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那边，当晚就摔了好几个茶盏。
“她就装吧！”二夫人气呼呼地把手边的茶盏扫到地上，瓷片炸裂的声响让丫鬟婆子们噤若寒蝉，“那件事还不是侯爷急功近利造成的？哼，怕不是铮哥儿全程都知道，默不作声，故意眼睁睁看着他亲爹亲祖父战死的罢！不然凭借着老夫人的疼爱，你爹爹也不是不可挣一挣那个位置的！”
大小姐忙过去安抚她娘的情绪，等她胸口起伏不那么激烈了，才噘着嘴说：“娘，现在说这些陈年旧事也于事无补。哥哥的前程还有我的婚事咋办呀？咱们非嫡非长的，这要怎么熬才到头？”
二夫人瞥她一眼：“急什么？咱们有你爹爹还有老太太在呢。你哥再不济也是长成了的。大房那一家子，只有铮哥儿……”她轻蔑一笑，“咱且等着吧，这一切娘自有主张。”
连妈妈急匆匆跑进来，俯身道：“小平没了。”
大小姐唬了一跳：“没……没必要吧……”
二夫人重新让人上了茶，把茶盖轻轻划了划茶沿，喝了口，慢慢呷了一下，才道：“她不这么做，那个小的估计也活不到这么大了。听澜，这御下呀，可不能一味的打压，不然这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大小姐受教地点头。
二夫人随即跟连妈妈耳语了几句。连妈妈领命连忙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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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日子，对顾清羽来说，有时候确实太压抑了。
他决定每隔两日就举办一场户外活动。今日就带着蒙岳岳在湖边跳绳、放风筝。他也死皮赖脸地拉着蒙大夫人一起来。
亭子里布置了纱帐，做了一个广口的炉子，上面铺着铁丝网。网上烘烤着花生干果，旁边是顾清羽吩咐小厨房做的精美点心——玫瑰糕、绿豆糕、桃花酥、芝麻酥，还有各种小动物造型的馒头。
顾清羽在一旁鼓捣奶茶。给自己和蒙岳岳的那两杯多放了点糖，给蒙大夫人的那杯放了点桂花蜜。
蒙大夫人喝着满口醇香的奶茶，细细品了一会儿：“口感丝滑醇香，不错。”她看着这朦胧的布景和各色精致的糕点，心情不错地赞道，“难得你有这份巧思。”
蒙岳岳跑累了，像小鸟回巢般叽叽喳喳地喊着“好渴好渴”，然后吨吨吨地把一杯奶茶灌下肚。喝完还咂巴嘴，没喝出味道似的舔了舔嘴角，然后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哇！这是什么饮品？好好喝！美丽姐，我还要喝我还要喝！”
顾清羽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次小岳岳认真地、小口小口地品味起来。
顾清羽怜爱地看着他，喂了他一口绿豆糕，拿帕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摸了一把肥嘟嘟的脸颊。
蒙大夫人笑着看他们亲密，突然语出惊人：“囡囡那么喜欢孩子，等把身子调养好了，咱们有多少就生多少。”
顾清羽笑容凝固。
他面无表情地把蒙岳岳刚送到嘴边的茶杯拿下来，慢慢放在桌子上。然后用力拍了拍蒙岳岳身上的糕渣，一脸嫌弃：“小孩子真是脏死了。”
蒙岳岳：？？？刚刚还给我擦汗的不是你吗？
蒙大夫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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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罢，严嬷嬷问起老太太寿辰的操办事宜。
蒙大夫人淡淡地说：“以往该如何办置就如何办置。只是……”她看向顾清羽，“囡囡这么喜欢热闹，这次也去跟各家的夫人小姐热络热络一下也好。”
顾清羽刚想说不想混在女人堆里，蒙大夫人又说：“这次宁远伯也会派人过来，约摸着会是婉儿过来。”
顾清羽立刻来了精神。
女主？那个聪慧坚韧、雷霆手段的林婉儿？
他倒要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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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寿辰这天，蒙大夫人一早忙里忙外。顾清羽由着诗梦和丫鬟们隆重打扮了一番。
他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肤如凝脂，鹅蛋脸上大大的杏眼，粉嫩的脸颊，嘟嘟的红唇。穿着一件粉白色的长裙，上身是同色系的夹袄，毛茸茸的衣领和袖口衬得他白璧无瑕。整个人仿佛一支青莲独立于尘世，清新脱俗。
顾清羽对自己竖起大拇指：这妆造不错，够茶。
袁妈妈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抽，眼不见为净地低下了头。
穿过廊亭，看着庭院外仍然绽放的艳丽花朵和高挺的树枝，顾清羽啧啧称奇——这初冬的满园热闹，得是多少银两堆砌起来的啊。
进了主屋，顾清羽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眉目和善，笑意盈盈，两鬓的斑驳显露了些年纪，穿着华服端坐在上首。她不冷也不热，叫起之后就安排他坐在下方。
大小姐也是和和气气地跟他说了两句。周围的人看了他一眼之后，都将神色掩了下来——仗着身份，不屑在长辈面前呈口舌之快。
陆陆续续进来好些女眷，好一阵寒暄问候之后，外面通传：宁远伯之女晋见。
蒙大夫人携着林婉儿一同进来。
顾清羽终于来了精神。
嫩黄色的衣裙，上面坠着些流苏。眉目端庄，眼眸清明，嘴角轻抿带着微笑。见着老太太，恭敬地福礼道贺。
蒙大夫人把她安排在自己身旁坐下——左边是顾清羽，右边是林婉儿。
林婉儿看见自己的座位，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按理说应该是未来儿媳坐的。
但现在被一个“表妹”占了。
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若无其事地坐下。
顾清羽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女主不会以为我要跟她抢男人吧？
天地良心，他连这男人都不想嫁，更别说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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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宴会冗长而无聊。唯一有意思的是能现场看到歌舞和乐器演奏——这要在现代，可得好几千的门票呢。
顾清羽正看得津津有味，蒙大夫人好笑的给他夹了片藕片。他对着蒙大夫人甜甜地笑了笑——人设需要，不是他真的想笑。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笑容落在林婉儿眼里，是“表妹在向未来婆婆撒娇”。
她手里的象箸紧了一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身旁的大丫鬟青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安静地给她布菜。
宴会结束后，老太太发话：“人老了，精力不济。你们鲜嫩的年华，不必围着我这老婆子转。趁着天气不错，出去玩吧。我记得府上新运来一块云湖石块，犹如重峦叠嶂，很是新奇，大家可结伴同游。”
二夫人立刻接话：“是呢，母亲。虽然铮哥儿今儿个迟到了，但这块巨石可是他献给您贺寿的呢。”她顿了顿，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咦，虽说公务繁忙，现在都已过了饭点了，怕不是忘了……”她瞥见老太太愠怒的脸色，立刻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呀呀，瞧我这张嘴，铮哥儿肯定是想来的，并不是存心的。”
林婉儿正在思虑如何打岔，就听顾清羽轻启红唇：“二夫人，怎地也不见二表哥呀？莫不是他们在一起，想着给老太太个惊喜？”
大家恍然大悟——侯府大少爷是有正经军衔的，二少爷可是白身。此时姗姗来迟，更说不过去了。
二夫人连忙打岔：“嗨，铮哥儿和怀哥儿定是一起商议着晚点给老太太惊喜呢。”
正说着，下人来报：大少爷和二少爷一同进来行礼跪拜祝贺。
只见二少爷手里拿着贺礼，极尽谄媚地说着恭贺的话。一打开盒子，是串在神国寺开了光的佛珠，油腔滑调道：“祖母呀，这是孙儿好不容易提前几天去寺庙求来的呢。祝贺您老龙马精神，延年益寿！”
老夫人这才展颜笑了出来，摸着他的头慈爱地说有心了。
二夫人乐呵呵地转头望向两手空空的蒙铮，极尽为难地说：“铮哥儿呀，其实迟到没什么的，毕竟那云湖奇石可是提前已经到了的……”
她还想继续说。
蒙铮若无其事地开口：“请祖母稍等片刻。”
话落。
外面尖声高喊：“圣旨到——”
顾清羽从津津有味的看戏模式，被拉着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毅侯府忠贞毅胆，为国家英荣就义，拯救百姓于水火，然不幸战死沙场，国之损失也。现封老夫人为一品诰命，蒙大夫人为二品诰命。钦此——”
穿着红色袍服、胸前绣着仙鹤的老太监笑眯眯地看向众人：“老太君以及诸位，请起吧。”
老夫人泪眼摩挲地被搀扶起来，朝外面天空俯身再拜：“谢主隆恩，感念圣上皇恩浩荡呀——”
麻蛋，又得再跪一次。
顾清羽有情绪了。顾清羽悲愤了。顾清羽噘着嘴满脸不爽地跟着一起拜了又拜。
蒙铮撇了他一眼，无声地挑了挑眉。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这样子还挺好玩。
顾清羽：？？？我跪着你笑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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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房那边的人夹着尾巴，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讪讪地一起夸蒙铮孝顺。蒙大夫人一脸荣辱不惊地接受众人祝贺——显然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大家各自散去。顾清羽带着昏昏欲睡的蒙岳岳逛了逛院子，看他实在困得不行，就抱着他去厢房午睡。
奈何这脆弱的身体，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了。
诗梦心疼地说：“还是奴婢来吧。”
顾清羽正要给诗梦抱，蒙岳岳抓紧他的衣领不放。
假寐呢？哥是那么好诓骗的人吗？
正想着，一双大手像抓小鸡仔一样抓起蒙岳岳，一个回旋，把小孩当沙包一样扛在肩膀上。
蒙岳岳被硌着了，瘪了瘪嘴，没敢睁开装睡的眼睛。眼皮紧紧地闭着，睫毛时不时轻颤。
顾清羽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开口：“表哥，你这样岳岳会不舒服的。”
蒙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蒙岳岳转过来，让孩子趴在自己肩头，歪着脑袋靠在他脖颈处。
蒙岳岳舒服地叹了口气，彻底睡着了。
“下次不要惯着他。”蒙铮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顾清羽拿帕子压了压唇角——这是跟姨妈学的招数，用来掩饰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好的呢，表哥。”
蒙铮没再说话，抱着孩子往前走了。
但顾清羽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像是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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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直到林婉儿回到宁远伯府，仍然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表妹。那个笑容。那双在蒙铮身旁肆无忌惮笑着的眼睛。
她不是善妒的人。她一直告诉自己，侯府养一个表妹是天经地义的事，蒙铮对表妹好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那个表妹看蒙铮的眼神不对。
不是看“表哥”的眼神，是看“男人”的眼神。
而蒙铮——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的男人——居然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放慢了脚步。
夜深人静，林婉儿坐在灯下绣花，一针一线，机械地重复着。
青妩站在一旁，满脸心疼，却不敢出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小姐别多想？可小姐想的是对的。劝小姐大度？可谁的丈夫愿意跟人分享？
林婉儿的针扎进了手指。
她没有叫疼，只是看着指尖涌出的血珠，慢慢地、慢慢地洇开在那朵刚绣好的红花上——
像极了白天那个表妹唇上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