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春宴,天晴得近乎反常。
长安城刚下过一场雪,御花园里的海棠却已先开了几枝。宫人沿着临水长廊摆下金盏,花枝和酒香混在一处,远远看去,像一幅专为太平盛世画出来的春景。
陆蘅站在廊外,看着那一树早开的海棠,忽然想起内库里那张灯图。
灯向左,门向北。
有人用一盏灯,困了无数人八年;今日这场春宴,也不过是把另一盏灯摆到她面前,等她自己走进光里。
“紧张?”
萧承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蘅回头。他穿着太子朝服,玄底金纹,衬得眉眼比平日更冷。宫门内外人来人往,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把一只极小的锦囊递到她掌心。
“什么?”
“伤药。”
“我的手已经好了。”
“没好。”他看向她手背上新长出的薄红,“别碰酒。”
陆蘅低头看着锦囊,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截被削得极薄的竹片。竹片上用极细的字刻着几个人名,正是原卷里最要紧的三名覆核官。
萧承晏已将原卷抄录三份。一份留在东宫,一份送往大理寺旧臣手中,一份藏在她袖中的海棠扇骨里。今日即便原卷被夺,也不会再像八年前一样,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
“裴嵩的人在西廊。”他低声道,“周惟安也来了。”
“他不是还在京畿司?”
“皇后宫的手令,把他放出来了。”
陆蘅抬眸。周惟安果然站在不远处,穿一身月白常服,正同几位年轻官员说话。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隔着花影向她拱了拱手,笑意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陆蘅只记得春灯坊里他那句“白娘子不该活”。
“今日别和他单独说话。”萧承晏道。
“殿下今日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给我立规矩。”
“你若能记住,孤少说一句。”
陆蘅本该回他一句,却看见他袖口处有一根细白线。不是白马的传令线,只是衣料上落的一点新雪。她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刚碰到他的腕骨,萧承晏便握住了她的手。
只一瞬。
他很快松开,像什么也没发生。
“进去吧。”他说。
春宴设在临水的长明殿。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居左,裴嵩与数位重臣分坐两侧。萧承澈坐在皇子席中,神色看似闲散,手指却一直按在酒盏边缘,并未饮一口。
白蘩没有出现。她被安排在城外一处别院,由顾长风亲自护送。原卷也不在陆蘅手上,至少在旁人眼里不在。她今日能带进来的,只有一把海棠扇和一身不算显眼的浅青衣。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罪臣之女,东宫掌案女官,太子亲自带进宫的人,也是皇帝口中需要“择一位皇子成亲”的女子。
她的裙摆擦过光可鉴人的殿砖,四周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声。
“陆氏。”皇帝开口。
陆蘅上前行礼:“臣女在。”
“三日前,朕让你想清楚。今日诸卿都在,你可有答案?”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陆蘅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见裴嵩端起酒盏,眼神沉稳;又看见皇后坐在灯影里,神情难辨;最后才看向萧承晏。
萧承晏没有看她,只望着皇帝,像早已准备好替她挡下任何一句话。
“臣女有一问。”陆蘅道。
皇帝眉梢微抬:“说。”
“臣女若择了,春闱旧案是否便能依律重审?”
裴嵩手中的酒盏顿在半空。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才道:“朕已命裴相主审。”
“裴相的名字,在春闱覆核原卷的改卷附签上。”
酒盏接连碰响,殿中低语骤起,像一阵压不住的风。
裴嵩起身,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陛下,罪臣之女为求脱罪,伪造一册旧卷来污蔑朝臣,实在荒唐。”
“是不是伪造,验一验便知。”陆蘅从袖中抽出海棠扇。
扇骨一拆,薄如蝉翼的纸片落在案上。上头不是完整原卷,只是一列列覆核批注与私印的拓样。裴嵩的相印、周衡的私印、宁国公府管事的印,连同一笔笔改动的墨色先后,都清清楚楚。
“原卷一式三份。”她说,“一份已送大理寺前任少卿谢闻川,一份在御史台沈侍御手中。陛下今日可以不信臣女,但总不能让三份原卷同时污了裴相。”
裴嵩的脸色终于变了。
裴嵩看着那列拓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陆蘅没有等他开口,便将空扇骨合回掌中。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殿外忽然有内侍快步进来,伏地禀道:“陛下,大理寺与御史台同时递了密折,请求暂封裴相府,核验春闱旧卷。”
裴嵩猛地转头。
长明殿里的人都明白了。陆蘅不是来求婚的,她是借皇帝要她择婿这件事,把一桩旧案直接掀到了满朝文武面前。
“放肆!”裴嵩厉声道,“陛下面前,岂容你挟私案逼宫!”
“臣女不敢。”陆蘅抬眼,语气越发客气,“臣女只是怕裴相一边审臣女,一边审自己,太过辛苦。”
殿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皇帝的面色沉下来。他看着裴嵩,又看着桌上的拓印,最终道:“裴卿暂避此案。大理寺、御史台、宗正寺三司会审,原卷即刻验封。”
这不是定罪,却已是一道谁也无法当作没听见的口子。
裴嵩缓缓跪下,垂首领旨。可他抬起头时,眼底那点阴冷恰好落在陆蘅身上。
陆蘅知道,这一局并没有赢。裴嵩只是不再能关起门来审她;而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失去一个主审的位置,不等于失去能杀人的手。
皇帝却像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暗潮,只重新开口:“案子既已另审,你的婚事也该有个交代。”
刚刚松动的空气又紧了起来。
“朕给你三日,不是让你拿婚事换审案的。今日,你仍要选。”
陆蘅的手心慢慢沁出汗。
皇帝的指节在龙案上轻叩了一下。满殿目光重新压过来,连风也像停在了殿门外。
“父皇。”萧承晏忽然起身。
“儿臣愿娶陆氏。”
他说得太快,也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请命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陆蘅袖中的指尖蜷紧,竹片边缘硌进掌心。
殿中霎时寂静。
皇后手里的茶盖轻轻落下。萧承澈抬起眼,看了萧承晏一眼,神色复杂得几乎看不清。周惟安站在远处,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你愿娶?”皇帝问。
“是。”
“你知道她是谁?”
“知道。”
“她父亲是罪臣,母亲是旧案中人,手里还握着一卷不知真假的旧纸。你娶她,是为了替她翻案,还是为了同裴相作对?”
萧承晏没有立刻回答。
陆蘅却先一步开口:“陛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臣女不愿太子殿下替臣女担这个名。”
萧承晏侧过脸,眸色沉下去。
陆蘅没有看他。她知道自己这句话会让他不高兴,可若让他此刻把婚事说成一个救她的办法,她这一生就会再被人用“恩”与“护”来定价。她已经受够了。
“臣女若嫁,不是求庇护。”她道,“臣女只嫁一个愿意与臣女共担后果的人。”
皇帝眯起眼:“那你选谁?”
长明殿外风过花枝,海棠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陆蘅终于看向萧承晏。
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可她忽然想起城隍庙前,他说一炷香后会来接她;想起内库夹道里,他把袖口撕下来给她包扎;想起鹤鸣别院里,他没有问白蘩做过什么,只先叫她回东宫。
她想起城隍庙前的一炷香、内库夹道里落在手背上的冷水、鹤鸣别院雪井边那句“先回东宫”。
“臣女选太子殿下。”
这一句落下,殿内像被按住了呼吸。
萧承晏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立刻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让陆蘅几乎要以为自己要被卷进去。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
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是你自己选的,朕便成全。三日后下旨赐婚。只是太子妃之位并非儿戏,在此之前,陆氏不得再插手春闱旧案,不得私见白蘩,也不得踏入东宫半步。”
每一条都是枷锁。
赐婚是明面的恩典,禁令才是真正的价钱。
殿外传来第一声散席的钟。原卷已经送进三司,禁令却也一道道落下来,像看不见的门槛横在她脚下。
陆蘅还未答话,萧承晏已道:“父皇,儿臣——”
“你也一样。”皇帝截断他,“三司会审期间,太子不得调阅相关卷宗,不得动用东宫禁卫。”
这一次,连萧承澈的脸色也变了。
萧承晏握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萧承澈的酒盏终于被他按出一道裂纹。
陆蘅缓缓跪下。
“臣女领旨。”
春宴散后,长明殿后的夹道空得只剩风声。陆蘅刚绕过一丛修得齐整的冬青,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握住,带进廊柱投下的暗影里。
她没有挣。
萧承晏松手时,脸色比殿上更冷:“你不该选我。”
“殿下方才不是说愿娶?”
“那是我的选择。”他盯着她,“不是要你拿自己的路,来替我证明什么。”
陆蘅心口一震。她原以为他是担心这门婚事会拖累东宫,或担心皇帝借此钳制他;却没想到在那样满殿算计里,他先问的仍是她有没有被逼着交出自己。
“我没有替你证明。”她道,“我只是不想选一个会替我决定去处的人。”
萧承晏的目光微动。
“你愿意担后果,我也愿意。”陆蘅说,“这不是救命之恩,更不是交易。我选你,是因为站在你身边时,我不必把话咽回去。”
风吹过廊角,吹得她鬓边碎发落下来。萧承晏抬起手,指尖在离她脸侧半寸的地方停了停,最后只替她将那缕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耳廓时却像烫了一下。
“三日后是赐婚旨。”他低声道,“在那之前,你随时可以改口。”
陆蘅望着他:“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我当着满殿人的面选了你。”
“孤没忘。”
“那便不要总替我留退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有些路,是我自己要走。”
萧承晏没有再说话。可他站得很近,近到陆蘅能听见他平日压得极稳的呼吸乱了一拍。直到远处宫人脚步渐近,他才退开半步。
“好。”他说,“那便一起走。”
她抬头时,恰好看见周惟安从席间离开。他经过一盏海棠灯,袖口似有一点白光闪过。
不是雪。
是一根细白的传令线。
那根线随着夜风轻晃,没入长明殿外更深的暗处。
夜里,替陆蘅保管原卷副本的老录事被调离京城。消息送到时,陆蘅正将春宴的锦囊放进匣子;她抬起头,窗外的海棠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