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燕一直生活在大家族中,事事在做之前都要考虑他人眼光,因此杜贤遇见她时,就是个板正严肃的蒋大小姐。
没有一点风趣,甚至不苟言笑,唯独做起事来,快刀斩乱麻,利落干脆地令人叹服。
她被儿女戳穿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只是想缓解自己的窘迫。
就是这个背过身的动作,成为这杜伶每次醒来的噩梦的开端。
幸福总是卡在这里,那一个背影转瞬被洪水吞没。
杜伶在梦里也像是在溺水般,惊慌无措。
等好不容易挣脱,却发现自己又站在安南的那座小院里。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屋里却躺着两具冰凉的尸体。
杜伶在梦里的第一感觉是害怕。
害怕蒋明燕和杜贤的尸首会腐烂发臭。
她在洪水过后的瘟疫见过几次腐烂的尸体,面目全非,惨不忍睹,见一次呕一次。
她无法想象最亲近的人会变成这样,也无法接受。
杜伶第一时间竟然是跑出家门,拜托认识的人将蒋明燕和杜贤下葬了。
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前院平地就多了两个小土包。
等没有什么可忙的时候,帮忙的人也都散去。
杜伶盯着翻新的湿土,喘着粗气发呆。
突然间情绪上涌,她似乎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至亲不在了——杜贤和蒋明燕死了。
她好像才突然会哭,嗷嗷地号出嗓子。
蒋津舟看着眼前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通红,一道又一道清晰的泪痕划过脸颊。
杜伶看着他,刚刚还对他一脸陌生,某个恍惚后,她好像终于记起了他是谁。
女孩带着颤音说:“小舅舅,他们都死了。”
“坐船的时候,我就在想要不直接还是跳进水里算了,可是我不敢。我要是跳了,他们肯定会怨我的。”
蒋津舟心上的某个地方塌陷。
像是深深被刺了一下。
这令他想起了六岁那年的寒冬。
他看见一个乞丐吊死在一棵树上。
另两个好心的乞丐将他放下来,抬去了乱葬岗。
一个乞丐说:“走了也好,也算解脱了。”
小小的瘦骨如柴的小男孩,因为这一句话。
站在风雪里,不知道仰头看了多久树上微微晃荡的绳套。
最终他踮了踮脚多次尝试,却因为个子太矮而放弃。
离开时,他还恋恋不舍地回头。
好希望能把绳子套在脖子上。
蒋津舟看着面前的女孩,伸出手,大掌在女孩的头顶很是温柔地揉了揉。
“杜伶,谢谢你撑下去。再没事了,以后有小舅舅在。”
杜伶泪眼朦胧,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脸。
却因为这句话,感到久违的,真正把一颗心放下来的安心。
杜伶松开柱子,转身扑向蒋津舟抱住了他。
脸颊贴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雪松气息一缕缕闯进鼻腔,让人异常安心。
蒋津舟浑身一僵。
作为在整个湘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几乎没人能够随意和他进行肢体接触。
所有的接触都被限制在正常的社交范围内。
像这样逾距地和他拥抱,且还不是社交性质象征性地拥抱一下就离开。
真是为数不多,甚至是第一次。
此刻边界被侵入的感觉唐突又鲜明,但他并不排斥。
只是适应一会儿就能接受了。
蒋津舟任由杜伶抱了会,直到感觉胸膛前一片濡湿。
“喝这么多酒,头真的不疼吗?”
头顶有人出声,杜伶这才松开蒋津舟,却不理会他。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像刚刚随便抱着个什么东西发泄完情绪就没事了。
杜伶松开人就扭头“毫不留情”地往自己屋子里走。
蒋津舟跟着她,怕她不看路被什么磕了碰了。
杜伶一路“顺畅”地躺回床上,还好知道要脱鞋,躺好后还知道要给自己掖好被子。
最后板正地躺好,闭上了眼睛。
蒋津舟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太乖了。
要不是知道她一个打三个。
-
杜伶果然连着睡到第三天。
中间迷迷糊糊地因为涨尿,起来上了两次厕所。
又因为左右脑一个都启动不了,直接又不省人事地躺回床上。
杜伶一醒,王婆子就端来早就在灶上一直热着的鸡丝粥。
“可醒了,再不醒老爷子和先生就要去喊医生了。”
杜伶拍了拍脑壳,感觉好像睡得太多,头睡疼了。
喝了点粥后才觉得浑身好多了。
“我外公还没走吗?”
“没走。”王婆子说,“老爷子就等着你醒了,非要念叨着吃一顿家宴再回外庄。”
杜伶怪难为情的,自己竟然睡到了第三天。
不过也发现了专治失眠的好东西。
——杏子酒。
王婆子又说:“对了,还有这个礼册,先生说让小姐你在上面挑几个自己喜欢的礼物。”
杜伶接过礼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参加这次祭酒宴,各个宗亲的礼单明细。
她前后翻看一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缺什么。
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礼册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要好好地交还给小舅舅。
杜伶喝粥把肚子喝得圆滚滚的,肠胃一片温暖,很是舒服。
她起床后还是像往常那样,将功课放在第一位。
至少保证在去学校前,不能落后太多。
睡够了又吃饱饭,这一天杜伶精神劲头十分好。
一次性将落下的功课进度推进了一大截。
合上书本改完错题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天色不晚,该去前厅了。
肚子也有些饿了。
王婆子问她晚宴穿什么衣服。
杜伶直接略过那些洋装,选了套浅绿色的对襟长裙,尤其是衣角还绣着她最喜欢的祥云纹。
安南比起湘城,确实就是个小地方。
衣食住行更为传统,没有湘城这么前沿和潮流。
杜伶对传统的衣服还是抱着非常大的眷恋。
换好衣服后,将要去参加家宴时。
杜伶不知道为什么,从醒来到现在一直都有种淡淡的不安萦绕。
尤其是越临近家宴,不安加重。
好像她做了什么错事。
她穿过蒋家曲曲折折的走廊,途径几个月洞门和庭院。
前厅灯火明亮,有菜肴香味飘来。
杜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厅堂圈椅上叠着长腿看报纸的蒋津舟。
这人只是坐在那里,矜贵雍容的气度就自然流泻。
无需旁人多言,饶是不认识他,也能察觉此人就算不是人中龙凤,也非常人。
只是一只脚刚踏进前院,蒋津舟就注意到她,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
杜伶心里的那股不安又加剧不少。
真奇怪。
她也没犯什么错事吧?
“来了。”蒋津舟开口,“老爷子等会儿就到。”
刚说完,蒋横木就从另一条走廊出现。
爷孙俩一见面,好一阵亲热话家常。
倒显得蒋津舟是个实实在在的外人,不过他也确实不是身上流着蒋家血的蒋家人。
但他本人毫不在意,非常有主人风度地继续看报纸。
听到那爷孙俩人说到些有意思的地方,还会竖起耳朵多听两句。
由于不能耽误太久,蒋津舟还是出声打断这俩人。
“先上菜吧,有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杜伶这才想起重要事:“小舅舅,这个礼册还给你,我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蒋津舟没接,他把报纸放在一边:“没有喜欢的礼物?”
杜伶赶紧否认,并说出原因:“该有的都有的,多余的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
蒋津舟其实想说,这些女孩子的脂粉钗裙,放在礼库堆着也是堆着落灰。
他接过礼册:“好,以后缺什么和管家说一声。”
杜伶很乖巧地点头。
吃饭的时候,蒋横木和蒋津舟在饭桌上聊了两句。
“京屏不仅从湘城购买了大量的粮食,还从其他省会地方购买大量粮米油盐,这形势看起来不妙。”蒋横木的脸色罩着一层暗色。
蒋津舟浅淡地啜了一小口汤:“这次徐中辉又要运一批面粉去京屏市,我已经派人跟上了,我们务必要在短时间内拿到他们最新的消息。”
蒋横木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他的做法:“京屏政府如今势头正盛,就是榆林政府也要事事让他们三分,我们或许应该和他们疏通疏通关系?”
蒋津舟放下碗盏,直而长的指节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倒是不急,上赶着送上门,岂不是让他们一开始就骑在我们头上。”
“有理。”蒋横木不再多问,他不得不承认,江山代代有人出。
蒋津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他的谋略和眼光,早已远远超出了自己当年对他的栽培。
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但他又不能任由这个人全凭自己拿主意,有时会过问不少事。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一条黑色的小哈巴狗,一骨碌就钻进了饭桌下。
杜伶筷子没有夹住的那块排骨,刚掉地就进了狗肚子。
小哈巴狗摇着尾巴,一双大眼睛期待又开心地看着杜伶,希望她能再投喂一块。
蒋津舟注意到她那边的情况,看她举着筷子怔愣的样子,像是被吓到了。
“哪来的狗?”
一旁有个仆人匆匆急急地小跑过来:“这是后厨房昨儿养的,留着看门,院门没锁好让它溜出来了,我这就把它抱走。”
狗被抱走了。
但杜伶还是怔愣着出神。
直到听见蒋津舟叫她的名字:“杜伶?”
“啊?”她猛然回神,还没来得及全盘接受刚刚脑子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就猝不及防和蒋津舟的目光对个正着。
她那脑子像个小小的椰壳,里面却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此刻炸弹突然引爆,椰壳粉碎,她那小小的脑子不堪重负。
杜伶觉得世间静寂,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甚至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她竟然敢在她小舅舅身上揩油?
那清晰的令人发指的触感让杜伶屏住呼吸,僵直脊背。
西装一摸就是上好的衣料材质,上面沾染着男人的体温,还有脸颊触碰到的坚实胸膛,鼻腔里一股股灌进来的雪松般沉静的淡香。
脑子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中彻底裂开。
一片空白后,杜伶从虚空中又堪堪捕捉到一个新信息。
那个腰……腰是真细。
蒋津舟不明所以,“杜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