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内库西廊,最容易起风。
西廊连着一排旧库房,墙高而窄,日头一斜,整条廊道便沉进阴影里。内廷每逢申时换钥,掌钥的嬷嬷、杂役、库吏都会从这里经过,钥匙碰在铜盘上,叮当作响,谁也不会多看一个低头赶路的人。
陆蘅换了一身浅褐色的库房女史衣裙,袖口缝着一圈极细的白线。
这是她故意缝上去的。
白马的人认白线,皇后的人也认白线。若他们在盯着西廊,便会以为她是来接应韩温留下的人;若他们没盯着,白线也只是内库旧衣上常见的磨边。
“你不该亲自来。”秦越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宋嬷嬷只认甲七的旧记号。”陆蘅抬手摸了摸袖中铜片,“韩温把线索给了我,不是给你。”
“太子殿下呢?”
“在东宫。”
秦越看她一眼。
东宫禁足,萧承晏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内库西廊,被人看见便是又一桩罪。于是他留在东宫,故意让皇后的人看见他调来所有账箱、点灯到午后,摆出一副急着整理遗诏与旧档的样子。
而陆蘅从侧门入内库,带的不是人。
是一只药箱。
药箱底层藏着云州潮汐表,夹层藏着北仓残账拓本,最上层则是几包寻常的外伤药。她右掌的伤还没好,倒正好给了她来内库取药的理由。
西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
门上挂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西三库”。门边坐着一个扫地的老妇人,背微微佝偻,手里握着一把旧竹帚。她的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却仍穿着内库嬷嬷常见的青灰袄。
陆蘅走过去,将药箱放在门槛边。
“劳烦嬷嬷,取一包止血散。”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袖口的白线上停了停。
“止血散没有。”她道,“西三库只管旧钥。”
陆蘅从袖中拿出那片铜片,放到她扫帚旁。
老妇人的手指一颤。
她没有去碰铜片,只低声道:“韩温死了?”
“昨夜。”
老妇人闭了闭眼。
风吹过空廊,远处传来钥匙铜盘碰撞的声音。她忽然将竹帚往门上一靠,起身推开西三库的门。
“进来。”
库房里堆满旧匣与废弃的封条,空气中有一股多年不散的樟脑味。宋嬷嬷走到最里侧,从一只破木箱底下抽出一块砖。砖下不是地窖,而是一只扁平的铜盒。
铜盒上刻着七个小字:甲七,永不入库。
陆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宋嬷嬷将铜盒推给她,却没有松手。
“太子殿下没有来?”
“他被禁足。”
“所以让你来。”
“不是让。”陆蘅看着她,“是我自己来。”
宋嬷嬷望着她,许久才松开手。
铜盒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早已褪色的宫牌,一张折得极小的脉案,还有一只用丝线缠起来的玉锁。
玉锁通体温润,边角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陆蘅认得那样式——这是皇子出生后,由宗正寺按例赐下的长命锁。
宋嬷嬷拿起脉案,声音很轻。
“太子殿下的生辰没有错。错的是宗正寺那本册子。”
“为什么会差三日?”陆蘅问。
“因为那夜先皇后生的是两个孩子。”
空气像忽然凝住了。
陆蘅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宋嬷嬷却继续道:“一子一女。女婴落地时已经没了气,皇后娘娘……那时还是太子妃,她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男婴活着,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那相差三日的脉案?”
“先皇后生产后大出血,太医院不许惊动皇帝,只报了‘皇嗣体弱,暂留清辉殿调养’。三日后,等孩子能立住气,才按例入宗谱、赐长命锁。”宋嬷嬷的手指抚过玉锁裂纹,“宗正寺记的是赐锁日,太医院记的是出生夜。原本不算错,只是后来有人故意把太医院的前页撕掉,将三日变成了疑。”
陆蘅的心慢慢沉下去。
脉案、玉锁、三日之差,恰好能拼出一份无懈可击的解释。可它太整齐了,像有人先把答案写好,只等会验那日送到桌上。
“那夜清辉殿里还有谁?”她问。
宋嬷嬷的脸色微微变了。
“韩温说您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频繁出入。”
宋嬷嬷沉默很久,才道:“宁国公。”
萧承晏的舅父。
那个八年前留下“春灯一灭,所有人都能活”一句话的人。
“他来做什么?”
“送先帝手书。”宋嬷嬷道,“先帝那时正在北苑,宫中传言皇后生产凶险。宁国公带来一封密信,说先帝命他守住清辉殿,不许任何人进,也不许任何人知道双生之事。”
“为什么?”
宋嬷嬷抬起眼,眼底满是惶恐。
“因为先帝怀疑,皇后腹中的孩子被人动过手脚。”
陆蘅一震。
“谁?”
“我不知道。”宋嬷嬷摇头,“我只知道那夜有个宫人趁乱抱走了死去的女婴。宁国公追出去时,那个宫人已经死在井边,怀里抱着一个空襁褓。”
空襁褓。
有人要的未必是活着的孩子,而是一只足以证明、也足以伪造什么的襁褓。
宋嬷嬷将宫牌翻到背面。背后刻着一个小小的“乙”字。
“抱走女婴的宫人,是乙列的人。”她道,“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为先皇后做事,是为拿着乙字名册的人做事。”
陆蘅的指尖停在那枚宫牌上。
乙列。
云州别院。
白马。
所有线又一次缠到一起。
“三皇子呢?”她忽然问。
宋嬷嬷猛地看向她。
“乙九。”陆蘅道,“他是不是乙九?”
库房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许久,宋嬷嬷缓缓点了头。
“三皇子不是裴氏亲生。”
陆蘅呼吸一滞。
“他是先皇后失去的那个女婴的孪生兄弟?”
“不是。”宋嬷嬷的声音发颤,“那夜先皇后生的两个孩子,女婴死了,太子活着。三皇子是半月后送进宫的孩子。他的生母是云州别院一个被抹去名字的女子。裴氏失了孩子,便把他认在名下。乙九,是他进宫前在乙列里的编号。”
陆蘅终于明白,为什么三皇子与云州、慈幼庄、旧卫名册总有若有若无的牵连。
他不是裴氏血脉。
他是白马名册里被送进皇宫的一枚棋。
可谁把他送进来的?先皇后、宁国公,还是后来接手名册的人?
“他自己知道吗?”
“我不知。”宋嬷嬷道,“但他小时候总怕黑,总说有人要来接他。他夜里点莲花灯,不是怕灯灭,是怕看不见路。”
这与宋嬷嬷先前说过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陆蘅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三皇子从来不是局外人;他也是被人放进棋盘的一枚子。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钥匙。
是弩机扣响的声音。
秦越从门侧扑进来,低喝:“有人!”
一支短箭穿过门缝,正钉在宋嬷嬷方才坐过的木箱上。箭尾缠着白线,却没有木珠。紧接着,外头响起杂役慌乱的叫声,有人高喊内库走水,整条西廊顿时乱成一片。
“他们知道宋嬷嬷开口了。”陆蘅道。
秦越拔剑守在门前:“从后窗走。”
“不行。”宋嬷嬷忽然抓住陆蘅的袖口,“后窗通西井,白马的人最爱在那里堵人。”
“那走哪里?”
宋嬷嬷抬手指向一排旧匣:“把第三只匣子推开。”
秦越一脚踢开匣子,后面露出一道狭窄的夹墙。夹墙只够一人侧身通过,尽头连着内库外的废纸房。
“你们先走。”宋嬷嬷道。
“一起。”陆蘅说。
“我走不了。”宋嬷嬷看了眼自己的腿,“你带着我,谁也走不了。”
“宋嬷嬷——”
“把铜盒带走。”她把脉案和玉锁塞进陆蘅怀里,“还有,别信会验。皇后要的不是答案,是让陛下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他不要这个太子。”
陆蘅心口一沉。
宋嬷嬷已经把最可怕的事说出来了。
会验只是刀。
真正握刀的人,是皇帝。
外头的火势越发近,烟已经从门缝里钻进来。秦越回头急道:“再不走来不及了!”
陆蘅死死看着宋嬷嬷。
宋嬷嬷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旧纸。
“姑娘,八年前我没护住一个孩子。今日总要护住一个能替他把路走下去的人。”
她抬手,将陆蘅推进夹墙。
秦越最后一个进入时,回头看见宋嬷嬷将西三库的门闩从里面落下。
火光一下映红了廊道。
他们从废纸房逃出内库时,身后已传来库房坍塌的巨响。
陆蘅抱着铜盒,站在宫墙阴影里,浑身发冷。
火光后,宋嬷嬷没有再出来。可脉案、玉锁、宫牌与那句“乙九是三皇子”都在她怀里,沉得像一场将要掀翻会验桌的风暴。
秦越正要护她回东宫,远处却有一名小内侍跌跌撞撞跑来。
“陆姑娘!东宫出事了!”
陆蘅猛地抬头。
“皇后以私入清辉殿、私藏遗诏之罪,带人去了东宫。太子殿下……把监国印交出去了。”
风从内库废纸房卷过来,吹得她怀里那张脉案簌簌作响。
陆蘅望向东宫的方向,忽然明白萧承晏为什么会让她来西廊。
他把自己留在明处,交出手里的权,替她换了这一条带着证据回去的路。
而这一局,他们再也不能只守。
必须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