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东宫夜封

那张写着“乙九未死。今夜,东宫”的纸,陆蘅没有带回兰台苑。

她在清辉殿外便让宋嬷嬷用宫中急递,将消息送往东宫。不是送给萧承晏,而是送给东宫内库的值守官。

萧承晏被停朝,却仍住在东宫。皇帝收了他的外卫与防务折子,却没有收走东宫这座宫殿。白马若要动手,最容易借的,正是这点看似还留在他手里的体面。

入夜后,兰台苑北墙外果然亮起了火。

不是有人攻苑,而是东宫方向起了警火。火光映红半边天,隔着数重宫墙仍能看得清楚。羽林卫一队队从兰台苑门前跑过,甲叶撞击声急得像雨。

陆知微站在门边,脸色发白:“东宫出事了。”

“我知道。”陆蘅将乌金匣交给宋嬷嬷,“把这个送去三司,今夜就送。谁拦都不要停。”

“姑娘要去哪儿?”

“东宫外。”

宋嬷嬷急道:“陛下禁你踏入东宫。”

“我不进去。”陆蘅披上斗篷,“我只是去看一看,未来夫君的宫门是不是还开着。”

宋嬷嬷看着她系紧斗篷扣,半晌没有再拦。

东宫外已经被兵部的人围住。

原本守在门前的东宫卫全换成了陌生面孔,领头的是兵部侍郎杜衡,见陆蘅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陆姑娘,东宫今夜走水,陛下有令,闲杂人不得近前。”

“我是闲杂人?”陆蘅看着他。

杜衡的脸色僵了一下。

赐婚旨意虽还未正式下,可春宴上皇帝已经亲口许诺。此时把她拦在门外,便等于告诉所有赶来围观的人,太子选定的人连未婚夫的宫门也近不得。

“下官不敢。”杜衡道,“只是里面乱。”

“乱到太子殿下都不能派个人出来见我?”

杜衡没有回答。

陆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宫门内。火并不是从正殿烧起的,而是内库一侧。那是她和萧承晏曾一起翻过账、也曾差点被油线烧成灰的地方。如今浓烟从屋脊后漫出来,兵部的人围着救火,东宫旧人却被全赶在外面。

有人趁火,换了门。

“杜侍郎。”陆蘅道,“内库里有春闱旧案相关物证。三司会审已立,你封门救火可以,若任由人毁证,明日这把火会烧到谁头上,您比我清楚。”

杜衡的神色微变。

他显然知道内库不是普通库房,也知道陆蘅并非只会拿婚事压人。可他正要说话,东宫侧门忽然被人撞开,一名满身血污的侍卫踉跄着跑出来。

“顾统领被困在内库夹道!”

陆蘅心里一沉。

顾长风。

上一次内库失火,他额上留了伤;这一次,他若被困在夹道,白马要的就不只是烧掉几箱案卷。

“谁在里面?”杜衡喝问。

侍卫喘着气:“旧卫……好多旧卫。有人戴白面具,有人拿着东宫旧令牌。太子殿下已经进去了。”

“太子不是禁了调兵么?”杜衡脱口而出。

“殿下没调兵。”陆蘅冷声道,“他进自己的东宫,也需要兵部许吗?”

杜衡面色难看。周围兵部军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人敢再拦。陆蘅趁这片刻,绕过正门,直奔侧廊。宋嬷嬷和陆知微被她留在车边,院内她不能进,但侧廊外的旧檐下恰好能看见内库后窗。

烟雾里,一道熟悉身影从屋顶掠过。

萧承晏手中无兵,身边只有几个未被撤走的近侍。他的肩头划开一道口子,血浸在玄衣里不显眼,只有他跃下时,陆蘅才看见地上落了一滴极深的红。

“萧承晏!”

他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像是确认她没有进内库,随即抬手示意她退远。

陆蘅没有退。

她看见后窗里悬着一根白线,线下吊着一只铁笼。笼里关着的不是顾长风,而是一个裹着白衣的少年。火光映在少年脸上,陆蘅只来得及看清他腕上半枚玉锁。

锁上刻着一个“宁”字。

乙九。

铁笼在火里微微摇晃,半枚宁字锁撞在栏杆上,声响很轻,却让廊下每个人都听见了。

“殿下,别碰白线!”陆蘅喊道。

萧承晏脚步一顿。就在此时,铁笼中的少年忽然抬起头,声音穿过火烟,清晰地喊了一声:“皇兄!”

陆蘅愣住。

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竟是萧承澈。

他平日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此刻却红得厉害。半枚玉锁挂在他腕上,另一半显然一直被他藏在衣内,只是今晚被人强行扯出。

“乙九是你?”陆蘅隔着火光问。

萧承澈苦笑了一下:“我倒宁愿不是。”

陆蘅望着萧承澈腕上那半枚锁,又望向兵部军士苍白的脸。没人开口,火星却不断落在雪水里。

白马要的,从来不是让萧承晏知道真相。

他要的是让满宫的人都知道,东宫里还有另一位可以争储的人。

“这是陷阱。”萧承澈道,“别救我,先救顾长风。韩温带着人去西夹道了,他要拿走的不是卷宗,是边军军饷的转运簿!”

话音刚落,内库西面轰然一声炸开。火势顺着油线窜出,几名旧卫趁乱往暗道退去。萧承晏毫不犹豫转身追向西夹道。

他没有先去救萧承澈。

萧承澈闭了闭眼,像早料到会是如此。陆蘅却忽然明白,萧承晏并非不在意弟弟,而是太清楚白马这一局要逼他们做什么。若他扑向铁笼,转运簿便会被带走;若军饷在边军出发前被截,死的就不只是一两个人。

陆蘅追上他,声音第一次压不住地发紧:“若簿子拿不回来呢?你就让他死在这里?”

萧承晏回头,火光映得眸色极暗:“孤不会。你替我把笼门撑住,给孤一刻钟。若一刻钟后孤不回,你带他走。”

陆蘅盯着他看了一瞬,转身奔向铁笼。火光在她身后炸开,她没有再回头。

可铁笼上方的白线已开始冒火。

陆蘅转身对杜衡道:“杜侍郎,看见了吗?三皇子被困在东宫内库。您若还说这是东宫私事,明日请您亲自向陛下解释。”

杜衡脸色煞白。

他终于喝令兵部军士入内救人。可那些人刚踏进门,白面旧卫便从暗处扑出,双方在火场边厮杀起来。陆蘅趁乱摸到后窗下,捡起一根被烧断的竹竿,钩住铁笼底部。

“萧承澈,把锁扣转向左!”

“你怎么知道?”

“海棠灯的机关都是左转,白马喜欢旧法。”

萧承澈咬牙照做。锁扣果然松了一寸,却在下一刻卡住。白线燃到笼顶,滚烫的铁屑落下来,划破了他的手背。

陆蘅抬头,看见笼门内侧有三道细齿。那不是寻常锁,是内库旧档箱的暗扣,要按账册排序转动。

“乙九、丙三、丁七。”她道。

萧承澈一怔。

“暖生所的编号!”

他立刻按下三处凸齿。铁笼终于弹开。他跌出来时,兵部军士已经冲到近前,将他拖离火线。

同一刻,西夹道里传来顾长风的怒喝。随后是刀剑落地的脆响。

萧承晏带着顾长风从烟中出来。顾长风的左臂被血染透,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册半焦的簿子。

陆蘅却没有先去接那册簿子。

她一把攥住萧承晏的袖口,将他拽到廊柱背风处。玄衣最擅藏血,可他肩头那道伤被烟火一熏,血色已顺着衣料往下漫。方才他从屋脊跃下时抬手示意她退远,原来不是怕她碍事,是怕她看见。

“别动。”她道。

萧承晏看着她:“簿子。”

“顾统领拿着。”

“军饷——”

“也不会在你流血的时候自己长腿跑掉。”陆蘅从药箱里抽出止血散,语气仍稳,手却比平日快得多。

她解开他肩上的护甲扣。萧承晏原本要拦,抬起的手却在看见她掌心旧伤后停住。他的伤口被火星燎开,边缘微焦,陆蘅用湿帕一点点擦去灰烬。两人离得太近,他能感觉到她呼吸落在颈侧,陆蘅也能觉出他肩背因忍痛绷得极紧。

“疼就说。”她道。

“不疼。”

“那你手指别把廊柱捏碎。”

萧承晏沉默了一下,竟当真松开了手。

陆蘅替他缠好布带,最后一圈绕过肩背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衣下温热的皮肤。她动作顿住,萧承晏也没有催。

“今日你没让人拦我。”她忽然道。

“拦不住。”

“是。”陆蘅抬眼,“但你可以像从前一样,叫人把我送回兰台苑。”

火后的风穿过残廊。萧承晏看着她,声音低下来:“我不想再替你决定该站在哪里。”

陆蘅系紧最后一个结,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她的掌心按在他肩头,隔着布带,能感觉到他仍急促的心跳。

“那你也别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担心你。”

萧承晏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留在那里。

“好。”他说。

“只抢回半册。”他咬牙道,“韩温跑了。”

陆蘅接过簿子。纸页烧掉了大半,还能看清的几行写着:云州、北仓、春闱余银、边军军饷三十万两。

最末一行,是明日辰时的转运令。

陆蘅借着火光又看见令尾一枚未烧尽的签押。不是兵部大印,而是中书舍人的转递小印。

周惟安。

陆蘅将焦簿靠近火光。周惟安的小印被烟熏得发灰,旁边“北仓”“云州”的字却还看得分明。

半册簿子在她手里,另一半连同韩温一起没入暗道。东宫内库的屋顶塌下一片焦木,远处已经传来开宫门的钟声。

火终于被扑灭。

东宫内库烧毁两间,顾长风负伤,萧承澈的身份暴露在兵部与羽林卫面前。萧承晏站在廊下,脸色冷得吓人。他看向半焦的军饷簿,又看向被兵部军士围住的萧承澈。

兄弟二人隔着满地灰烬对视。

萧承澈先开口:“皇兄,这次不是我让人送的信。”

“孤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

萧承晏沉默许久,才道:“孤只知道,你是承澈。”

萧承澈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别开脸,像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萧承澈别开脸时,火后的风正吹散浓烟。陆蘅握着焦簿,没去看那半枚宁字锁。

远处传来急促钟声。

辰时未到,宫门已开。第一辆载着边军军饷的车,从朱雀门缓缓驶出。

车轮碾过雪水,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向着谁也不知道的远处延伸。

转运令的纸角还带着余温。萧承晏抬头望向朱雀门的方向,夜色正一点点褪开。

天亮之前,必须有人先找到那支车队。

陆蘅握紧半焦的军饷簿,抬头看向萧承晏:“殿下不能调东宫卫,我不能离开兰台苑。可三司既已会审,边军军饷便不只是兵部的账。”

萧承晏看着她,眸色一点一点清明。

“让大理寺封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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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