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莫庚希从到达出口走出来,拖着登机箱,厦门带回来的暖意还没来得及散尽,沪城春夜的凉风就从大厅敞开的门缝里灌了进来。她拢了一下外套,往出租车候车区方向走了两步,余光扫到旁边站着一个人。
张停云。他靠在到达大厅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露出来一点。手里没有拿东西,就插在口袋里,像是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了。他看见她出来,直起身,迈了两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莫庚希的箱子在他面前停住了。
"你说了周三晚上回来。"他伸手接过她的登机箱拉杆,"我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差不多到了。"
"你几点来的?"
"七点多。"
"等了快两个小时?"
"也还好,带了本书。"他另一只手里确实卷着一本薄薄的杂志,已经被翻得边角卷起来了。
两个人往外走。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沪城春天特有的那种湿润和微凉。张停云走在她左边,拉着她的箱子,步子调整成跟她的节奏一致。
"厦门怎么样?"他问。
"热。白天二十七八度。客户过了提案,还吃了两顿海鲜。"
"那挺好。"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莫庚希以为他是打车来的,结果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旧灰色轿车的灯闪了一下。
"你买车了?"
"二手。刚买的,方便跑客户。"他拉开副驾的门,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座,再绕到驾驶座。他坐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开了很久了。莫庚希坐在副驾上,看着他一气呵成的操作,把包放在膝盖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滑,橙黄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弧线。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像是车载香薰,不浓不淡的。
"我在厦门——"莫庚希开口,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换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吃了。公司楼下随便对付的。"
"你在公司楼下等完我再去吃?"
"等你的时候吃的。"
他打了个转向灯,车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边的路灯间距变宽了,光影投进车厢里变得疏疏落落的。莫庚希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沪城春夜的街景,过了一会儿转回来,视线落在他的侧面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嘴唇抿着一条平直的线。
"张停云。"她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收紧,车速也没有变。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以前没对你好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后来你走了,我坐在那个空了一半的房间里,看着你那半边衣柜,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看前面的红灯,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你的东西搬走了之后,那面墙上的手办还在,但我看着它们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红灯变成了绿灯。他踩了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我从来没对人好过。不是说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以前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一起过日子、一起吃饭、一起看剧,你说什么我就听着,你想做什么我就跟着。但那些都是'我在',不是'我在对你好'。"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你脚崴了那天,我给你送饭,是因为我想送。不是我应该送,是我想。"
车拐进了她家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路灯更密了,树影在车窗上一下一下地掠过。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脑子才放出来。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他说,"因为我终于知道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感觉了。"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车灯暗下来,仪表盘的光也灭了,只剩下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的昏黄光线。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比上次在面馆的时候更稳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什么。饭我还是会送,汤我还是会炖。你回来就好。"
莫庚希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包带的边角。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是春天的夜晚在替谁说话。她低头解开了安全带,金属扣咔嗒一声轻响。
"玉米排骨汤,"她说,"你说周四给我做的。"
"嗯。"
"那明天中午,你送上来。"
她伸手推开车门,弯腰拿了自己的箱子,站在车外回头看了他一眼。春夜的沪城风软软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轻的一个弧度,但他看见了。
"路上慢点开。"
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磕出细细的声响,被夜色和春风裹着送进了树影深处。车里的张停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的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她消失的小区门口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春天自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