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还未下,禁足的令先到了。
春宴散后,陆蘅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回陆府。皇帝赐给她一处离宫城不远的兰台苑,说是让未来太子妃静养礼仪,实则门前站了四名羽林卫,院里外各有一名掌事嬷嬷。
她若想出门,要报行踪;若想见客,要递名帖;若想往东宫去,连门槛都碰不得。
“这哪是静养。”陆知微替她把披风解下来,压低声音道,“分明是把人关起来。”
“别这么说。”陆蘅坐到案前,伸手去倒茶,语气平得很,“宫里听得见。”
陆知微瞪她:“那我该说什么?陛下体恤未来儿媳,特意派人看着你?”
陆蘅抬眸,竟认真想了想:“这句话也不算错。”
“阿蘅。”
“知微。”她打断,替自己斟了半杯冷茶,“他们想看我急,想看我为了娘、为了原卷、为了太子殿下失了分寸。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让他们以为这道禁令有用。”
陆知微看着她被纱布裹住的手,忽然不说话了。
陆蘅望向门外。白蘩被送去了哪里,她不能问;裴嵩闭门待核,周惟安却仍能在春宴后从容离席。院墙上的羽林卫换了一次岗,甲叶相碰的声音清清楚楚。
“姑娘。”院外的女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箱的小内侍,“东宫送来聘礼清单,请姑娘核对。”
陆知微立刻皱眉:“这时候送什么聘礼?”
女官垂首道:“太子殿下说,既然陛下命姑娘静养,礼数更不可错。清单上若有不合意的,姑娘可改。”
陆蘅接过最上面那册朱漆簿。
簿子写得极细。首饰、绸缎、田庄、书画,连一盏什么样式的宫灯都列了出来。外人看去,这只是一份再正经不过的东宫聘礼;可陆蘅翻到第三页,指尖便停住。
“东市月白绫二十匹,西市青黛绫六匹,北仓旧纸三箱,城隍庙铜铃四对。”
这些东西放在聘礼里实在不伦不类。更怪的是,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交付时辰:子初、子正、丑初、丑正。
陆知微凑过来:“他这是送聘礼,还是给你留字谜?”
“是账。”陆蘅道。
她从案边取来纸笔,将每一项的产地、颜色、数量拆开。月白、青黛、旧纸、铜铃,正是这一路案子里不断出现的四样东西。若按北仓旧账的记法,月白取“月”,青黛取“青”,旧纸取“册”,铜铃取“声”。
月青册声。
不通。
她又看时辰。子初、子正、丑初、丑正,是四个点,不是四个字。将四样东西分别放回对应地点——东市、西市、北仓、城隍庙——一条线在她脑中慢慢连起来。
它们围成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长明殿外那条白线延伸的方向。
“是藏经阁。”陆蘅道。
“什么?”
“白线从长明殿出去,若顺着宫中旧卫的传线走,终点只能是北面的藏经阁。太子殿下不能查案,不能动禁卫,却能把他看见的东西写进聘礼里。”
陆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来:“可你也不能出去。”
“我不能。”陆蘅合上清单,“你能。”
陆知微一怔。
“我不是让你去藏经阁。”陆蘅看着她,“我让你去一趟尚服局。”
“做什么?”
“替未来太子妃量身、看嫁衣,是谁也拦不了的正事。”
陆知微终于明白过来。兰台苑被盯着,陆蘅不能动,可婚事一旦启动,尚服局、内库、礼部、宫灯司都会主动把账送到她面前。陆蘅将一匹绫缎的运送车次记到纸上。她从来不靠刀开路,刀留下的是血,账留下的是去处。
半个时辰后,尚服局的女官带着尺子与花样册进了兰台苑。陆知微跟在旁边替她挑料子,故意把一匹月白绫嫌得一无是处。
“这料子太薄。”陆知微道,“我家姑娘怕冷,换一匹北仓来的旧缎。”
女官面露为难:“北仓旧缎不在尚服局账上。”
“那就查查。”陆蘅淡淡道,“太子妃的衣裳,难道不能查一匹缎子?”
一句“太子妃”压下来,女官不敢怠慢,只得捧来近三个月的调拨簿。
陆蘅翻得很慢。她不看绣样,只看线、染料、灯油和运送的车次。白线原本是旧卫传令物,不该出现在尚服局的寻常账里;可只要有人要大批量藏线、换线、送线,总会在某一处留下痕迹。
果然,二月二十三,尚服局领走了三十匣“素白绣线”,名目是修补先皇后旧制灯帐,领用人却不是宫中绣娘,而是藏经阁的掌事太监,韩温。
韩温。
这个名字在旧卫名册上没有出现,却在内库死去库丞何源的月例支领簿里出现过三次。一次领灯油,一次领青黛,一次领的是“病卒童衣”。
陆蘅的指尖慢慢停在那一行。
“姑娘,可有问题?”尚服局女官小心问。
“没有。”陆蘅抬起头,甚至笑了笑,“只是这匹月白绫,我忽然很喜欢。”
送走女官,陆知微才压低声音:“韩温就是白马的人?”
“未必。”陆蘅道,“但他替白马管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蘅拿起聘礼簿,又翻回第一页。萧承晏留下的最后一项是“海棠宫灯十二盏,送往兰台苑,酉时验收”。
酉时就在今夜。
白马若知道太子用聘礼传讯,必然也知道她会顺着账查到韩温。他会截她,或截她想要传出去的消息。
“我们不去藏经阁。”陆蘅道。
“那去哪里?”
“等灯。”
夜里酉时,十二盏海棠宫灯送进兰台苑。灯盏样式与凤仪宫廊下的一模一样,花瓣左偏,灯油里却没有半点桂花香。女官验过数目,正要叫人挂起,陆蘅忽然道:“慢着。”
她走到第七盏灯前,抬手拨了拨灯穗。
穗子里藏着一根素白绣线,线末端系着一粒极小的铜铃。
不是东宫留的。
白马已经把线送到她眼前。
铃中塞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句:
子正,藏经阁。若不来,谢闻川死。
陆知微脸色变了:“谢闻川是大理寺那位?”
“是。”陆蘅将纸揉进掌心。
谢闻川是最先收到原卷的人,也是三司会审中唯一肯公开说裴嵩有嫌的人。白马若杀了他,既能断掉一名验卷官,又能把这笔账记到陆蘅头上——谁都知道她会因为这张纸去藏经阁。
“不能去。”陆知微抓住她,“你一出去,禁足、私查、私见……他们什么罪名都能扣你头上。”
“所以我不去。”陆蘅道。
她将那根白线绕在指尖,转身打开聘礼清单,在“海棠宫灯十二盏”后面添了一笔:今夜子正,改送藏经阁,供三司验卷。
“你要做什么?”
“让所有人都去。”
她不能调东宫禁卫,却能以太子妃验收聘礼的名义,把十二盏灯送入藏经阁;不能私查旧案,却能请三司官员验看先皇后旧制灯帐。陆蘅将那根白线绕到宫灯的穗子上。它既想藏进暗处,她便让它在众目之下响。
陆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阿蘅,你果然比他们都坏。”
“这算夸我?”
“算。”
子正未至,兰台苑外已经来了三司的人。谢闻川由大理寺两名差役护送而来,脸色苍白,却还能拱手行礼。尚服局、藏经阁、礼部的调拨簿全被摆到回廊下,一盏盏海棠灯点起来,照得雪□□院亮如白昼。
韩温没有来。
他在藏经阁值夜,照理最该来核验,却始终没有露面。
陆蘅正要开口,最西边那盏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灯罩碎裂,灯油泼了谢闻川一身。
紧接着,一支短箭从灯座底下射出,直取他的咽喉。
谢闻川躲闪不及。陆蘅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拽他。有人却比她更快,横剑一挡,短箭擦着剑身飞过,钉进廊柱。
萧承晏站在灯火尽头,仍穿着春宴时那身朝服,肩上却落着夜露。
他本不该来。
陆蘅看着他,心口猛地一紧。
萧承晏没有先看她,只冷声道:“拿下所有送灯的人。”
羽林卫与大理寺差役同时扑出去。混乱中,一名小内侍撞翻灯架,转身便往墙外逃。陆知微早有准备,抄起地上的铜铃砸过去,正中那人膝弯。
那人跪倒在雪水里,袖口掉出半枚凤纹玉牌。
与内库死去内侍留下的那半枚,恰好能拼成一块。
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韩温。
谢闻川捂着被灯油浸透的衣襟,脸色惨白:“韩温三日前曾去过大理寺。他不是来送账,是来问我原卷里有没有‘白执灯’三个字。”
陆蘅心中一沉。白马并不只想杀验卷官,他在找白蘩藏在原卷里的那条线,也在查究竟有谁已经知道自己的旧名。
而被按住的小内侍抬起头,忽然朝陆蘅笑了一下。
“陆姑娘,白马让我替他问一句。”
他的嘴角慢慢渗出黑血。
“你把灯点得这么亮,可曾想过,最怕亮的那个人……已经在你身边了么?”
话音落下,他便断了气。陆蘅没有去看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只让谢闻川将玉牌、灯油与内侍口供分送三处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