白马:“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假钥匙放下。”
她没有动。
白马低头,看向她手中的铜钥匙,忽然笑了:“齿口新磨,铜锈却是拿盐水熏出来的。陆姑娘擅长账,不擅长造旧。”
顾长风在门外的呼吸微微一滞。
假钥匙被识破了。
“不过没关系。”白马说,“真钥匙在我手里。你们带着假的来,说明你们已经知道它丢了。那便省得我再演一场。”
他说着,将真钥匙插进案下一个暗盒。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被慢慢推开。
铁笼后的地板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传出微弱的咳嗽声。
“娘!”
陆蘅再也顾不得,向前一步。萧承晏想拉住她,却被白马抬手截住。
“你可以下去。”白马道,“但太子只能留在这里。”
“不可能。”萧承晏冷声道。
“那她便见不到白蘩。”
石阶下的咳嗽又响了一声。陆蘅回头看萧承晏,他眼里的怒火被压得极深,只剩一句:“半盏茶。”
陆蘅回头看他。
萧承晏的眼里全是压住的怒火。他只用极低的声音说:“半盏茶。”
“我知道。”
“拿不到人就退。”
“我知道。”
她从他手边掠过,沿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石室里潮气重,四面墙上都挂着左偏海棠灯,灯芯烧得发蓝。白蘩被锁在最里面的木椅上,脸色苍白,手腕却没有明显伤痕。
“令仪。”
这一声出口,陆蘅几乎要失去所有镇定。可她先看锁链、看地面、看灯盏,确认没有第二根油线,才快步过去。
“娘,我来带你走。”
白蘩却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开锁。锁一开,上面就会落闸。”
陆蘅一怔。
白蘩抬眼望着她,眼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被困太久后的决绝。
“我没有被他抓来。”她说,“是我让他送我进来的。”
“什么?”
“鹤鸣别院的原卷,只有我知道藏在哪里。白马要开门,我也要。”白蘩的声音发颤,“你父亲死前让我保住原卷。我没保住你们,却得把它保住。”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截被汗浸透的丝帛,塞进陆蘅掌心。
“当年替裴嵩传密令的人,是我。”
陆蘅僵住。
“他拿知行和你逼我。每一盏向左的灯、每一道去北边的门,都是我递出去的。”白蘩闭了闭眼,“我以为照做能换你们活着,后来才知道,他们从不肯放任何一个见过的人。”
白蘩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陆蘅的指甲陷进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母亲的手。
“娘,账可以以后再算。”她说,“先回家。”
白蘩眼眶一红,忽然指向石室最里那盏灯:“原卷在灯座下。把灯芯往右转三下。”
陆蘅依言走过去。灯芯转到第三下,石座侧面弹开,露出一只油布包。包里是一叠泛黄考卷,卷首盖着当年礼部大印,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春闱覆核原卷”。
她翻到最后,看见一页附签。
改卷、换名、转银,每一笔后面都有签押。裴嵩、周衡、数名礼部官员,甚至还有宁国公府管事的私印。
陆蘅的指腹划过父亲的签名,又很快收回来。油布包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
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整座别院的梁柱被人撞开。萧承晏在外厉喝,兵刃碰撞声骤然密集。
白马动手了。
“娘,能走么?”陆蘅问。
白蘩点头,却在她要断锁时按住她:“外面那本卷宗是假的。真的原卷你拿走,别让他看见。”
陆蘅将油布包贴身藏好,掀开灯座旁一块松砖。砖下果然有条窄窄的排水道。
“这是通哪儿?”
“后院枯井。”白蘩道,“白马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白蘩笑得很苦:“因为这条道,是我当年亲手叫人挖的。”
陆蘅扶她钻入排水道。就在两人刚离开石室时,头顶传来机关落闸的轰鸣。若她方才直接开锁,整间石室都会被封死。
落闸声震得石壁簌簌掉灰。白蘩扶着她钻进排水道,袖口蹭满泥水;这条路在她们脚下弯出去,通往无人守着的枯井。
排水道尽头的枯井外,雪已经停了。陆蘅刚把白蘩扶出来,便看见萧承晏立在井边。他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剑上还滴着血。
“人呢?”陆蘅问。
“跑了。”
“原卷在我这里。”
萧承晏看见白蘩,先是一顿,随即低头行了一礼:“白姨。”
白蘩望着他,眼泪倏然落下:“阿晏,你长大了。”
白蘩叫出“阿晏”时,萧承晏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陆蘅站在雪里,没有出声。
萧承晏没有多问,只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覆在白蘩肩上:“先回东宫。”
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马蹄。萧承澈带着数名亲卫从暗处疾驰而来,脸上罕见地没了玩笑。
“不能回东宫。”他说。
萧承晏眉目一沉:“理由。”
萧承澈翻身下马,将一卷明黄诏书递过去。
“父皇半个时辰前下的旨。春闱旧案重启,由裴嵩主审;陆蘅以罪臣之女身份,暂不得留东宫。”
陆蘅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裴嵩主审自己。
这道旨意不是审案,是要在原卷见天日之前,把她从萧承晏身边剥出去。
萧承澈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还有一道口谕。若你想保住白蘩与陆家的人,就在三日后的春宴上,择一位皇子成亲。”
雪后山风凛冽。
陆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夜晚。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手里攥着原卷,身后站着母亲,身边站着萧承晏。
而前面,是皇帝亲手摆下的一道婚约。
白蘩站在她身后,披风边缘还沾着井壁的湿泥。陆蘅攥着原卷,掌心被纸角割出一道细痕;谁也没有来得及说一句母女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