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封路令,是在天亮前一刻送出宫门的。
谢闻川颈侧还缠着白布,亲自按下了寺印。三司会审既已立案,边军军饷簿又牵出春闱余银,大理寺便有权暂扣转运车队,核验银数与路线。
可“暂扣”两个字,落到朱雀门外那条雪泥满地的官道上,轻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碎的纸。
兵部有兵部的路引,户部有户部的银印,护运军士只认押运使的令旗。大理寺若无真凭实据强行拦车,便是越权;若等车队出京三十里再验,白马安排的人早不知把银子换去哪里。
“三十万两,分三队走。”
陆蘅坐在大理寺临时设在西门的公房里,面前铺着那本半焦军饷簿。她将残页按在窗边,一字一字辨认烧黑的边缘。
萧承晏站在她对面,已经换下太子常服,只穿一件深色便袍。停朝的旨意还在,他不能以太子身份发令,便只以此案证人的名义随大理寺核验。
“你确定?”谢闻川问。
“簿上写三十万,不代表车上就是三十万。”陆蘅指着三处烧痕,“这里原本有三个‘十’字,后面跟的不是同一个库号。第一队从朱雀门出,走驿道;第二队从北仓调,走水路;第三队名义上随边军辎重,实际会在十里坡换旗。”
顾长风左臂吊着,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却仍守在门外。他听见“十里坡”三个字,立刻道:“那边两侧都是荒岗,适合埋伏。”
“白马故意留下半册,不是让我们把三队都找出来。”陆蘅道,“他是想让我们以为只要拦住第一队,便救下了军饷。”
萧承晏看着她:“你想先查哪一队?”
“第一队。”
谢闻川皱眉:“为何?北仓水路更难截。”
“正因为难截,才不该先追。”陆蘅道,“第一队出得太明,像是专门摆给我们看的。我们先看它装的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让它继续走。”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青黛粉,撒在一张转运路引的边缘。纸上浮出一道极淡的水印,是兵部库房惯用的“甲三”印。
“甲三库昨夜失火前已经封了。”她道,“可这张路引却写着从甲三支银。有人用旧印开新令。”
陆蘅用指甲划过路引背面的“甲三”水印,青黛粉沾在指腹,怎么也擦不净。
“让第一队出城。”陆蘅道。
谢闻川一愣:“不拦?”
“拦在城门,只会打草惊蛇。”
萧承晏接道:“十里坡合围。”
谢闻川看着两人,片刻后咬牙:“好。大理寺出人,兵部若问,就说核验路引。太子殿下——”
“孤是证人。”萧承晏淡淡道。
“那便请殿下别出手。”
萧承晏没有回答。
陆蘅却知道,他会答应。不是因为他甘心受束,而是因为现在每一把落下的刀都要有名有姓,不能再让白马借着东宫的影子,替他们添一条“擅权”的罪。
车队在辰时出朱雀门。
共十六辆车,前后插着兵部红旗,押运使是个四十余岁的武官,名叫赵谦。陆蘅从远处看他一眼,便记住了他马鞍上挂的铜铃。铃身是新铸的,缠着的却是旧白线。
他也在等他们。
十里坡风大,残雪还压在荒草间。大理寺差役埋在坡后,顾长风带来的几名旧部没有穿东宫甲,只做商旅打扮守在更远处。陆蘅坐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药材车里,车帘半掀,能看见官道上的车辙。
萧承晏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册普通的验货簿。
“怕么?”他忽然问。
“怕车里真是银。”
“为何?”
“若真是银,白马会把它炸在这里。”陆蘅道,“到那时,他既能让边军断饷,也能让人以为是太子想截军饷。”
萧承晏没有说话,只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了一下。掌心的温度停了片刻,车外便传来车轮压雪的闷响。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松开。车外风声很大,遮住了所有不该被听见的东西。陆蘅任由他握着,直到远处传来车轮压雪的闷响。
车队来了。
赵谦见路边药材车挡住半幅官道,果然勒马停下。谢闻川带着大理寺差役从坡后现身,亮出封验令:“奉三司会审令,验边军军饷。”
赵谦脸色一沉:“军饷误期,谁担得起?”
“本官担。”谢闻川道,“开箱。”
“若我不呢?”
“那便按抗令论处。”
两边军士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赵谦盯着封验令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谢少卿,你真以为自己拦的是银?”
他猛地一抬手。
十六辆车的车篷同时被人从里头划开。箱子没有炸,反倒露出一排排捆好的麻袋。差役上前割开一袋,里面不是银锭,而是河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一队十万两军饷,早已被调包。被割开的麻袋口往下簌簌漏沙,细砂里还混着北仓水口常见的黑色螺壳;一名差役徒手抓了一把,掌纹里尽是湿冷的泥。
赵谦趁乱策马向北冲去。顾长风从坡上掷出钩索,正钩住他马鞍。赵谦被拖下马,滚进雪泥里,袖口却摸出一枚火折子,反手点向路旁枯草。
火星顺着预埋的油线迅速窜开。
“退!”陆蘅厉声道。
火线在雪泥间噼啪窜开,车辙边缘很快被烤得发黑。陆蘅看见赵谦笑了一下,便先一步扑向那块还没燃透的路引。
萧承晏冲出药车,一脚踢开着火的木箱。木箱下方藏着的不是油桶,而是一块厚铁板。铁板被火烤热后,露出上面凿出的凹槽。
陆蘅一眼认出那是车轴印。
“不是十六辆!”她喊道,“看车辙!”
官道上明明只有十六辆车,可最深的车轴印有十九道。有人在夜里先用三辆空车压过同一段路,又在晨雾里换走了真正的车。
“北边岔道!”她指向荒岗后,“真车没走官道,走的是旧盐路!”
顾长风带人追去。赵谦被按在地上,忽然低低笑起来。
“晚了。”他说,“盐路尽头就是北仓水口。银子上船,谁还拦得住?”
陆蘅蹲下身,看着他:“你不是兵部的人。”
赵谦的笑停了。
“兵部押运车用三寸宽的红旗,你挂的是四寸。你怕军士看出你不懂规矩,故意把旗做得更大。”陆蘅道,“你是周惟安找来的账房,还是白马养出来的旧卫?”
赵谦盯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恐惧。
“我只是替人送车。”他道。
“替谁?”
“白马从不见人。”
“那周惟安呢?”
赵谦的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下一刻,一支箭从荒岗上落下,正中赵谦咽喉。
他瞪大眼,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箭尾缠着白线,却没有白木珠,只有一片青色纸签。
纸签上写着:云州,午后。
陆蘅捡起纸签,脸色发白。
“他不是提醒我们追银。”她道。
萧承晏看向她。
“他在告诉我们,银会在午后到云州。边军若收到假饷、或根本收不到饷,就会乱。”
陆蘅捏着那张青色纸签,纸背被雪水浸出一圈深色的边。
顾长风的马蹄声从盐路方向急急传来。他跳下马,脸色比雪还白。
“殿下,盐路没有车。”
“什么意思?”
“只找到三辆空车和一封兵部密令。真银昨夜已经从北仓水口装船,船上挂的是漕运旗。”
谢闻川接过密令,手指发抖:“漕运归户部节制。没有陛下手令,大理寺不能截。”
陆蘅接过密令,发现令纸背面压着一层极浅的海棠纹。那不是兵部惯用的水印,而是八年前春闱银账曾出现过的旧纸。
“同一批纸。”她道,“春闱余银当年走北仓,如今军饷也走北仓。裴嵩和周衡留下的不是一笔账,是一条一直没断过的运银路。”
谢闻川猛地抬头:“若能证明军饷与春闱余银同路,三司便可将此案并入旧案。”
“不止如此。”陆蘅看向北方水路,“白马把军饷送往北关,等于通敌。陛下可以压住遗诏,可以压住储位之争,却压不住三十万两银子流向敌境。”
谢闻川攥着密令,指节一点点发白。北仓水口的风从盐路尽头吹来,带着湿冷的河腥气。
萧承晏望向北方,沉默良久,忽然道:“回京。”
顾长风一怔:“不追?”
“追不上。”萧承晏道,“去请旨。”
陆蘅却攥紧那张青色纸签:“殿下,白马既敢把银送上漕船,就一定知道陛下不会准我们截。”
萧承晏看向她。
“所以我们不能只请旨。”她说,“我们得让陛下知道,若今日不截,明日失去的不是三十万两。”
她展开半焦军饷簿,指向最下方一行被火舔过的墨迹。
那里除了“云州”,还有两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字。
北关。
军饷若不去云州,便会被送往北关。
陆蘅将半焦军饷簿合起。北关二字压在烧黑的纸边上,像尚未干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