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时,东宫的灯一盏盏熄了。
皇后的禁足旨意下得严,东宫正门外的禁军每半刻便换一次岗。可宫墙再高,也拦不住那些本就长在宫城暗处的人。秦越从废井下的旧渠钻出去时,身上穿的是内库杂役的灰衣;陆知微则留在东宫偏殿,抱着药箱坐在灯下,替他们守住一个足以让所有窥伺者相信的假象。
萧承晏与陆蘅从暗道出来时,清辉殿已经近在眼前。
这座被封了八年的旧殿没有灯。
月色压在殿脊上,殿门外的铜锁早已锈住,风一吹,锁链相碰,发出极轻的响。陆蘅站在檐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来时,殿中那盏长明灯、半页遗诏和韩温仓皇逃走的背影。
那时她以为清辉殿藏的是过去。
如今才明白,殿里藏着的不是过去。有人至今仍在借它布棋。
“怕么?”萧承晏问。
陆蘅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该问我,带了没有?”
萧承晏从袖中取出一只漆黑木匣。
“带了。”
匣中放着的,是半页先帝遗诏。
至少看起来是。
真正的残页已被他藏在东宫最不起眼的一卷《永熙历注》中,木匣里的这张是陆蘅用旧纸、旧墨和内库鱼纹临出的赝本。她花了一整日比对焦痕,又借云州带回的潮汐表试出纸张浸水后的颜色,才让它在月下看起来和真品无异。
韩温若真想用遗诏换陆怀川,必会验纸。
而他们也需要知道,韩温究竟是想救人,还是在替白马验一把新的刀。
“进去后,若我说走,你就走。”萧承晏道。
“若我说停呢?”
“那便停。”
陆蘅微微一怔。
萧承晏没有再解释。他推开清辉殿侧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门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正殿深处,亮着一豆灯火。
灯下坐着一个人。
韩温比他们上次见到时瘦得更多,僧衣下摆沾着泥,脸颊也有一道新伤。他没有披甲,也没有带人,只在身前放着一盏普通的莲花灯。
那盏灯的灯芯很短,火焰却极稳。
“殿下还是来了。”他道。
萧承晏站在门口,没有靠近:“陆怀川在哪?”
韩温抬眸,看见陆蘅,目光停在她受伤的右手上。
“云州的火,伤得重不重?”
陆蘅心里一冷。
安澜号沉船才过去两日,韩温却知道她掌心被火灼伤。这说明他不是今夜才收到消息。
他在云州有人。
“你先回答殿下。”她道。
韩温笑了笑,抬手指向莲花灯后的一面屏风:“人在后面。但在见他前,我想先看遗诏。”
萧承晏将木匣放到案上,却没有打开。
“韩温。”他道,“你上次从清辉殿逃走时,说乙九未死。现在又用陆怀川把孤引来。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不站任何一边。”韩温的声音很轻,“八年前,我就站错过一次。错到如今,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那你想要什么?”
“让该活的人活,让该见光的东西见光。”
这话太像答案,反而叫人无法落手。
陆蘅走到灯旁,目光落在韩温手边。那里放着一串白木珠,珠上缠着细线,和赵谦被射杀时箭尾的白线一模一样。
“白马的人,也说过这句话。”她道。
韩温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马不是一个人。”他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承晏眸色沉下去:“什么意思?”
“是名册。”韩温道,“八年前清辉殿封殿后,先皇后留下的人被分作甲乙丙三列。甲列留在京中,做内廷耳目;乙列送往云州别院,守旧档与银路;丙列送去北关旧堡,守那些不能回京、也不能死的人。每一列的人都以白线为记,都以为自己在替同一个主子做事。”
陆蘅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乙九、丙三,那些写在木板与血布上的字,忽然都有了来处。
乙九、丙三。
原来不是随意的编号。
“白马是谁?”她问。
韩温看着她:“最初,是先皇后给这批人的名字。她死后,谁拿到名册,谁便是白马。”
“如今名册在谁手里?”萧承晏问。
韩温没有回答,只看向那只木匣。
“遗诏。”
萧承晏盯着他片刻,终于打开匣子。
韩温伸手来拿。就在指尖碰到纸的一瞬,陆蘅忽然道:“别动。”
韩温抬头。
“你既认得遗诏,就该知道真纸的焦边被清辉殿地火烤过,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盐霜。”陆蘅看着他,“可你没有看焦边,先看的是纸背鱼纹。你不是在验遗诏,你在验临摹的人知不知道内库旧纸的规矩。”
韩温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早就知道这是假的。
却仍让他们进来。
“你故意写信给我们。”陆蘅道,“你想让谁看见太子带遗诏进清辉殿。”
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相撞的声音。
萧承晏反手熄灭莲花灯,长剑出鞘。秦越的暗哨从梁上落下,低声道:“皇后的人,至少两队。外面还有宗正寺的车。”
这是一个局。只要他们带着遗诏被堵在清辉殿,木匣是真是假已无关紧要;明日的会验,便会先审他们私入封殿、擅藏遗诏。
“陆怀川呢?”陆蘅盯着韩温。
韩温站起身,神色第一次显出真正的疲惫。
“他不在我手上。”
“那你用他骗我们?”
“我若不写这个名字,你们不会来。”
“你想让我们替你挡刀。”陆蘅道。
韩温没有否认。
外头的脚步越来越近。萧承晏一把扣住陆蘅的手腕,准备从暗门撤离。韩温却忽然伸手,拦在他们前面。
“等等。”
他从莲花灯底座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塞进陆蘅手中。
“乙字名册不在云州别院,也不在北关旧堡。”他低声道,“在内库。”
铜片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甲七,内库西廊,申时换钥。
“甲七是谁?”陆蘅问。
韩温看了一眼萧承晏,眼神复杂得像压着许多年无法说出口的话。
“是当年替先皇后抱出殿下的人。”
萧承晏的手骤然收紧。
韩温继续道:“她还活着。她知道殿下出生那夜,清辉殿里究竟来了谁,也知道为什么太医院与宗正寺的日期会相差三日。”
“她在哪?”
“内库西廊。”
“名字。”萧承晏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韩温沉默片刻:“宋嬷嬷。”
陆蘅心中一震。
宋嬷嬷。
那个曾在清辉殿外告诉她,有孩子每夜点莲花灯、怕黑也怕被人忘记的老人。
原来她不只是知道旧事。
她就是那夜在场的人。
殿外忽然响起厉喝:“奉皇后懿旨,封锁清辉殿!太子殿下若在殿内,请即刻现身!”
韩温朝侧后方指了一下:“暗道只能过两人。你们走。”
“那你呢?”陆蘅问。
“我留下。”
“他们会杀你。”
“他们早该杀我。”韩温笑了一下,“只是我活到今日,总得让有些人知道,白马不是他们手里的马。”
萧承晏没有动。
韩温看着他,忽然屈膝跪下。
“殿下,当年我没能救下先皇后。”他说,“今日别再让他们拿你去换一个表面安稳的朝局。”
这句话落下,外头的殿门被人撞开。
萧承晏拉着陆蘅退入暗门。陆蘅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只见韩温坐回莲花灯前,将那张假遗诏摊在案上,重新点燃灯火。
火焰映在他脸上,像八年前那夜终于又照回来了。
暗门合拢前,外头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巨响。
他们沿着狭窄的暗道一路往下。身后再没有韩温的声音,只有宫墙上方隐约传来的呼喝与脚步。陆蘅一直攥着那片铜片,锋利的边缘割进掌心的旧伤,疼得她指尖发麻。
“他为什么告诉我们宋嬷嬷?”她问。
“因为他知道,父皇若想查我的血脉,宋嬷嬷是最危险的证人。”萧承晏道。
“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
“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暗道里没有灯,只有从石缝漏进来的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间。
“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陆蘅看着他,忽然道:“有。”
萧承晏一怔。
“你可以把遗诏交出去,承认禁足,等会验结束。若他们只想废你,也许不会杀你。”
“然后呢?”
“然后我去北关。”
萧承晏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陆蘅。”
“我说的是实话。”她平静道,“东宫若保不住,至少还要有人去找沈知行、找银船、找乙九名册。我们不能两个人都被困死在京城。”
“孤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那你就别把自己交出去。”
两人对视良久。
萧承晏忽然伸手,将她攥得发白的手一根根掰开。铜片沾着血,掌心也被边缘划出一道新的口子。
他低头替她按住伤口,声音很低。
“这一次,别替孤安排退路。”
陆蘅的呼吸微微一乱。
“那殿下也别替我安排。”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却像终于把两人之间那些总被命令与算计遮住的话说清了。
谁也不是谁的退路。他们只能一起往前。
暗道尽头通往东宫废园。两人刚从井口出来,秦越便从暗处现身,脸色难看至极。
“殿下,清辉殿那边传来消息。”
萧承晏抬眸。
“韩温死了。”
陆蘅的手指一紧。
“皇后的人说,他畏罪自尽,身旁留着遗诏。可属下的人看见,他喉间有极细的白线勒痕。”
白马的人先一步灭了口。
萧承晏沉默片刻,将铜片递给秦越。
“明日申时,内库西廊,找宋嬷嬷。”
“东宫被禁足,如何出去?”
萧承晏望向承明殿的方向,眸色沉得没有一丝光。
“他们既然能在封殿里杀人,就会以为孤会急着去救证人。”
“难道不去?”
“去。”萧承晏道,“但先让他们以为,孤会去抢遗诏。”
他转身走回东宫。
天色将明,皇后的人仍守在外头。三日会验只剩最后两日,而清辉殿里死了唯一愿意说出真相的人。
可韩温留下的那片铜片,已经把下一道门推开。
内库西廊,申时换钥。
那里等着的,也许是能证明萧承晏血脉的人。
也许是另一根缠着白线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