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禁足的第一日,宫门外多了一道新锁。
锁是铜铸的,簇新,锁面上刻着凤仪宫的云凤纹。守门的禁军也换成了皇后的人,甲胄整齐,神情恭谨,见到萧承晏时仍会下跪行礼;可他们手里的长戟横在门前,连一只送菜的竹筐都要翻三遍。
禁军仍会行礼,长戟却没有一次让开半寸。东宫像被一圈安静的铁围住。
萧承晏坐在东宫正殿的长案后,听秦越回话。
“刑部调令出自尚书房,印是真的,文书也是按旧例发的。可领令之人用了已故吏员的名籍。负责核验的两名书吏昨夜都死在城外,一人溺水,一人坠马。”
“骡车呢?”
“车底夹层那块木牌,属下让人比过。”秦越取出一张拓纸,“背面数字不是平码,是云州旧漕仓的泊位号。乙字六码,平码渡东侧三号泊位。”
萧承晏看着那串数字,许久没有说话。
云州。
又是云州。
从北仓到云州,从云州到北关,再从云州河砂回到京城。白马像是在故意让他们看见这条路,又让他们永远慢半步。
“陆怀川不是被带去藏身。”萧承晏道,“他被带去云州了。”
秦越抬头:“殿下是说,他会在乙字六码出现?”
“未必。”萧承晏道,“但带走他的人想让我们这样想。”
他将拓纸放到烛火旁,火光映出他冷静到近乎锋利的侧脸。
“给云州传信,让谢闻川查乙字六码,但不要派人守在明面。再查这三年来所有从云州入京、持刑部文书的漕船,尤其是空载返京的。”
“是。”
秦越刚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内侍急急跑进来:“殿下,陆姑娘回来了。”
萧承晏的动作顿住。
“她怎么进来的?”
“陆姑娘带着大理寺的云州急报,从西侧宫道入宫。禁军拦她,她便把谢少卿的手令和陛下截船圣旨一并摊在地上,说谁敢拦她,谁便先替北关三十万两军饷担责。”
内侍话音未落,门已经被人推开。
陆蘅站在门外,斗篷上还有长途赶路留下的尘土。她没带侍女,也没带多余的行李,右手缠着白布,边缘透出一线暗红。她看见萧承晏,脚步放缓了一瞬;随即抬起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按住了被风掀起的斗篷领口。
“我回来了。”她说。
萧承晏看着她,半晌才道:“孤看见了。”
他本该问云州如何,问安澜号如何,问她掌心的伤是不是又裂了。可那些话全被他压在喉间,最后只伸手,将她被雨水浸凉的披风取下。
披风落到一旁,露出她袖中夹着的木板。
“安澜号木笼的底板。”陆蘅道,“上面有乙九和丙三。”
她把木板放在案上。
萧承晏看见“丙三,北关旧堡”时,眸色微微一沉。
“沈知行的编号。”
“是。”陆蘅点头,“我原本想留在云州继续查,顾长风的急报却说京城动了东宫。我便回来了。”
“谢闻川呢?”
“他带人北追顺平码头号,沿江设了暗哨。银船一时追不上,但它要去北关,就躲不开北关的军仓和旧堡。”她停了停,“乙九在船上说了半句‘我不是’,随后沉船。那不是一条能立刻用的证词,却说明白马手里还有一批人。”
萧承晏抬眼:“你该留在云州。”
“你也该留在东宫。”陆蘅看着他,“我们都没错。”
这句回答让萧承晏沉默下来。
他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云州有弟弟的线索,北关有她等了八年的答案,她却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折返京城。不是因为她不急,而是因为她明白,东宫一旦倒下,所有查到的东西都会变成无人敢看的废纸。
“承明殿会验定在三日后。”他道,“皇后要查孤的血脉,裴嵩要查遗诏。”
“他们不会真想查清。”陆蘅坐到案边,拿起秦越留下的拓纸,“他们只是想让你在三日里失去能用的人、能看的账、能说的话。”
她的目光停在“乙字六码”上,忽然道:“这不是泊位号。”
秦越愣住:“云州漕仓的旧簿上,乙字六码确是——”
“泊位号是六码,不会写成乙字。”陆蘅用没受伤的左手在纸上比了一下,“乙是仓别,六码是六码。但六码前面应有‘浮’字,表示浮泊;没有浮字,便不是船位,是银箱入仓的平码。”
萧承晏看向她。
“云州旧漕仓有一套更早的平码法,八年前春闱余银用过。”她道,“乙字六码,不是说陆怀川在那里,而是说有一笔被记作‘乙类第六码’的账,曾经在云州转过。”
她说着,忽然伸手翻开桌上那一摞从东宫账房调来的旧账。
“若白马故意让木牌落到我们手里,他要我们追的未必是人。他想让我们看一笔账。”
“哪一笔?”
“从云州回京、空载、却要拿刑部调令的账。”
秦越立即明白过来:“运回来的不是货,是人,或是不该入账的东西。”
“不止。”陆蘅的手指停在一册户部转运簿上,“空载船最适合运银。船册写空,吃水却重;到京后再以刑部押解的名义入城,就没人敢开箱。”
她抬起眼,眸中一点点亮起来。
“三十万两不是全部往北关去。白马用顺平码头号引谢闻川北追,真正的一部分银,可能早在我们截船前就被拆回京城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若这是真的,裴家的手已经不只伸在边关。军饷绕着云州与刑部的名目回京,再悄无声息流进私库;这条路,足够把户部、刑部,乃至凤仪宫都拴在一处。
而这条回路一旦被掀开,牵出的将不止一个方鹤年、一个周惟安。
会直接咬到户部、刑部,乃至凤仪宫。
“要查这笔账,需要什么?”萧承晏问。
“北仓出银簿、云州回漕簿、刑部押解簿。”陆蘅道,“三本账对上,便能知道哪些船册报空、哪些人名是死籍、哪些银箱从来没入国库。”
“北仓簿在兵部,云州回漕簿在漕运司,刑部簿在周惟安手里。”秦越皱眉,“我们现在一册也拿不到。”
“不。”陆蘅道,“我们能拿到一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安澜号沉船后,我在方鹤年留下的舢板夹层里找到这个。”
纸上写着十几个日期与数字,看起来像寻常船工记潮水的备忘。
萧承晏扫了一眼,忽然问:“这是账?”
“是钥匙。”陆蘅道,“每个日期对应一次回漕,每个数字对应刑部押解的囚号。方鹤年不敢把完整账留在身上,只把能打开账的钥匙藏进潮汐表。”
她把纸按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只要我们拿到刑部旧押解簿,就能顺着这张表,把回京的空船一条条翻出来。”
萧承晏看着她,忽然道:“你一路赶回京,没有歇过?”
陆蘅一怔。
“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对孤是。”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右手。白布边缘已经洇出血色,显然是她刚才翻账时又扯裂了伤口。
陆蘅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很稳。
“你要查账,先让人重新上药。”萧承晏道。
“你要会验,先把东宫的人理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退。
最后还是萧承晏先松了力道,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一起。”他说。
陆蘅的心忽然静了一下。
外头风声掠过檐角,禁军的脚步来回巡过。东宫像被逼到浅滩的船。可他的掌心仍覆在她手背上,隔着药布,热意很稳。
他们手里能撬开局面的,不是遗诏。
是账。
午后,陆知微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借着给陆蘅送药的名义,从东宫侧门进来。守卫验了三次药箱,才肯放行。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进门后第一句话却是:“陆怀川还活着。”
陆蘅猛地起身。
“你怎么知道?”
陆知微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枚旧玉扣。玉扣半边残缺,雕的是一枝折梅,背面有极浅的“怀”字。
“今晨有人把它放在陆府井边。”她道,“是父亲一直戴在腰间的东西。玉扣上还缠着一根白线。”
白马。
陆蘅握住玉扣,掌心的伤口又开始发疼。
“还有一张纸。”陆知微递来一张很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
三日会验,换一人活。
“他们要我做什么?”陆知微问。
陆蘅没有立刻回答。
纸条没有写名字,却已经把答案摆在面前。三日后的会验,陆知微若站出来指认什么,或者交出什么,便能换陆怀川活。
她是陆家养女,是陆怀川亲女儿,也是所有人都知道与陆蘅最亲近的人。
若她在会验上作证,说陆蘅藏匿遗诏、说太子与陆家早有勾连,东宫便会多一层无法洗掉的私相授受。
“知微。”陆蘅声音很轻,“你可以不说。”
陆知微抬起头,眼里骤然浮出水光。
“可他是我父亲。”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知微的声音发颤,“你从小就知道他不是你的父亲,所以你能恨他、能查他、能问他八年前做了什么。可我不能。他教我写字,带我去看灯会,母亲死后他抱着我说会护我一辈子。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们,我也知道他可能做错了,可他是我父亲。”
她终于哭了出来,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东宫外有皇后的人盯着,连哭都不能太响。
陆蘅走过去抱住她。
“所以我不会叫你选。”她道,“你只要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在哪里同你联络。”
陆知微僵住。
“阿蘅,你要拿父亲做局?”
“不是拿他做局。”陆蘅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是把要逼你的人找出来。我们救他,也不把东宫交出去。”
萧承晏站在不远处,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此刻,他才道:“秦越会护着你。若对方约见,你去。你父亲若活着,便有机会带他回来。”
陆知微望着两人,泪还挂在脸上,却慢慢点了头。
傍晚时,东宫外又来了一道旨意。
不是皇后的懿旨,是皇帝亲笔。
内侍隔着门槛宣读,声音尖细而清楚:三日会验之前,太子不得接见外臣,不得调阅户部、刑部、兵部任何旧档;东宫一切账目封存,交内廷查验。
旨意念完,守在院中的内侍便要进书房封箱。
陆蘅站在门内,看见他们手里捧着封条。封条上盖的是皇帝的印,谁也不能抗。
萧承晏却在这一刻笑了。
很淡的一点笑意。
“殿下?”秦越低声道。
“他们终于急了。”萧承晏道。
陆蘅也明白过来。
东宫被禁足、太子被隔绝外臣、旧账被封存,看似是在防他为会验做手脚。可对方不知道,他们真正要的云州潮汐表、北仓残账拓本、安澜号木板,从来没有放在东宫账箱里。
它们已经被陆蘅拆成三份,藏进了药箱、香囊和陆知微带来的那只折梅玉扣内。
封得住账箱,封不住一张已经开始向外扩散的网。
内侍进门前,陆知微忽然按住袖口,脸色变了。
那里藏着一枚她方才没见过的小小蜡丸。
蜡丸是有人趁守卫验药箱时塞进去的。
她捏开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明夜子时,来清辉殿。带遗诏,换陆怀川。
纸条最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名字。
不是白马。
是韩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