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汽车滴了一声。
杜伶一眼就认出这是蒋津舟的车,果然车窗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
她还没反应,许颖就已经飞快打招呼:“蒋先生好。”
陈乐洋也是。
杜伶倒是最后一个问好的。
蒋津舟明白他们几个应该是结伴去附近的图书馆,微微点头,算是对他们的回应。
杜伶忽然眼珠一转,两步上前:“小舅舅,附近新开了一家电影院,你去过吗?”
蒋津舟了然:“听说票不好抢。”
杜伶说:“我蹲了好几天,根本抢不到,尤其是晚上六点半的那场。”
蒋津舟只是问:“想看什么电影?”
杜伶开心地眉毛上扬,有人愿意出力,还想怎么讨价还价:“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晚上六点半开场的就行。”
蒋津舟明白,看什么倒是其次,主要是图个新鲜和体验。
他点点头,“我想想办法。”
杜伶转头看看许颖和陈乐洋,笑得像个傻子,有种在朋友面前被撑腰然后炫耀的小得意。
但也仅仅只是一种单纯的开心,并无他意。
蒋津舟看不见脸的另一侧,轻轻勾起唇角。
杜伶又转回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是司机就在那里等着。
“嗯,路上注意安全。”
蒋津舟的车驶远,拐进了穿堂路。
杜伶知道他一般不回蒋家老宅,就是回穿堂路的明鑫公馆。
之前心里还设想他们会不会哪天在穿堂路附近遇见,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面。
而且车子是从后面驶来,像是特意从路对面绕过来。
只是为了给她打一声招呼?
杜伶不再多想,只开心在湘城有个能呼风唤雨的亲戚,果然办什么都好使。
许颖一反刚才见到蒋津舟的肃然恭敬,那高冷又酷的劲没了掩饰,原形毕露。
“要去你们去吧,我对那种虚幻的东西没什么好奇的。”
陈乐洋只是在一旁祈祷:“希望这么多场,千万别摇到鬼片,是鬼片的话我就不去了。”
几天后,三张票到了杜伶手里。
她左拉右拽,整整齐齐的三个人并排坐在电影院中间最好的位置。
荧幕上血淋淋的电影名字出现。
——《不要叫我的名字》
电影院里响起阴森森的音乐,偶尔几个惊悚刺激的画面突然闪现,现场时不时群起一声尖叫。
许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冷漠吐槽:“无聊。”
陈乐洋被吓的都要哭出来,而杜伶却是暗暗压下几个哈欠。
她其实就是想来看个故事,但这个电影导演水平确实不怎样,故事没个水花,只会用突然闪现的镜头吓人。
真的有些无聊。
她拍拍陈乐洋的背:“怕啥,这整个电影院都是人呢,真有鬼来了,咱们坐中间的还轮不到最先。”
陈乐洋被她安慰一通,整个人更加破碎了,眼眶都有些红红的。
杜伶随意一瞥,被前面隔了几排的女人吸引。
荧幕上的光时不时投射在她的脸上,从优越的侧脸轮廓,杜伶惊奇地发现这不是宛娘吗?
她挺直脊背,坐有坐相,脖子纤长,目不转睛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电影上,看得津津有味,也没有任何害怕。
而她的两边,看起来都不像是认识的人。
一个人来的?
杜伶想,也许蒋津舟很忙,顾不上陪她一起。
王婆子后来还和她讲过宛娘不少事。
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风姿绰约的美人,明明理应当受到万分呵护和宠爱。
却挺身而出,替蒋津舟挡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当时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杜伶对宛娘的印象也十分不错。
电影结束后,等一群人磨磨蹭蹭走出电影院已经是九点了。
许颖困的不行,直接上了自家的车,因为顺路还捎带上陈乐洋。
杜伶笑呵呵同他们挥手告别。
司机正在绕圈倒车,湘城的深秋已经很冷了。
杜伶等在原地的时候,忍不住跺了两下脚,朝着手心哈出两口热喷喷的白气。
想起今晚的这场鬼片,她猜买票这种小事蒋津舟那么忙,应该是交给别人办的。
鬼片不过都是一些猝不及防的闪现镜头,再配上一些提心吊胆的音乐,只是氛围很紧张吓人。
比起人为想象中鬼,她见过的洪灾过后瘟疫四散的地狱人间,没有比遍地都是死人,尸臭漫天的场景更骇人了。
杜伶轻轻哈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杜小姐?”
“宛娘?”杜伶转头,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女子穿着最时兴的旗袍,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宛娘说:“今晚的片子真受欢迎,你也来了?”
杜伶也笑道:“是啊,这片子真火,还是托小舅舅买的票。”
宛娘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怔愣,但转瞬就像泡沫般消逝。
杜伶只来得及抓住了一个恍惚不真切的错觉。
宛娘眼里盛着笑:“杜小姐长得真漂亮,上次见面我就想着说了。”
“谢谢,你也很漂亮。”
宛娘又闲着无聊对今晚的鬼片电影做出了一个简短的感想发表,简单总结为今晚的鬼片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只是名声被吹的大。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杜伶的眼睛瞪大,惊喜于找到了同道中人。
两个人因为观点相同,聊天也更加投缘了。
最后临分别时,宛娘说:“比起上次见面,杜小姐变得开朗不少,看来对湘城的生活融入的不错。”
这话真让杜伶听到了一丝当姐姐的感觉,她不好意思捏捏自己手指:“多亏了大家包容。”
宛娘笑笑不再说话。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好,你也是。”杜伶拉开早就等在一边的车门,“拜拜。”
她朝宛娘摆摆手。
宛娘笑着也摆摆手:“再见。”
等车子远去,只剩下一个黑影,宛娘才又喃喃着再一次重复:“再见,杜伶。”
杜伶不会知道,在这个深秋夜里的街头,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宛娘。
每每想到这个愉快的夜晚,她敞开心扉和人聊一个很无聊的电影,双方一拍即合很开心。
她总觉得好像明天又能看见那张带着温婉笑意的脸。
-
宛娘一个人踩着高跟,落寞地走在孤单路灯投射下的光影下。
最终高跟鞋停在一盏明亮的路灯下,影子蜷缩在脚下,她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很颓丧地吐出。
今天,蒋津舟第一次邀请她去了他在商会的办公室。
就在她感到欣喜,自己又进一步踏入了这个男人领域时,可是坐在桌子后的蒋津舟却说:“宛娘,这是合同,我们的契约关系到此结束吧,我会支付你一笔足够的赔偿金。”
宛娘怔愣在原地,笑容凝滞在脸上。
她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心里有块镜子,什么都明镜似的。
她每一次带着目的的靠近和逾越,都是在不触犯他底线情况下的默认许可。
是她自己自以为是,自视天高地认为得到了这个男人的偏爱和特殊对待。
宛娘没有说话,默默拿起桌子上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陈毓宛。
在这份结束合同落下最后一个笔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是以宛娘的称呼和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可能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上一份合同的签名也是宛娘这个称呼。
也是这时,她像是退出了一场游戏,以一个真真正正旁观者的角度站在游戏外。
才发现她所窃喜和自以为是的一切,都只是源于这个男人的绅士和温柔,那是他刻在骨子里修养和教养。
他的底线一直都鲜明直接地摆在那里。
现在她触犯了,那么就要被彻底无情地踢出局。
甚至被踢出局,这个男人还是周到地给予她最后的体面。
蒋津舟看着落款的那个名字,眼神就像是扫过一份毫无异样的文件。
在陈毓宛转身离开时,他也只是一句平常的叮嘱:“一切安好。”
陈毓宛点头,却没有转身:“蒋先生,你也是。”
站在路灯下的陈毓宛,觉得心失落的像是如坠冰窟。
以前她和那个男人还有一根若即若离的线,她偶尔还能欢喜自己能够抓住。
现在那根线彻底消失了。
在离开之际,蒋津舟的助理和她擦肩进门,身后传来清晰的对话。
“先生,电影票已经抢好了。”
“嗯,六点半前赶紧差人送过去,不要误了时间。”
陈毓宛花了一笔高价抢到票,看见杜伶的时候就明白那票是给谁买的。
她走到她身边,主动聊起天,比起其他金娇玉贵的少爷小姐,这是个很纯善很讨人喜欢的女孩。
她心生无限的羡慕。
有蒋津舟在,她将来一定会更好。
在湘城待了没几天,陈毓宛就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行李箱坐上一艘轮船。
水波粼粼,风吹散她的头发,她还是衷心地感谢蒋津舟,带着她见过这个世间她可能穷尽一辈子都没法见过的繁华和许多人。
携着这样一段阅历,她将来也能肆意洒脱地讲出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来,也能从容不迫地处理起各种事来。
她在这样一个风云人物的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譬如对这个世间的别样理解,对一个人的另样接纳。
因为不再觊觎,没有了求而不得抓心挠肺,陈毓宛反倒能正心正念地看待他们这段似员工又似情人般的关系,一直以来妄图越线的只是居心不良的自己。
她还是感恩在她最为落魄的时候,遇见了蒋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