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的门,是在天亮前关上的。
宫门一闭,外头等候上朝的官员便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有人说陛下旧疾复发,有人说皇后奉旨监国,也有人压低声音,说昨夜云州截船出了大乱子,太子的人擅离京师,已经惊动了宗正寺。
消息一层叠一层,到了最后,谁都说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东宫却安静得出奇。
萧承晏坐在书房里,面前只放着一只空茶盏。天还没亮透,窗纸被晨雾压成灰白色。顾长风连夜从云州送回的急报摊在案上,纸角沾着雨水,写得极匆忙。
安澜号沉。
顺平码头号北逃。
乙九线索浮出。
最后一行,是顾长风用极重的笔力写下的:裴相于朝中发难,称殿下血脉有疑。
萧承晏看完,将急报折起,放到烛火上烧了。
火焰舔过“云州”二字,很快化成一团灰。
“殿下。”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宗正寺、礼部、都察院的人到了,说是奉皇后懿旨,请您入承明殿对质。”
“对什么质?”
内侍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对先帝遗诏,对……殿下的身世。”
萧承晏抬眸,神色并无波澜。
“让他们等。”
内侍一愣:“可皇后娘娘说——”
“孤说,让他们等。”
声音不高,却让门外的人立刻应声退下。
萧承晏起身走到窗前。东宫檐下还挂着昨夜未化的薄霜,几只雀落在瓦脊上,又很快惊飞。他忽然想起陆蘅临行前,把那张写着“第三船,不运银”的纸签塞回他手中时,说过一句话。
她说,白马最擅长让人只看眼前的一把刀。
如今递到他面前的,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血脉有疑。
若这句话坐实,太子之位不是争不争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无论云州军饷最终去向何处,哪怕他真的截住了船,朝堂也会有人说: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凭什么调动大理寺、凭什么插手边关。
这不是一场争执。有人要先抽走他脚下的那块棋盘。
门被推开,陆知微快步进来。她穿着素色斗篷,脸色比平日白得多,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你不能去承明殿。”她开口便道。
萧承晏回身:“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陆知微将信放到案上,“是我从陆府后门捡到的。”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午时前,交出先帝遗诏残页,否则陆怀川死。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朵半开的海棠。
萧承晏的目光落在那朵海棠上,眸色骤然冷下去。
“你父亲在哪里?”
“昨夜还在大理寺别院,今晨人已不见。”陆知微的手指发抖,却强自稳住,“看守只说有人持了刑部调令。那调令是真的,印也是刑部的印。”
“周惟安。”萧承晏道。
“不止。”陆知微抬头看他,“他们知道遗诏残页在谁手里,也知道我会先来找你。殿下,这封信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逼你现在交出东西。你一交,承明殿里那场对质便会变成他们说什么是什么。”
她把那句一直压着的话说了出来,手指仍死死按着信角。
陆怀川是她的父亲。
可他也是八年前那条暗河里始终没有被说清的一块石头。有人用他的命逼陆知微选边,也是在逼陆蘅和萧承晏选:保住遗诏,还是救一个知道太多、也可能做错过太多的人。
“信是谁送来的?”萧承晏问。
“不知。”
“送信的人有没有留下脚印、车辙、气味?”
陆知微怔住。
萧承晏已经走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静:“知微,哭解决不了任何事。你把从发现信到进东宫的每一步都说一遍,越细越好。”
陆知微咬住唇,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说起后门巷口停过一辆青篷骡车,说送信的人穿着刑部杂役的短褐,却在转身时露出一截靛青色袖口;又说那人鞋底沾着一种灰白的粉,不像京城的泥。
萧承晏听到“靛青色袖口”时,指节微微一顿。
周惟安。
可那灰白粉末却让他想起另一个地方。
云州北渡的河砂。
信从京城后门送来,送信的人脚上却沾着云州河砂。这说明有人比陆蘅他们更早在云州与京城之间布好了换人换信的路。
白马的网,不是从北仓才开始的。
它早已把两地缝成了一张网。
“顾长风不在,东宫谁还能用?”陆知微问。
“秦越。”萧承晏唤道。
一名黑衣青年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
“你带人去查陆府后巷,沿青篷骡车的轮印往西找。不要惊动刑部,也不要进大理寺别院。找到人之前,先查谁能拿到刑部调令。”
“是。”
秦越转身便走。
陆知微看着他,忽然道:“殿下,你真的不交遗诏?”
萧承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架后,取出一只极不起眼的漆木匣。匣中没有完整遗诏,只有那半页从清辉殿取出的旧纸。纸上墨迹残缺,却能看见“储君”“承继”几字。
这半页遗诏,既可能救他,也可能把他彻底推入深渊。
“我会救陆怀川。”他说,“但不是用他们想要的方式。”
午时未到,承明殿外已跪满了人。
宗正寺卿、礼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阶下,裴嵩站在最前,手中仍捻着那串佛珠。皇后坐在殿内帘后,只露出一截绣着金凤的裙摆。皇帝没有露面,殿上只摆着一张空着的龙椅。
萧承晏踏进殿门时,满殿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行礼。
他也没有在意,径直站到阶前:“皇后召孤何事?”
帘后传来皇后温柔的声音:“太子,本宫本不愿惊动朝堂。可昨夜裴相呈上一份旧档,事关皇家血统,本宫不能不问。”
裴嵩上前,双手捧出一只旧木盒。
“此物出自先皇后旧宫。”他说,“盒中有先皇后亲笔书信一封,信上提及太子殿下出生前后,曾有一名宫外男子频繁出入清辉殿。臣本不敢信,直到又查到宗正寺旧册被人涂改,太子生辰与太医院存档相差三日。”
殿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三日。
在寻常人家,或许只是记错了日子;可在皇家,嫡长子的生辰、洗三、赐名、宗谱,皆有定制。差三日,足够让所有人起疑。
宗正寺卿沉声道:“请太子殿下说明。”
萧承晏看着那只木盒,没有去接。
“裴相既查到旧档,为何不一并将送档之人、守档之人、改档之人都带来?”他问。
裴嵩淡淡道:“事关先皇后清誉,臣不敢轻率扩大。”
“原来相爷也知道不能轻率。”萧承晏道,“那便不妨先回答孤。太医院存档是谁保管?宗正寺旧册又是谁修订?八年前清辉殿封殿,所有旧物由谁收走?”
裴嵩眸光一沉。
“太子殿下,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不。”萧承晏道,“孤是在问证据从哪里来。”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若一封无人能证真伪的旧信、一本不知被谁涂改过的旧册,就能质疑储君血脉。那么今日可以质疑孤,明日也可以质疑三皇子,后日便可以质疑满朝所有人的家谱。诸位大人,这是查证,还是借旧档造新案?”
殿中几位年长官员先后垂了眼。裴嵩要以一封信钉死太子,萧承晏却将那枚钉子拔出来,摆回了旧档与改档之人面前。
皇后沉默片刻,才道:“太子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宗正寺既有疑,便该验明。”
“如何验?”萧承晏问。
帘后再度安静。
血脉之事,最怕的便是“验”字。皇家没有后世可依的手段,所凭无非乳母、接生嬷嬷、旧年脉案与宗谱。可这些东西早在八年前就被人动过,如今谁手里拿出来,谁便可能是作假的人。
裴嵩缓缓道:“可请先帝旧时接生嬷嬷、太医院院正、宗正寺掌谱官三方会验。”
“好。”萧承晏应得很快。
裴嵩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过,”萧承晏继续道,“会验之前,孤也有一件证物要呈。”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页先帝遗诏。
纸一展开,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皇后帘后猛地一动。
裴嵩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这是清辉殿所出先帝手书。”萧承晏道,“上面有先帝私印、内库鱼纹、还有当年掌印太监韩温留下的封缄痕。遗诏残缺,孤不敢擅断其意。但既然今日有人提清辉殿旧档,不如先查一查,先帝为何封殿、遗诏为何残缺、谁又在八年前拿走了其中半页。”
“殿下!”一名礼部官员失声道,“遗诏之事岂可——”
“为何不可?”萧承晏截住他,“诸位既敢在皇帝病中、在没有确证的情形下审储君血脉,孤便敢问一问,先帝留下的东西为何八年不见天日。”
他没有说遗诏写了什么。可帘后裙摆倏地绷紧,裴嵩掌中的佛珠也停在了半空。
因为没人知道这半页遗诏里到底有什么。它可能证明太子正统,也可能证明先帝另有安排;可只要它存在,裴嵩今日用来压人的那封旧信,便不再是唯一能左右局势的东西。
双方都多了一张谁也不敢轻易掀开的牌。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冷了些:“太子这是要拿遗诏威胁本宫?”
“儿臣不敢。”萧承晏垂眸,“儿臣只是请皇后按规矩查。验血脉,可以。查遗诏,也可以。两案并审,宗正寺、太医院、内库旧档一并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
“若本宫不准呢?”
萧承晏抬起头。
“那儿臣便只能请各位大人记住,今日不是孤拒绝自证,是有人不肯让所有证据见光。”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嵩终于意识到,太子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清白,是因为他比谁都明白——在证据被人握在手里的时候,急着自证便已输了。
他要做的,是把所有人都拖进一场更大的查验里。
只要裴嵩不敢当场毁掉遗诏,也不敢立刻承认旧档可疑,今日便不能废太子。
良久,皇后道:“准。”
一个字落下,阶下众臣神色各异。
“宗正寺封存旧册,太医院交出脉案,内库交出清辉殿封存清单。三日后会验。”皇后又道,“这三日内,太子留在东宫,不得擅动。”
“儿臣领旨。”
萧承晏收起半页遗诏,转身离殿。
走到殿门口时,裴嵩忽然在身后道:“太子殿下,云州的船还追得回来么?”
萧承晏脚步没有停。
“相爷若关心边关,不如祈祷谢少卿追得回来。”他说,“否则第一批被查的,未必是云州的漕船。”
他出了承明殿,晨光正从宫墙上方一点点漫下来。
东宫的禁足令已下,侍卫换成了皇后的人。萧承晏走回书房时,秦越刚好从密道出来,衣襟上带着血。
“殿下,找到骡车了。”
“陆怀川呢?”
秦越摇头:“车里没人,只留下一具穿刑部杂役衣裳的尸首。尸首手腕上有白线勒痕,鞋底也有云州河砂。”
“还有什么?”
秦越递上一块从车底夹层取出的木牌。
木牌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乙”字,背面则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萧承晏接过木牌,眸色渐沉。
与此同时,云州北渡。
陆蘅坐在临时征用的船舱里,掌心的伤刚被包好。谢闻川已经带人沿江北追,留下两名差役守着安澜号打捞上来的残骸。
桌上放着那块写着“姐姐,知行死于八年前”的血布,和从断链内侧拓下来的“乙九”二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乙九临死前没有说完的话。
我不是——
不是沈知行。
不是白马的人。
还是,不是死于八年前的那个人?
舱门被推开,一名差役快步进来:“陆姑娘,打捞到东西了。”
他递来一块被烧得半黑的木板。
木板原是木笼底板,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已被火烧毁,只有最下方还有两行能辨。
乙九,云州别院。
丙三,北关旧堡。
陆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丙三。
慈幼庄那张纸上,弟弟的编号正是丙三。
她一直以为沈知行被送去云州别院。
原来那只是第一程。
八年前,真正把他带走的路,通向的是北关旧堡。
而顺平码头号逃去的方向,也正是北关。
陆蘅缓缓握紧木板,疼痛从掌心一路漫上来,却让她的神智前所未有地清醒。
白马没有把真相沉进云江。
他是在逼她追去北关。
可北关之外有敌军,北关之内有三十万两军饷,还有一个被藏了八年的弟弟。
她抬头,看向舱外灰白的江面。
“备马。”她道。
“陆姑娘,谢少卿说您要留在云州——”
“我不去追船。”陆蘅将木板收入袖中,“我要回京。”
差役一愣。
陆蘅望着京城的方向,声音很轻。
“有人已经开始动东宫了。北关的路再急,也得先让萧承晏守住京城。”
她停了一下,眼底一点点沉下来。
“而后,我们一起去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