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杀

就像是乔楚生到当初说的那样,上海滩每天都在死人,区别只是在死的人身份的高低,以及他们死后引起的轰动大小而已。

只是最近上海死的人明显变多了,短短一个星期之内,就有近二十人自杀身亡,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但自杀的现场和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经过排查过后得出结论,确确实实都是自杀没有错。

乔楚生虽然想不通为什么突然之间自杀的人数变多了,但因为死的都是平头老百姓,死者的家属也出乎意料的没怎么闹过,便直接记录档案归到了材料库里没有再继续深究。

直到在疯狂的自杀浪潮开始后的第二个星期,第一位有着重要身份的自杀者出现了。

“他是工部局的一名执行董事,属于激进派的一名成员,今早七点半左右被家里去叫他吃饭的保姆发现在卧室中自杀,经法医鉴定,死者死因是因为吞食过量的□□,也就是安眠药造成的窒息性死亡。”乔楚生一边开车,一边向路垚阐述案情信息。

“还是自杀么?”路垚坐在副驾驶一脸困倦,昨晚研究股票行情熬到后半夜,此时的他还没睡醒。

“应该是。”乔楚生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回答

“据死者家保姆的证词所说,死者从当晚用完晚饭后也就是晚上的八点钟左右就进了卧室。她自己整理好桌子之后也就回家了,等六点半时起来赶到公馆做好了早餐,七点半去叫醒死者,结果就发现死者已经死在了床上。报案后我们赶到现场时检查了门窗,非常完整,没有被暴力打开的迹象,房间内部也十分整洁,无任何打斗挣扎痕迹。

死者所服用的安眠药的药瓶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而安眠药也是死者白天自己去医院开的,说是为了缓解焦虑。”

“那个保姆的时间很可疑啊。”

“她家住的是老式的筒子楼,人一走一过邻里邻居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从法医判断的死者死亡时间再加上药物作用的时间上来讲,死者死亡的时间是晚上11点钟,那时候她正和邻居一起做手工活挣外快,有充分的不在场的证明。”

“你都觉得是自杀了,还要我去干嘛?”路垚一脸不满的抱怨“害得我早饭都没有好好吃。”

“这不是这一次的死者身份特殊嘛,要是没有严密的死亡证明英国人那边不好办啊。”乔楚生转头看了眼气鼓鼓的路垚,无声的笑了笑“也不让你白跑,按凶杀案的价钱给你。”

路垚一听这个可就不困了“那老乔你可说话算话啊!”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乔楚生面带笑容的瞪了路垚一眼,转头认真开车。

两人开车到了案发现场,看着路垚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转了好几圈,把能卖得上价钱的东西统统摸了个遍。

“你行了啊。”一直站在门口的乔楚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阻止“这可是英国人的公馆,而且还是自杀的,没犯什么法,人家的遗物我可做不了主。”

“知道了。”别戳破内心小心思的路垚毫不害臊,瞎话讲的眼睛都不眨“我就是看看,又不是要拿。”

乔楚生心想要是信了你才有鬼“你赶紧的,一会儿还得回警署看尸体呢。”

“一会儿就去啊?”路垚听了乔楚生的话赶紧回头“我还没吃早饭呢。”

“带你吃完了早餐再去,行了吧?”乔楚生对付耍赖撒娇的路垚早就生成了成熟而有效的应对经验。

“哎嘿~那我就不客气啦,我想要吃十六铺码头的馄饨。”路垚开心了

“看你的现场去吧。”乔楚生威胁性的向着路垚挥了挥拳头,脸上却带着笑。

从法医室出来,乔楚生看着路垚一脸凝重的样子,问道“有什么发现?”

只见路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等二人走到了探长办公室的时候,路垚才出声“老乔你就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乔楚生走到沙发旁边倒了一杯茶,递给路垚之后自己又倒了一杯“肯定奇怪啊,这一连两个星期自杀的人数都快赶上去年一年的了,可也查不出来他杀的证据,而且死法也不统一,这个是吃安眠药死的,还有割腕的、上吊的、投河的、投井的、大晚上去卧轨的应有尽有,按理说这么多起案子了,如果真的是他杀,那证据总应该留下一点吧?”乔楚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这到现在为止,连你都找不出破绽,如果还不是自杀,那除非......”

“除非不是人杀的!”乔楚生还没说完,就被突然从沙发背后冒出来的白幼宁打断。

“哎你什么时候来的啊。”路垚被白幼宁吓了一跳,差一点把茶洒在衣服上“不知道说话之前先打招呼啊?我这衣服有多贵你知道吗你?”

“你被吓到了是你胆子小,楚生哥怎么就没你这么大反应呢?”白幼宁对于路遥的指责充耳不闻,慢悠悠的走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抽空给了路垚一个鬼脸。

“老乔你看她!”路垚见白幼宁冲他做鬼脸,扭头就和坐在另一边的乔楚生告状。

白幼宁根本不是一个君子,所以她从不用嘴讲道理,抄起手边的抱枕就冲着路垚的脸去了,眼看这俩人又要打起来,乔楚生急忙出声制止

“行了行了,先别闹了”

乔楚生无奈的低着头揉了揉有些抽痛的额角,“幼宁你也是,别老是逮到机会就欺负路垚。”

路垚听见乔楚生的话,有些得意的向着白幼宁挑眉,小白不屑的“切”了一声,冲着路垚做了个“怂包”的口型

“嗨?你.....”路垚刚想发作就被刚刚抬起头的乔楚生看个正着,只好又糯糯地坐了回去。

乔楚生看着都端正坐好的两人,沉声说道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了,这么多起的自杀案,总不能全都是巧合。而且死者几乎都没有什么需要自杀的理由,总不能是一时兴起就把自己给杀了吧?但是如果全部都是他杀,先不说没有证据,那凶手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吧?要么为了灭口,要么为了复仇,可这些死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甚至有的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面......”

“关于这个我不同意。”小白突然出声“他们之间还是有点相同点的。”

“什么?”乔楚生和路垚同时看向白幼宁。

“你们都不奇怪,为什么他们的家人都不追究自己的亲人之前明明好好的,然后突然就自杀了,而且什么话都没留下这件事吗?”

“虽然挺不对劲的,但是可能人家家属都比较懂事,知道这事儿和警察局闹也没什么用吧。”乔楚生有些不确定的猜测。

“不不不”白幼宁摇了摇头“在第十起自杀案发生之后,我就偷偷去过之前的死者家里了解过一些情况。”

“幼宁你又擅自行动。”乔楚生听到这不赞同的打断了白幼宁。

“我这不也是为了帮你吗楚生哥。”白幼宁眨了眨眼睛“这租界的人命多了不也对你不好嘛~”看着乔楚生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白幼宁赶紧接着说“而且我也不是没有收获,我发现了这些死者之间的联系。”

“这些死者生前的时候,大多风评都不是很好,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家里都被折腾的不像样子,但是因为到底是家人,血浓于水,也大多选择继续供着,可心里也都是苦的。这回家里的吸血鬼毒瘤突然自杀了,虽然伤心是肯定的,但绝大多数还是感觉瞬间轻松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突然之间良心发现了?所以决定集体自杀?”路垚有些嫌弃的看着白幼宁。

“你这什么理解能力啊?”白幼宁不可置信地看着路垚“我的意思是,有人看不下去了,所以路见不平,为民除害。”

“哦,那为什都是自杀?为民除害不应该是越血腥越能有震慑力吗?”

“你傻啊?要是弄成那么明显的他杀,不光其他恶人震慑了,连带着家人也跟着震慑了好吗?但是自杀就不同了,要是自杀的话他们的家人不仅会觉得轻松,还会因为觉得自己的亲人悔过了而感到欣慰。要不为什么我说凶手不是人呢?他一定是某种可以操纵人类行动的妖,才能让人“自愿”自杀而不留任何证据!”

看着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两眼放光的白幼宁,乔楚生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果然他不能指望白幼宁能得出什么科学的推理

“这个确实可以算作一条线索,不过这一次的自杀却和你说的“正义的妖”对不上了。”乔楚生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道

“这次自杀的董事,虽然属于激进派的成员,但平时为人并不鲁莽,人际关系还是很和谐的。即使最近和保守派在是否增加租界驻军的问题上有很大的争执,但出了会议依然是一个非常圆滑的政客,为人处世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难道是模仿杀人?”路垚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也只能等了。”乔楚生也放松身体倚在了沙发上,房间一时安静了下来。

不论乔楚生等人的心情有多么沉重,时间依然在走

人......也一直在死

这已经是这五天里死掉的第十位大佬,虽然还够不上杜先生或者工部局总局的级别,但是其造成影响也足以掀动整个上海的势力圈,连老爷子的手下都有一人出了事,如今上海有权有势的几乎人人自危,谁也说不准下一个因为“自杀”登上报纸的会不会是自己。

这几次死的人因为身份特殊,圈子广泛,竟也查出了一些说不上线索的线索。

据死者生前的一些身边亲近的人的回忆,死者在自杀之前貌似都签收过信件,之后没过多久便自杀了。

按理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线索,不提死者这些需要处理各项事务的身份,就是普通的百姓平时也都会签收几封通知类的信件,但是眼下的情况,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可当他和路垚去仔细翻查所有死者,包括之前自杀死亡的人生前几天收到的信件时,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疑点,最开始路垚还在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统一的密码,可经过两天的研究后发现,确实都是普通的书信。

最后还是乔楚生反应过来,按理说如果是他收到了捏着自己把柄的恐吓信,第一时间看过之后就会马上销毁,只留下足够辨别笔迹的线索,然后查出背后威胁他的人,到时候时是灭口还是补偿都是后话。

就算是自觉没有能力查出幕后,那为什么不选择报警?新月日报头版头条已经连续连载了十期的《“自杀”疑云》都没有提醒他们吗?还是,因为那个秘密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是为了掩护什么人吗?还是为了自己把柄不被他人所知?为了名连命都不要?可看近期这些死者的名声也都不算太好啊?

那几位道上的大佬可以说是因为不想拉兄弟下水而自杀,那之前死的没有什么特殊身份的人呢?那几位工部局的董事呢?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越想越乱,现在所有的猜测都是建立在那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恐吓信”上的,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恐吓信”的存在。

到现在为止

“自杀”

依然是最明确,最直接,且证据最充足的判断。

乔楚生已经被上面几番的催促压迫的精疲力尽,一上午不知道挂断多少个上面的电话后,乔楚生疲惫地趴在办公桌上想要歇一歇连轴转了几天的身体。

半晌,突然起身狠狠踹了一脚实木的办公桌,上过漆的木头在光滑的瓷砖上划出一道划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乔楚生暴躁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咒骂着工部局的那帮傻b领导,都说了是自杀查什么查?就算把他拆了,他能给的结果也只有那一种。

自杀!

完完全全的自杀!毫无破绽的自杀!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谁啊!”乔楚生语气非常不好,停下脚步对着门口的人影“进来!”

门口的人应声推门而进,乔楚生刚抬起头想要发火,在看清那个人是谁之后到嘴边的脏话又给咽了回去

“南姨,您怎么来了?”乔楚生走过去把南姨引到沙发边坐下,并把自己之前在路垚来的时候藏起来的好茶拿出来,泡了一杯端给南姨。

南姨坐在沙发上,任由乔楚生在办公室里忙来忙去,也不说话,直到乔楚生把沏好的茶递过来,伸手接过后才对站在一旁的乔楚生说

“坐啊,跟我在这穷讲究什么?”

乔楚生应了一声,坐到了沙发的侧面“不知道南姨这次来是?”

“怎么?没有事情就不能来了?我来看看我的宝贝工作辛不辛苦都不行啊?”

乔楚生被那一声“宝贝”酸得眼睛直抽抽,缓了一会儿才张口说道

“不是,只是最近上海不太平,我是怕您总是来我这儿被人盯上了。”

“没事,我心里有数。只是有些担心你,最近累着了吧?”南姨说着,放下了捧在手里的茶盏,走到了乔楚生身边,侧身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双手伸到乔楚生的太阳穴附近轻轻揉了揉。

乔楚生看着南姨走过来,以为她是想要从这里走过去,毕竟自己这边离办公桌更近一些,刚想站起身就被南姨突然伸过来的手按在了原地。

被别人冰凉的手指按住太阳穴的感觉并不好,乔楚生的身体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感受到手底下的身体不自在的僵直,南姨也适时地把手收了回来“头疼就不要想太多事情了,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感觉到手指离开了自己的太阳穴,乔楚生暗暗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南姨您的手段,可毕竟您已经离开上海太久了,现在的上海和十多年前的不一样了。”

乔楚生半天没有听见南姨的声音,疑惑地转头,发现南姨正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乔楚生一惊,连忙起身说道“我并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出于眼下的局势......”

“我知道,你也不必想的那么多,”南姨打断了乔楚生的话

“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谨慎,也不用总是去猜旁人的心思,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别人就挑不出你的毛病,这是你独有的魅力,不用怀疑。”

南姨说着,也不管乔楚生什么表情,起身向门外走去乔楚生刚准备送一送,被南姨抬手按了下来,按回沙发里

“行了,不用送了,我知道你最近事情多,我也不打扰你了,好好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老是在办公桌上将就算怎么回事?”

乔楚生还想站起身,被走到门口的南姨瞪了一眼又乖乖的坐了回去。

南姨满意的看了一眼乖乖坐好的乔楚生“好好休息,事情会好的。”说完,走出了房门并且随手带上了门。

乔楚生看着被关好的房门,那丝疲倦再一次卷土而来,这一次气势汹汹。

乔楚生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眯一会儿,于是走到了中间略长的沙发中央,端端正正的躺下,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

“会好的。”

在彻底坠入梦乡之前,乔楚生听见自己这样说。

是晚,一片寂静

一个男人坐在别墅二层的书房里,手指颤抖地拿起桌上平铺开的信纸,信纸很短,上面的字体是很正统的簪花小楷,端端正正的写着:

“多年不见,不知阁下近来过得如何?

我已回到上海,不日,我将带上礼物登门拜访,愿阁下能抽出时间与我一叙。聊聊近些年来上海的世事变迁,回忆回忆你我二人的往事。

如有叨扰,望请阁下海涵。

——权家第七十四代主事 敬上”

咔哒—咔哒—

高跟鞋纤细的鞋跟敲打在实木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人脚步轻缓,每一步都像是踏着节奏,带着令人愉悦的调调。光听声音就知道一定是一位矜贵优雅的女人,要是在平常,男人定是要上前结识一番。

可如今男人听见这脚步声只觉心中发冷,恐惧的情绪自身体中心向四周蔓延,手脚冰冷发麻,颤抖的手指甚至拿不稳一张薄薄的信纸,整洁的信纸自男人指尖之间飘落,落在桌面上,又被自窗外吹来的晚风推离桌面,一路贴着地板滑到一双精致的白色高跟鞋前,才安稳地落下来。

女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纤长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纸的表面,赶走那因为飘过地面而沾上的细微灰尘。

“韩老板,深夜来访,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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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报复
连载中韩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