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洁自从得了洛川的诗集,一有空便钻研里边晏石青的真迹,她对这本诗集宝贝得不得了,甚至特地用做衣服剩下来的布料精心制作了书套,日日翻夜夜看,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每一幅画作的细节。
柳依春见了,奇怪道:“从前你苦心钻研,一张小脸皱成苦瓜一样,如今一样的笔一样的纸,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这才知道是她新得了本稀罕的书,里面有她最崇拜的画家的亲笔作。
这之后柳依春便为她寻来许多晏师青作品的摹本,趁着孩子有股干劲,多多益善。
寒英某日要出门赴宴表演,主家排场大,还请了燕馆的舞姬,自然少不了霏霏。霏霏善交际,特地让人送消息给寒英,说要去的这户人家姓齐,和魏王世子府沾着点关系,宴会的主人齐丰年虽然没什么官职在身,但他的兄长却是魏王世子的家丞,霏霏让人再三强调,不论主家指定了什么曲子,寒英务必三思后再决定。
好在宴会前齐家派人来传话,这是为了庆贺家中夫人有喜,尽管挑喜庆的曲子表演,但指定了要寒英来。
齐家的宴会就在自家院子里举办,来的人里也不乏官场中人。
宴会的中心自然是齐丰年的夫人唐蕊,齐德业在魏王世子身边服侍多年,一直未成家,唐蕊的这一胎十分受重视,齐德业虽然人未回来,但让人送了许多金银和补品。
齐丰年有兄长照拂,日子平淡幸福,平日里可以尽情吟弄风雅。偶尔有人求上门想走齐德业的门路,他秉着绝不给家人添麻烦的原则,全部坚决婉拒。
只是唐蕊有时不大满足于现状,总想为自己的丈夫谋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小吏也好。因为齐德业尚未娶妻,并且也没有娶妻的打算,齐家上下都认定了唐蕊为女主人。
齐家做事的家仆心里都清楚,唐蕊被娇惯得脾气不大好,稍有一点不顺心就会发火,也从不屑于解释原因,偏要别人去猜。
这位唐夫人有一个忌讳,不喜欢重了她名字的东西,因她从小就喜爱独一无二的东西,更何况这场宴会她是独一无二的主角。
事情就坏在这里,寒英挑的曲子里有一首名为“蔚蕊”,本意是好的,可家仆在宴上把曲名报出来之后,唐蕊面上笑得艳丽,心里却不痛快起来,她算了算,这曲子一共弹了两轮上菜的时间,也就是说自己整整不痛快了这么些时间。
她问家仆,那个弹琴的人是谁。
家仆说是鸢馆的乐人,寒英。
唐蕊冷笑,不过是一个乐伎,比下人还不如的东西。她骂的尽兴,心里的气散了一半,吩咐不许付钱给她。
家仆想争辩,却被她刀子一般的眼神割断了话头。
寒英忙完一天却拿不到属于自己的报酬,内心焦急,又不想麻烦柳依春,便苦苦哀求想要见唐夫人一面。
家仆不忍,让她就当积德行善了,不要再找更大的麻烦。
霏霏见不得寒英这般受苦,却也知道不是家仆的错,好生说道,你只管去找夫人,说不定她就愿意见我们了呢。
家仆思量再三,应了下来,去找唐蕊的路上遇到齐丰年,心想男主人也许会帮一把。齐丰年听了只是呵呵一笑,说夫人怀胎辛苦,脾气不好也只是一阵的,不要苛待这些艺人,此事也不需再让夫人费心,只管去账上拿钱。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今日齐家一个眼生的家仆上门,索要钱财,还说若是不还便要让人来抓她。
前院的人把齐家的人拦住,事情到底还是捅到了柳依春那里。
柳依春没多问,只是让寒英先回屋,做了一天的事得好好休息,这事她会妥善处理的。
寒英红着眼睛来到沈兰洁这里,沈兰洁本想给她看自己新作的画,发现寒英脸色不大对劲,再三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这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沈兰洁忿忿的,“一点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欺负你!”
寒英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小声些,妈妈说帮我解决,应该没什么事。”
屋外洛川敲了敲门,“莲心,你在么?我来找你。对了,我表兄想见见寒英,可不可以呀?”
沈兰洁眼睛一亮,转而看向寒英,用口型问她,见不见?
寒英抹了眼泪,想了想,还是摇头。
怕沈兰洁为难,寒英做了个手势,让她跟外边的人说自己累了已经躺下了。
沈兰洁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凌则风就像知道了她们在想什么一样,开口说道:“我就是陪表妹来的,也没什么事,若是寒英不方便,咱们下次再叙旧。”
不过他也不是很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就在屋外坐一坐,让莲心和洛儿玩一会儿吧,家里给洛儿请了老师,得好一段时间不能出来了。”
想想看还有什么能说的呢,凌则风绞尽脑汁,“那个......那个,反正我就在外边坐着好了。”
沈兰洁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寒英,明显她也面露不忍了。
寒英轻轻说道:“你去吧,别让人家等你太久。”
沈兰洁:“寒英姐姐,你若是累了就去躺一会儿吧。”
沈兰洁踱着步子到了门边,感觉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了,一半系在寒英身上,一半则控制不住地超凌洛飞去。
凌洛仿佛瘦了些?沈兰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凌洛有些累,眼下乌青连香粉都遮不住。
“咱们去那边说话。”沈兰洁手里抱着好多东西,把洛川往另一个屋子的方向领。
洛川看她纤弱,抱着那么多书啊画啊的,看上去很费劲,“我来帮你吧。怎么自己拿那么多。”
很顺其自然地,他接过一些来,“好久没来了,还以为你和我生疏了。”
“怎么会。”
其实两个人都感觉到有一点生疏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沈兰洁记得上回两人说到了诗集,这些日子她做了许多事,按理说可有的谈了,“嗯,你给我的那本诗集,我都看了三遍了。”
语气讷讷的,又有点邀功似的傲娇,猫爪子似的让洛川心里痒痒的,夸赞的话脱口而出,“真厉害,莲心一定有不少心得可与我说了。我这几日着实累了些,好不容易得空出来一趟,下次再见得年后了,你......你别怪我。”
沈兰洁将怀中的书紧了紧,“怎么会,我知道你忙呢。再说了,年糕认得你们,会给你们留门的,什么时候来都一样。对了,妈妈知道我们喜欢晏师的画,给我找了不少摹本来,咱们一起看。”
“我想你也画了不少新作,可否让我瞻仰瞻仰?”洛川语气轻松起来,眼前的这个人这么会这么好,有机会他真想让兄长看看,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人,是他占大便宜了。
两人到了沈兰洁平日里作画的地方,这里空间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显然是她最放松最有创造力的秘密基地。
沈兰洁仔细下脚的地方,不好意思道:“有些乱,你别介意。”
洛川跟着她的步子小心着,生怕弄坏了她心爱的东西。
书本堆间他瞧见了曹谦做注的一本《诗》,记得太学里大家传阅着一本一样的,就算是凌则风的学长也只能借书抄录,这里居然有原本,还是摹本呢。
沈兰洁见好友目光黏在一本书上,“你对这一本感兴趣?那咱们一起看看。”
两人都先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洛川拣起那本《诗》,将其平摊在书桌上,看里边的笔记,是原本,而且极有可能是曹相的亲笔。
“我表哥说曹相注的这本《诗》可是一书难求,大家争相抄录呢。”
“这个曹谦是丞相?”沈兰洁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当这是个有学识渊博的学者。
“嗯。我表兄也排着队等看呢。没想到居然让我先看到了。”
“读书万卷,我觉得写书的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书本身。就算是丞相,也有不及我们普通人之处。不是说愚者千虑终有一得么。我们多思多想,未必要依托他人才能传递自己的想法。”
洛川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哦?我挺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有心得的样子,我且看看硕鼠这一篇曹相的译注,咱们好好说说。”
沈兰洁坐在他身边,目光平和,耐心等他看完。
洛川一目十行,不多时便有了主意,“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吧。”
沈兰洁洗耳恭听。
“曹相的评论胜在对时局的了解,能直接点破官僚中的**现象,这些人就像硕鼠一样啃空了国库,将压力一层一层传给百姓,从百姓中一斤一两地攫取,对自己却千金万两地挥霍。”
沈兰洁接上:“在其位谋其政。为官者有各自的职责,不履行职责却搜刮好处,是国家的蛀虫。然而在最高点的君主才是真正的硕鼠,君主与百官的关系,就像水源与百川,源头受到污染或是被控制,都会影响到分支。如果写注的人如你所说是曹相,那么我倒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身在局中,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太真切罢。”
洛川听她这么说,身上惊出冷汗,“这话就咱们私下说,你不要跟外人讲。”
沈兰洁俏皮一笑:“我连丞相是谁都要你来告诉我,哪有外人听我说啊。我知道了,我只跟你说。”
沈兰洁说若是这书那么抢手,便借给凌洛,兴许干坐在那边的凌公子用得着。
洛川无暇想那么多,等沈兰洁把晏石青的摹本一一铺开时,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曾经见识过真迹的他,一眼就认出所谓的“摹本”全部都是晏石青的亲笔。
晏师的摹本并不好做,市面上的摹本大多拙劣,有能力的画家都有脾气,不愿意模仿同行。而晏石青的笔触和风格又太过独特,见过真迹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洛川不禁好奇,沈兰洁的妈妈究竟是何方人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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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