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午后,皇帝准了陆蘅的折子。
准许她入清辉殿,为先帝与先皇后点一盏长明灯;但只许一炷香,不许携带侍女,不许询问旧事,更不许擅动殿中任何物件。
旨意送到兰台苑时,宋嬷嬷的脸色很白。
“陛下答应得太快。”她说。
“所以更要去。”陆蘅将香盒合上,“他若拒绝,我只能猜;他既开门,便说明他也想看我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陆知微替她整理衣领,手指有些凉:“你真一个人进去?”
“旨意如此。”
“那太子殿下呢?”
陆蘅沉默片刻。
萧承晏被停朝后,她便没有再见过他。东宫送来的聘礼仍一日一册,账目写得端正,再没有夹过一个暗号。不是他不想留,而是他们都知道,皇帝正在等他们再犯一次禁。
“他不能来。”陆蘅道。
她说得平静,指尖却在香盒边停了停。宫道那么长,她知道萧承晏若来,连一层层禁令都会被踩出声。
清辉殿在宫城最北,沿路没有花,也没有新修的廊。宫墙久经风雪,灰得发白。守门的是四个上了年纪的内侍,穿着旧制青衣,腰间没有令牌,手里却各提一盏普通的莲花灯。
没有左偏海棠。
宋嬷嬷说得对,清辉殿里的灯不一样。
陆蘅走到门前,内侍验过旨意,将殿门推开。门轴转动时扬起一层薄灰,冷气扑面而来,像这座殿从八年前起便再没有真正见过人。
可正殿里有灯。
皇帝坐在先帝旧榻旁,身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殿内只燃了两盏莲花灯,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北偏殿方向。灯光不亮,只够照出他鬓边几缕新添的白发。
陆蘅跪下行礼:“臣女谢陛下恩准。”
“起来。”皇帝没有看她,“你想点哪一盏?”
“臣女想点北偏殿那盏。”
皇帝执棋的手停住了。
“为何?”
“因为那里没有熄。”陆蘅道,“一座封了八年的殿,若还留着一盏不熄的灯,总该有人守着。”
皇帝终于抬眼。他的目光并不凶,却带着久居帝位才有的沉重。像她若再向前一步,碰到的就不是一个秘密,而是整座大雍都不愿回头看的旧年。
“沈砚之的女儿,确实比你父亲更会说话。”他说。
“臣女父亲当年说错了什么?”
“他说得太多。”
“可陛下让他认罪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没再说。”
殿里安静下来。灯芯忽地爆出一声轻响。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以为他是替谁认的罪?”
“臣女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要问。”
“陛下。”陆蘅抬起头,“臣女已经问了八年。”
皇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或许没有想到,一个本该被禁在兰台苑、等着赐婚的女子,会在这座殿里同他这样说话。可陆蘅知道,她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替她定义父亲为什么死、母亲为什么活、太子为什么必须被剥去羽翼。
“臣女不求陛下今日给答案。”她道,“只请点一盏灯。”
皇帝缓缓放下棋子。
“去吧。”
北偏殿的门没有锁。陆蘅推开门时,一股极淡的药味从里面散出来,和暖生所里残留的气息很像。屋内陈设极少,一张矮床、一只旧木箱、一扇钉死的窗。床头摆着一盏莲花灯,灯座上用稚拙的笔迹刻了两个字。
阿晏。
陆蘅的手指停在灯座上。
她想起萧承晏虎口的伤,想起他对“另一个孩子”讳莫如深,想起春灯坊十七号柜里那封先皇后写给“阿晏”的信。
这个被关在清辉殿的孩子,认识萧承晏。
木箱底下压着一卷小小的绘纸。画上有两个孩子,一个穿玄色小袄,虎口缠着布;另一个穿白色中衣,坐在灯旁。画边歪歪扭扭写着:阿晏哥哥说,外头有春灯。
陆蘅将绘纸举到灯下。玄色小袄的孩子虎口缠着布,画得歪歪扭扭,却仍能看出是谁。
她正要翻看木箱,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皇帝。
是一个提着灯油桶的老内侍。他佝偻着背,脸埋在阴影里,走路无声无息。陆蘅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根极细的白线,立刻后退半步。
“韩温。”
老内侍缓缓抬头。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眼珠浑浊,嘴角却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尖利笑意。
“陆姑娘认得老奴?”
“不认得。”陆蘅道,“但我认得白线。”
韩温笑了:“那你就该知道,白线只会把人引到该来的地方。”
“你在等我?”
“老奴在等所有还想翻旧账的人。”他把油桶放下,灯油却没有洒,而是从桶底伸出一截被蜡封住的细绳,“白马说得没错。你们总以为找到了他,其实只是找回了当年被自己丢下的人。”
“白马是谁?”
“你母亲知道。”
陆蘅的眸色一冷:“我娘知道什么?”
韩温没有答。他抬脚踢开木箱,一块夹层木板弹起,里面露出一只乌金匣。匣上是先帝私印,印纽被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触碰。
先帝遗诏。
韩温伸手去取。陆蘅先一步将莲花灯推倒,灯油泼在两人之间。火焰腾起,逼得韩温退开半步。她趁机抓起乌金匣,转身就往外冲。
“拿下他!”她厉声道。
正殿外的守门内侍却没有动。
他们提着莲花灯站在原地,灯下的脸一张张苍白而木然。陆蘅忽然明白,这些人不是守门人,是白马留在这里的线。清辉殿封了八年,谁能进、谁能出、谁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养一盏不灭的灯,从来不止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韩温从火光里走出来,掌心多了一把薄刃。
“把匣子给我。”
“你不敢在陛下面前杀我。”
“老奴当然不敢。”韩温笑道,“可陛下未必敢让你拿着它出去。”
陆蘅握着乌金匣的手指一紧,匣角压得掌心发白。
她回头,正看见皇帝站在偏殿门口。身后没有侍卫,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陛下。”陆蘅握紧匣子,“这是先帝遗诏?”
皇帝没有回答。
“陛下若要它,臣女可以交。”她道,“但请先拿下韩温。他是白马的人,昨夜刺杀谢闻川,今日又来夺诏。”
皇帝看着韩温。韩温却不跪,只慢慢举起油桶底下那根蜡封细绳。
“陛下,您还记得乙九么?”
皇帝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不是恼怒,是一种被人撕开旧伤后的惊惧。
“闭嘴。”
“您当年让宁国公把他锁在这里,后来又让沈砚之替您背罪。如今太子要娶沈家女,原卷也见了光,您还想让谁替您守这个秘密?”
“韩温!”
皇帝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韩温大笑起来,手中的蜡绳猛然一拽。北偏殿的窗下响起机关声,钉死的窗板向内倒下,冷风卷着灰雪灌进来。墙外竟藏着一条狭窄暗道。
他转身就跑。
陆蘅想追,皇帝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臂。
“别去。”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捏疼了她的烫伤。
“他会跑。”
“让他跑。”
“陛下!”
“朕说,让他跑。”
皇帝的手仍扣在她手臂上,指节泛白。陆蘅望着暗道口那盏熄灭的莲花灯,没有再挣。
外间的火被内侍扑灭。韩温早已没了踪影,只在暗道口留下一盏熄灭的莲花灯。
陆蘅低头看向手里的乌金匣。
“打开。”皇帝说。
匣子没有锁。里面果然是一道诏书,却只剩半页。纸边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最要紧的落款与名讳已经缺失。
还能看清的,只有几行:
朕疾笃,若储位有变,当以血统、遗诏并验。乙九非罪,付宁国公暂护。沈砚之知此事,若有祸,以春闱案掩之。
陆蘅的指尖冰凉。
陆蘅的指腹停在“乙九非罪”四字上,纸页被她掌心的凉意浸得更软。
“乙九是谁?”她问。
皇帝没有回答,只看着那半页诏书,像在看自己永远无法摆脱的一场梦。
“陛下既不愿说,臣女可以自己查。”
“你查不到。”
“那臣女就查到为止。”
皇帝的眼神沉了沉,忽然道:“你以为你选了太子,便是帮他?你若真为了他好,就该让这半页诏书永远留在清辉殿。”
皇帝说完,棋盘上那枚没落下的黑子终于滚到榻边。
陆蘅将诏书折好,放回乌金匣。
“臣女若为了殿下好,便更该知道,究竟是谁一直拿他的身世威胁他。”
皇帝没有再拦她。
离开清辉殿时,宋嬷嬷在远处等她,见她平安出来,眼眶一下红了。陆蘅没有多说,只把乌金匣交给她抱着。
走到宫墙拐角,她忽然看见石阶上有一串新落的脚印。脚印没有往外去,而是沿着暗道出口,通向东宫的方向。
脚印旁,丢着一截沾血的白线。
线头系着一片薄纸。
乙九未死。今夜,东宫。
陆蘅将纸片夹进袖中。白线留得太整齐,像是特地摆在她脚边的路标;她抬头望向东宫方向,天色已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