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灯下代价

小内侍死在兰台苑的灯下。

黑血从他唇边漫出来,滴进雪水,很快被一盏盏海棠灯映成暗红。大理寺差役搜遍他全身,只搜出半枚凤纹玉牌、一个空药囊和几根烧焦的白线。

没有韩温。

也没有白马。

谢闻川被箭擦破了颈侧,虽未伤及要害,却受了惊。陆蘅亲眼看着他被差役护走,才回过头。

萧承晏还站在廊下,剑已经入鞘,衣摆沾着泥水。四周都是羽林卫和三司的人,他没有走近她,却也没有离开。

“殿下不该来。”陆蘅先开口。

“孤知道。”

“陛下禁了殿下调阅案卷、动用禁卫。”

“孤没动东宫禁卫。”

“可殿下亲自到了。”

萧承晏终于看向她:“谢闻川若死在你苑中,明日被拿去问罪的人先是你。”

“所以殿下就替我把禁令也踩一遍?”

陆蘅的声音并不高,甚至还带着一点客气。可陆知微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陆蘅越是这样,越说明她是真的恼了。

萧承晏沉默片刻,道:“是。”

他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陆蘅一时竟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来。那根白线送进兰台苑时,他大概也收到了消息;他知道这是一场冲着她来的局,知道她会把局摊到明处,更知道摊得越大,越会有人想让她当众出丑、当众流血。

可她看着他肩上的夜露,忽然不愿每一次他踏进她的局里,都要被皇帝再收走一点东西。

“太子殿下。”羽林卫统领上前,拱手道,“陛下有口谕,请殿下即刻往勤政殿。”

来得真快。

萧承晏像早有预料,只将目光从陆蘅脸上移开:“知道了。”

他转身之前,陆蘅忽然叫住他:“萧承晏。”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样叫他。

萧承晏回头。

“别替我认错。”她说,“这盏灯,是我让人送进来的。”

他眼底微动,随即道:“孤也没打算认。”

说完,他随羽林卫离开。背影穿过灯火,仍旧笔直,却让陆蘅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座宫城里,没有谁真的能毫无代价地护住谁。

次日清晨,勤政殿的处置传到兰台苑。

太子擅入禁足之地、干预三司验卷,罚停朝五日,东宫外卫交由兵部暂管,原本由他批阅的京畿防务折子也一并收回。

“停朝五日还不够,还把东宫外卫都收了?”陆知微气得把传话内侍送来的茶盏推到一旁,“这分明是想把殿下的手脚一起捆住。”

陆蘅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新挂起的十二盏海棠灯,灯影在晨风里轻轻摇。昨夜有一盏碎了,尚服局今早便送来新的,快得像从未发生过刺杀。

新灯的花瓣仍向左偏,灯油却比昨夜更满。陆蘅看着那点安静的火,半晌没有动。

“姑娘。”兰台苑掌事嬷嬷捧着一只食盒进来,“皇后娘娘赐的安神汤。”

陆蘅抬头看她。

这位嬷嬷姓宋,五十来岁,自她入苑起便一板一眼,从不多说一句废话。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烫伤。陆蘅先前只当那是做粗活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忽然想起沈知行腕上的月牙烫伤,想起暖生所里烧得发蓝的灯芯。

“宋嬷嬷。”陆蘅接过食盒,没有打开,“你在宫中多久了?”

宋嬷嬷垂眼:“回姑娘,三十年。”

“先皇后在时,也在凤仪宫当差?”

宋嬷嬷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老奴命薄,没那样的福气。”

这话答得太快。

陆蘅掀开食盒。里头除了安神汤,还有一张写着药方的纸。药方用的是寻常楷体,末尾却写了“灯花三钱,左转三次”。

白蘩的字。

她母亲不可能轻易送信。那处庄子由顾长风的人看着,皇帝又明令她不得私见。可白蘩曾做过掌灯女官,最会把话藏在不该藏的地方。

“药里有灯花?”陆蘅问。

“有。”宋嬷嬷答,“是皇后娘娘体恤姑娘心神不宁,特令尚药局添的。”

陆蘅笑了笑:“劳烦嬷嬷出去时,替我向皇后娘娘谢恩。”

宋嬷嬷退下。门一关,陆知微立刻把药方摊开:“是白姨写的?”

“是。”

陆蘅用烛火微微烘烤纸背。药方上的墨迹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蓝色,原本看似寻常的药名,顺着“左转三次”的法子重新排开,变成了两句话。

清辉殿下,有诏。

信宋,不信灯。

陆知微盯着第二句:“信宋?是宋嬷嬷?”

陆蘅却没有立刻点头。

陆蘅将药方凑近烛火,纸边先卷起一点焦黄。她没有立刻去看宋嬷嬷,只把“信宋,不信灯”来回默念了一遍。

“清辉殿是什么地方?”陆知微问。

“先帝病前的寝殿。”陆蘅说,“后来封了。”

暖生所薄册里曾写“乙九随白执灯北出”,而清辉殿正在宫城最北。白马找“白执灯”三个字,韩温又在藏经阁领走旧灯帐,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东西。

先帝遗诏。

“我们要去?”陆知微问。

“我去不了。”陆蘅看向门外的羽林卫,“但有人能去。”

她再次叫来宋嬷嬷。

宋嬷嬷进门后,陆蘅没有绕弯子,把烘出的字放到她面前:“这是我母亲的信。她让我信你。”

宋嬷嬷看见那行字,脸色终于变了。许久,她缓缓跪下。

“姑娘,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陆蘅没有叫她起,只问:“你是谁?”

“老奴原是先皇后身边的灯房女史,后来被赶去冷宫做杂役。八年前,白娘子带着两个孩子来求先皇后,先皇后让老奴替她们开北门。”她的声音很低,“可门开得太晚。沈家姑娘走了,那个男孩被人抱走,另一个孩子……被宁国公带进了清辉殿。”

另一个孩子。

陆蘅心口一震:“乙九是谁?”

宋嬷嬷摇头:“老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腕上戴着半枚玉锁,锁上刻着‘宁’字。先皇后死前留下一道密诏,说无论谁问,都不可让那孩子出清辉殿。”

“为何?”

“因为他的身世一旦见光,会动摇皇位。”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陆蘅低头看那盏新送来的海棠灯,灯罩上有一道刚补过的细缝。

“清辉殿的门,谁能开?”她问。

宋嬷嬷的目光落在那盏新送来的海棠灯上。

“白马。”

她停了停,又道:“还有陛下。”

“陛下会去清辉殿?”陆蘅问。

宋嬷嬷没有马上答。她走到窗边,将一盏灯的灯罩压低,才道:“每逢朔日,陛下都会以祭奠先帝为名,独自去半个时辰。守门的不是羽林卫,是从前清辉殿留下的老人。韩温若真在那里,必定是想趁朔日之前,把什么东西送进去,或带出来。”

“明日就是朔日。”陆知微低声道。

陆蘅指腹摩挲着药方边缘。白马赶在这时让韩温现身,不像是要藏,倒像是在逼她去看。清辉殿里有什么,或许连白马都还没拿到;可他知道,只要把韩温放到门边,她和萧承晏就一定会动。

“姑娘不可去。”宋嬷嬷急道,“那里是禁殿。陛下若要治罪,不是禁足几日这么简单。”

“我不去。”陆蘅说。

陆知微刚要松口气,就听她接着道:“我要让陛下请我去。”

宋嬷嬷愣住。

“他以为用禁令把我隔在案外,便能等三司慢慢磨掉原卷的锋利。可如今太子因我受罚,三司又在验卷,他总要给我一个看上去足够体面的安抚。”陆蘅道,“明日朔日,我会递一封谢恩折。”

“谢什么恩?”陆知微问。

“谢陛下赐婚,谢陛下让三司会审。”她抬眼,“再请他准我去清辉殿,替先帝与先皇后点一盏长明灯。”

宋嬷嬷脸色发白:“这太冒险。”

“我知道。”

“陛下若答应,说明他不怕你看;若不答应,也说明那殿里确有不能见人的东西。”

陆蘅点头:“不论哪一种,我们都能拿到下一步。”

她转过身,提笔写折。字写到“长明”二字时,笔尖微微一顿。八年前,父亲替谁守住一份遗诏;八年后,她要亲自走到那盏长明灯下,看一看究竟是谁被整座宫城藏了起来。

宋嬷嬷望着她,忽然低声道:“老奴还有一件事没说。清辉殿北偏殿里,曾有个孩子每晚都要留一盏灯。不是左偏海棠灯,是一盏普通的莲花灯。他从不让人熄。”

“为什么?”

“他说怕黑。”宋嬷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怕有人忘了,他还在等人来接。”

陆知微倒吸一口冷气。

最怕亮的人已经在她身边。

不是兰台苑的谁,也不只是皇后或裴嵩。那个人坐在所有灯火之上,手里握着封闭清辉殿的钥匙,也握着让太子停朝、让她禁足的权力。

陆蘅缓缓收起药方。

“宋嬷嬷。”她道,“韩温在哪?”

宋嬷嬷看了她很久,像终于等到一个早该问出口的问题。

“昨夜刺杀后,他没回藏经阁。”

“去了哪里?”

“清辉殿。”

陆蘅走到窗边,望向宫城北面。那里宫墙更高,屋脊隐在薄雾里,看不见一丝灯火。

北面的屋脊埋在薄雾里,像从未点过一盏灯。

她没有立刻动身。禁足旨意仍在,东宫外卫也被收走;若再因她私闯清辉殿,让萧承晏背上一条抗旨的罪,韩温便什么都不必做。陆蘅将药方压回案底,只写下“清辉北偏”四字,等宋嬷嬷去找一把还能用的旧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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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