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杜伶仓促间回神,满脸绯色。

“我没事,就是狗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杜伶调整思绪和心跳,再次强调,“我没事了。”

蒋津舟安慰她:“狗已经抱走了,继续吃吧。”

一顿饭,杜伶越吃越抬不起头。

酒醉后的记忆像是雨后疯长的野草,窜满了她的脑子。

眼角余光里,蒋津舟还是毫无破绽的矜贵自如,谈笑有度。

似乎他比她更记不得几天前的事。

明明最是清醒的人是他。

吃完饭,蒋横木就要离开蒋府了。

蒋津舟让他明天早上再走,小老头摇摇头,拉着杜伶的手明明是怜爱又舍不得。

“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回外庄也是一样,就不在此耽搁了。”

杜伶和小老头抱了抱。

几月不见,外公好像又变老不少,腿脚更慢了。

“外公您慢走,我隔段时间就会给你写信。”

“好。”蒋横木的眼睛笑开花,皱纹像是水面悠荡起的波纹。

杜伶之前每隔几日就会写一封问安信,只挑好的事和有趣的事讲。

蒋津舟也没将自己在学校和人打架的事说出来,倒是让她心里踏实不少。

蒋府朱红的大门前,灯笼散发着淡黄柔和的光芒。

几道台阶之下,蒋横木坐着汽车,从车窗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车子开走后,杜伶和蒋津舟都没立刻转身。

而是在大门前站了会。

蒋津舟微微侧眸向下,视线里女孩低着头,双手很合规矩地叠在身前,站姿笔直。

但他还是察觉到她的手绞得有些紧。

他不动声色将一切收进眼底,抬头望着深黑的夜。

状似不经意问:“想去上学吗?打算什么时候去?”

杜伶已经决定将醉酒后的事都忘了。

什么拥抱,什么腰细……

只要小舅舅不提,她就假装不记得了。

做好心理建设的她,像往常一样抬头,眼神清明无辜。

“我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吗?”

“当然。”蒋津舟耸了一下肩,双手抄进裤兜,“想去随时联系司机。”

杜伶开玩笑:“现在托小舅舅的福,等我去了学校,真的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女孩弯着月牙般的笑眸,和着灯笼里透的光线,婉约又柔和,带着一种抚过万物的温柔。

蒋津舟跟着浅淡一笑:“之前是我疏忽。”

杜伶当即反驳,“小舅舅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承蒙你的关照,我在湘城有屋瓦遮顶,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去上学。这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她歉意地说,“是我总给小舅舅添麻烦。”

蒋津舟倒是没说什么,他遇到的麻烦多了去了,大大小小,层出不穷,杜伶的麻烦真算不得什么。

千恩万谢的话他也听得数不胜数,并没有多么动容。

他只是问:“你喜欢喝杏子酒?”

杜伶的指甲狠狠戳进手背,她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的果子酒,本来只是小酌两杯,但一小心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了。”

“不过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喝这么多。”杜伶抬起头颅,望向蒋津舟的眼睛,“喝酒误事,听王婆子说我给她添了不少乱,真是抱歉。”

这句抱歉,杜伶说的不着痕迹,有点心虚。

只有她自己知道意有所指。

蒋津舟低头哼笑一声,温隽的笑扬起,杜伶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平日里只看见小舅舅不苟言笑,表情不像那些三大五粗的汉子骇人,却散发着一种威慑般的强压,让人心里一沉。

就算有时他和陆暮归商量事情,微微一笑,那种笑也不尽然让人放松。

此刻,杜伶却很放松。

蒋津舟说:“蒋府杏子酒都是手艺独到的老师傅酿的,每年都有不少人求,杏子酒搭配药材,可以化痰止咳,活淤血通脉络。”

杜伶惊叹:“竟然还有这种功效,治失眠我觉得也不错。”

蒋津舟无奈摇摇头,有几分宠溺在其中,但并不让人觉得别捏和刻意:“我的意思是,杏子酒,蒋府要多少有多少,去酒窖随意拿。但是为了身体健康,还是适当浅酌为好。”

“谢……”杜伶下意识想要谢谢小舅舅,硬生生想起蒋津舟在医院时叮嘱她的话,她舌头扫了一下上颚,“记住了,适当浅酌为好,那小舅舅你喜欢杏子酒吗?我可以捎带一壶给你。”

蒋津舟摆了下手:“不用了。”

“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什么时候想上学给司机打个电话。”

“我打算明天就去学校,怕功课落太多。”

“嗯。”

杜伶渐渐走远,蒋津舟觉得那一身旧款制的长裙穿在女孩的身上很好看,温婉娴静,古典气韵投射在她的一言一笑和一举一动中。

是很明显的旧式传统教育下的女子。

但又格外的不一样。

蒋津舟想起自己提到杏子酒时,女孩面上带笑,从容不迫地解释着。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破了她的欲盖弥彰。

女孩那双瞳孔中带着专注和光亮的眼睛,说出抱歉时,分明是对他说的。

看来醉酒后的事她想起来了。

估计还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越伪装,破绽越百出。

-

再次回到学校。

所有人看杜伶的目光变了——讨好、颤畏、小心翼翼,甚至是避而远之。

冯序冰主动退学了,听说被送去了国外。

林晶晶也是,不过却是因为她父亲林青的工作调动,去了京屏市上学。

倒是许颖还在,只是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大家都不怎么和她玩。

来学校没几天,就经常有人主动和杜伶搭话示好。

明明之前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身边。

杜伶在脑海里滚过蒋津舟的形象,学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和表情,没多久,这些人见讨不着什么好处,便都渐渐识趣地远了。

午后,教学楼天台。

晴空湛蓝,白云万里。

杜伶背靠天台,双肘自然地搭着围墙。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惬意地让人忍不住想要打瞌睡。

她眨眨被太阳刺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看向一边已经闭上眼的许颖。

“谢谢你啊,那天打架的时候,要不是你放水,还趁乱帮我挡了几下。”

“谁帮你了?你那么猛。”许颖话里话外都是撇清的嫌弃。

杜伶不介意,有的人就是刀子嘴,她说:“其实我还挺好奇,你爸爸不是徐记面粉的老板徐中辉吗?你为什么姓许?”

许颖半天没说话,看样子不想搭理她。

但过了片刻,她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瞥了杜伶一眼:“想知道?”

杜伶点头如捣蒜。

“开口费。”

“你是掉钱眼了吗?”杜伶讶然。

“公平合理好吗?你是我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杜伶想了想也对,她只是徒有一颗八卦之心,并不想因为知道了别人的某些事而参与别人的生活。

她们不是朋友,硬要套上一个关系的话,就是认识但不熟的同学。

此刻,正是因为没人搭理许颖,而她也不想搭理那些带着目的靠近的人。

于是才有了偶尔在天台上两人相遇的画面。

杜伶抽出一张银票,出手阔绰。

用钱买的,掺杂了金钱的交易,就撇去了那层共享别人秘密的奇怪感。

许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伸手抓了过来揣进衣兜。

“不用质疑,我妈妈是原配,我是我爸的亲生女儿,独生女。在我十三岁以前,他们都在农村里种田,直到老天很久没下雨了,一点转机都没有,那年庄稼注定要颗粒无收。”

“我爸离开了村子去城里务工,来了湘城,成了一个面粉铺的伙计,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回过村子种过田,一年年打拼下来,终于在湘城开了徐记面粉。有了事业之后,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但我爸却在外面乱搞,我妈疯了一样天天在外面抓三抓婊,一日日活在对男人的埋怨中。”

“最后她沾染鸦片成瘾,成了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爸一次也没去看过她。我自己改的姓,跟我妈姓。但好在我爸年纪大了,别说半个儿子,就是一个女儿也生不出来了。所以他现在还没抛弃我。”

杜伶印象里,祭酒日那天闯进蒋府的男人,跟杜伶口中的父亲真的是一个人吗?

许颖忍不住嗤笑:“我本来以为是男人靠不住,女人还是要靠自己。可是我又被我妈抛弃了。”

她抬眼看向广袤的蓝天,声音平静的像一潭静水,“分明是人靠不住,人啊,还是要靠自己。”

杜伶想起蒋明燕和杜贤,他们的恩爱和圆满让杜伶以为世间的父母皆是如此。

她的幸和他人的苦,一经对比,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宝贵的东西。

也同时意识到,她永远地失去了。

许颖伸了个懒腰,她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也不想问杜伶的爸妈怎么样。

“走了,该回去上课了。”

要说杜伶在学校里不想搭理任何人,但有个人除外。

陈乐洋把准备好的笔记本再次交到杜伶的手里:“数学的难度加大了,我把知识点都整合了一遍,应该不难懂。”

杜伶递给他一盒点心,笑眯眯地说谢谢,这是回礼。

一看见她笑,陈乐洋的耳根就开始悄悄泛红。

他摸摸后脑勺:“谢什么,小事一桩。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都能来问我。”

“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对了杜伶,原先穿堂路附近的一处弄堂拆了,新修了一栋图书馆已经开放了,里面有不少书,我打算放学后就去那里。”

“我也要去!”杜伶想去那里补补课,环境正好。

走在路上,竟然意外遇见了许颖。

许颖半边肩膀挂着书包,高冷回身:“我要学习学习怎么赚钱,去图书馆学些金融知识。”

杜伶默默对她竖起大拇指,如果她没记错,许颖的成绩应该是班级垫底。

而许多的金融知识,是要涉及相当多的数学计算。

她给她一个激情满满的鼓励:“加油!你肯定行!”

许颖拧了下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行了?”

杜伶岔开话题:“我和陈乐洋也打算以后没事去图书馆待会,反正顺道,我们就一起呗。”

于是,一个奇怪的三人组合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

谁也没想到,独来独往,都不怎么搭理人的三个人凑在了一起。

还能看见他们有说有笑。

蒋津舟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湘城的粮食价不断往上飞,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京屏那边的人动手完全不讲时机,只讲灵机一动。

蒋津舟谈不上小瞧他们,他在想一个能一劳永逸的法子,永除后患。

汽车朝着明鑫公馆的位置驶去。

一个路口,司机礼让了一个正在过马路的老人。

手指撑着眉骨的蒋津舟,一抬眼就看见了走在马路对面有说有笑的杜伶,眼角眉梢都浸着喜,拽着一个有点冷酷的女同学。

女同学没怎么搭理她,杜伶毫不失落就又凑到男同学身边。

那个男生看起来手足无措,青涩地令人一眼就看出他看向杜伶的眼神在想什么。

杜伶毫无察觉,还笑着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他们看起来很熟。

“等会回公馆,把车开到对面去。”

“好的,先生。”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蒋津舟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颌。

那边是三个学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吹响世纪鸣笛的酵母
连载中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