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定海神针般的男人一

谣言消散得比顾清羽预想的还要快。

那几日,府里私下流传着“蒙大夫人苛待下人”“打死门廊小厮”的闲话,像野草一样疯长。结果圣旨一封诰命下来,所有声音瞬间偃旗息鼓,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清羽啧啧称奇。

宅斗?一切的魑魅魍魉,在实力的面前都一一退下了。

他坐在餐桌旁,笑眯眯地看着蒙铮,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表哥真厉害”的与有荣焉,不知不觉就多吃了两碗饭。

蒙铮被他看得一脸莫名,嘴角微挑,似笑非笑:“看够了?”

顾清羽装作娇羞地低下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看不够。这张脸下饭,比老干妈还好使。

蒙大夫人装作看不见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淡定地喝汤。只有蒙岳岳最认真,心无旁骛地埋头干饭,小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饭后回了兰汀院,顾清羽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跟着诗梦和几个丫鬟学剪纸。屋外风雨夹着小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突然“砰”的一声,窗户被风吹开了。

丫鬟们惊叫出声,有的捂着耳朵,有的跳起来去关窗。顾清羽和袁妈妈后知后觉地也跟着拍了拍胸口,装作被惊扰到的样子,吁了一口气。

主仆俩对视一眼。

戏要做足,这是他们在这侯府里活命的默契。

丫鬟们忙碌起来,关窗的关窗,往炭盆里加炭的加炭。趁着这阵短暂的混乱,袁妈妈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清和说,家里的事还得等待些时日。”

顾清羽低头看着手里的剪纸,手中的剪刀轻轻转了个弯,眼神微抬,表示听到了。

等一切恢复平静,大家重新围在一起烤炭火。翠儿却一脸愁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剪到一半的窗花,半天没动。

顾清羽注意到了:“翠儿这是怎么了?”

翠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表小姐,这天气……奴婢是担心家里的爹娘。再不放晴,家里的农田恐会遭殃,也怕他们会冻着。”

一句话勾起了其他丫鬟的情绪,有人小声附和,有人低头不语。

诗梦却始终专心致志地剪着手里的花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顾清羽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她才放下剪子,平静地说:“奴婢是孤儿,无父无母,一身轻,了无牵挂。”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侯府平平安安的,就是奴婢所盼的。”

顾清羽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丫鬟,心里装的东西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多得多。

“都说说吧。”他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你们家里都是什么样的人?爹娘做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个?说来听听,本小姐今日心情好,给你们做一回知心姐姐。”

丫鬟们被他逗笑了,气氛松快了些,一个接一个地说起自己的家事。

顾清羽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他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从没出去好好看看这个世间是什么样的。总有一天,他要出去走走。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

连着几天的大雪封了路,蒙大夫人下令:除了必要的事务——扫雪、采买、做饭——所有人都可待在房里不出门。每人多发一套棉衣,炭火加量。

蒙大夫人自己却染了风寒,咳嗽不止。

顾清羽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伺候她喝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姨妈,你觉得怎么样?可有好转?”

蒙大夫人咳了两声,摆了摆手:“无碍,小风寒罢了。这次倒是若兮争气,没跟着病倒。”她顺了顺气,“你还是赶快回去罢,别被我过了病气才好。”

顾清羽赖着不走:“走来走去更冷。更何况——”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姨妈这边的饭食更可口些呢。”

蒙大夫人被他逗笑了,笑完又是一阵咳嗽。她缓了缓,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着一旁的严嬷嬷道:“现下表小姐身体好了些,外头也无事可做,你下去把侯府的账本拿过来,教教她怎么理账。”

严嬷嬷领命退下。

顾清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叫你装。叫你装。现在好了,没事找事做。

蒙大夫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待我身体好些了,就亲自教你如何理账。”

顾清羽试图挣扎:“这侯府的中馈,以后不是应该由林姐姐……”

“你听我的。”蒙大夫人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姨妈不会害你的。”

顾清羽闭嘴了。

他有一种预感——姨妈这是在给他铺路。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暂时还不敢想。

第二天,顾清羽秉持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理念,硬是把睡懒觉的蒙岳岳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一起学习。

小书桌上,蒙岳岳苦着脸写大字。大书桌上,顾清羽一脸认真地听严嬷嬷传授管理中馈的“念经”。两个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受苦。

没过多久,严嬷嬷绕过来看了一眼蒙岳岳的字,又绕过来看了一眼顾清羽的字,沉默了片刻,委婉地说:“表小姐的字……颇有风骨。”

顾清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像蚂蚁爬的字迹,又看了看蒙岳岳虽然稚嫩但好歹工整的字,默默地把笔放下了。

“一起练吧。”他有气无力地说。

于是变成了两个人一起苦着脸练大字。

蒙岳岳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美丽姐,你的字比我还要丑。”

顾清羽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闭嘴,练你的字。”

大雪终于停了。

天气放晴的那天,城外多了许多难民。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在城门口蜷缩着,寻一口饭吃。

蒙大夫人叫了顾清羽过来旁听议事——如何在侯府名下的米铺外摆摊施粥。

流程、分工、米粮调配、安保措施,事无巨细,蒙大夫人一样一样跟他细细讲解。顾清羽乖巧地坐在旁边,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他心里其实在感慨:这个女人厉害。病着还能把这么大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施粥的头两日,风平浪静。

第三日,有人聚众闹事。

一群难民模样的人在米铺外高声叫嚷,说粥水太清,侯府夫人名为施善举,实则不肯出粮救活灾民,只是想担个好名声的假好人。

消息传回侯府时,顾清羽正在伺候蒙大夫人喝药。

他听完通报,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麻蛋,这一看就是二房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

他脸上愤愤不平,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蒙大夫人看着他的表情,喝着药就笑喷了。边咳嗽边笑,罢了罢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激动。

严嬷嬷给她擦了擦嘴角,掖了掖被子,忍着笑意捧着药碗恭敬地退下了。

“不是二房做的。”蒙大夫人缓过气来,淡定地说。

顾清羽一愣。

“杨氏她虽喜欢掐尖好强,但她毕竟是大家出身,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件事不是只针对我们大房,是整个侯府。”

顾清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服气:“那到底是谁干的?”

“是谁干的,查出来才有用。猜,是没有用的。”蒙大夫人看了他一眼,“若兮,你记住——后宅里的事,七分靠查,三分靠等。急不得。”

顾清羽点了点头。然后他眼珠一转,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姨妈,让我试试。”他挺起胸脯,一脸跃跃欲试,“我肯定能摆平。到时候您让我到万泉庄上玩两天呗?”

他撒着娇,一派娇憨天真无邪。

袁妈妈站在角落里,余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辱负重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蒙大夫人温柔地笑了:“好好好。你想去就去,何必想这许多?”

第二天傍晚,流言就消失了。

严嬷嬷上前汇报的时候,顾清羽那得意劲儿,简直用鼻孔看人。

蒙大夫人好奇道:“说说,咱们的囡囡这是使了什么法子呀?”

顾清羽挺了挺胸:“那还不简单?我叫严嬷嬷安排庄子上的佃户,穿上他们最破的衣裳,混进难民里领了粥水,感恩戴德地宣扬侯府的仁德之举。然后把那几个闹事的头目派人偷偷跟踪,全捉拿住了——交给表哥处理。”

他说到“交给表哥处理”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人撑腰”的理直气壮。

蒙大夫人笑眯眯地听着,忽然顿了一下:“嗯?等等——你是说,铮哥儿给你派人手处理这件事了?”

顾清羽奇怪地看着她:“是呀姨妈,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蒙大夫人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眼底却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冷意。

好小子。

前几日为娘的派人过去,叫你拨几个得用的人手出来使唤一下,你说什么来着?“过几日再说”。

怎地,换成若兮眼巴巴求过去,你二话不说立刻就给人了?

她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试探地问:“那囡囡答应了给什么好处给你表哥了么?”

顾清羽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没有呀。表哥说他正好有空。”

蒙大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到了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两只兔子馒头。

一只大的,奇丑无比,五官扭曲,歪歪扭扭地蹲在盘子里。一只小的,面目同样狰狞,像是大兔子的变异后代。

蒙铮和蒙岳同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只“兔子”。

顾清羽信心满满地介绍:“这是我和翠儿一起做的,大的给表哥,小的给岳岳。”

蒙岳岳看了看那只小的,又看了看他哥面前那只大的,第一次觉得“大的不一定好”。

蒙铮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起那只大的,咬了一口。

奇丑无比的兔子嘴巴里,突然涌出黑色的流沙——芝麻馅儿从歪斜的缝隙里淌出来,顺着兔子扭曲的下巴滴落在盘子里,诡异得像被诅咒的玩偶七窍流血。

顾清羽心虚地解释:“我知道它们面目丑陋了一点……但是味道很好的。”

他眼巴巴地看着蒙铮。

蒙铮嚼了嚼,顿了顿,淡淡道:“还不错。”

然后两三口把整个兔子吃完了。

蒙岳岳见状,也鼓起勇气夹起自己那只小的,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呆住了。

齁咸。

芝麻流沙不应该是甜的吗?!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哥,内心佩服得五体投地——哥,你是铁做的舌头吗?

蒙铮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十来天,日子平静了许多。

顾清羽赏赏雪景,带着蒙岳岳练练大字,学学管账事宜。他渐渐发现一个事——侯府的耕田产出并不是很高。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几天,跑去跟蒙大夫人商量:“姨妈,我看了账目,咱们庄子上的田地产出不高。我有几个想法,想试试。”

蒙大夫人靠在引枕上:“你说说看。”

“现在城外不是有很多难民吗?咱们有钱,也有人。可以把那些老实本分的难民收纳旗下,给饭吃,让他们去开荒拓野。”

蒙大夫人委婉地说:“这事实在无甚利润可图。开荒的投入大,见效慢,且难民良莠不齐,管理起来也麻烦。”

“我知道。”顾清羽认真地说,“但我不是想靠这个挣钱。我是想做试验田,提升高产的农作物。万一成了呢?”

他粲然一笑:“没把握,总得要试一试罢。”

蒙大夫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哼笑了一下,点了点他光洁莹润的额角:“那就试试罢。”

顾清羽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没过几天,屋外突然传来哭嚎声。

那声音尖锐凄厉,穿透了厚厚的院墙,一路灌进兰汀院。顾清羽正窝在房里烤火,听到动静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听着像是二夫人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暖炉,正要出去瞧热闹,就被匆匆赶来的严嬷嬷截住了去路。

严嬷嬷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还是稳着的:“表小姐,夫人让您今日不必去前厅了。”

顾清羽的八卦之火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为什么呀?”

严嬷嬷偷偷瞧了瞧他的脸色,压低声音:“一切事宜等尘埃落定了,夫人必定会事无巨细地告知表小姐您的。”

顾清羽不死心:“当真?”

严嬷嬷好笑地点了点头。

顾清羽这才不情不愿地被劝了回去,一路上还在嘀咕:“到底是什么热闹不让我看……”

过了好几天,蒙大夫人叫他过去理事,才把那天的事讲了。

原是二少爷被人设了局。

一群狐朋狗友撺掇他去赌坊豪赌。连他平常去的青楼里的相好也被收买了,一起蛊惑他去“挣大钱”,说输了不要紧,欠债可以慢慢还。

结果自然是输得一塌糊涂。那些人把他当羊毛薅,让他立下字据,签了欠条。前两天追债的直接堵到了侯府门口。

“那前两日嚎叫不止的,真的是二夫人?”顾清羽问。

蒙大夫人点头:“关心则乱。听见数额巨大就慌了神,二少爷也被对方扣下了,她急急忙忙求到我这儿来。”

顾清羽还是不甘心:“姨妈,我还是想看看热闹的。怎地还叫严嬷嬷阻了我去呢?”

蒙大夫人瞪了他一眼:“正因我知你爱看热闹,才不让你过来污了耳朵。这是什么好事吗?一个男儿意志不坚定,犯错了又没有能力摆平,害得亲娘哭天喊地到处欠人情凑钱。怀哥儿这次……狐朋狗友就罢了,现在还执迷不悟,说要为那个烟花女子赎身,说他们也是被骗的。”

她叹了口气:“其实只有他一个是不知情的。咱们蒙家怎地出了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呢?”

顾清羽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又追问:“后来呢?我听严嬷嬷说已经处理妥当了。”

蒙大夫人闻此,微微笑了笑:“就在我被烦得只想拨银钱了事、眼不见为净的时候,铮哥儿派人过来说,这件事他会处理。我就不多插手了。”

“那表哥是怎么做的?”顾清羽急切地问。

严嬷嬷替顾清羽换了杯香茗,笑着说:“咱们大少爷真真是智勇双全。他也没有用权势压人,先把追债的人赶走,对外宣称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让那些人喜得找不着北。等过了一天,就直接把所有赌坊都给封了,说是违反条规要整治场地。”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有一个赌场还查出了人命案,那些赌徒和赌场都受了牵连。没过两日,二少爷其中一个狐朋狗友——姓陆的——被查出与人命案有关。还与……”

她偷偷看了一眼蒙大夫人,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还与二少爷那个烟花女子有来往。那女子……已经珠胎暗结,想叫二少爷以为是自己的种。”

顾清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妙啊。太妙了。

“然后呢?”

“然后迫于压力,那群所谓的追债人乖乖把字据当着大少爷的面销毁了。”严嬷嬷说,“当时大少爷眼皮都没抬,慢慢地说——‘大家的钱赚得不易,本侯还在筹备舍弟在赌坊的欠债呢,这偌大的侯府可不会言而无信。’”

顾清羽噗嗤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不会言而无信”,这是把刀子架在人家脖子上,让人家主动说“不用还了”。

严嬷嬷神秘地压低声音:“那姓陆的人家,还偷偷私下给大少爷塞了万两银子,只求清白在人间,让大少爷一定要秉公办理、不要牵连无辜呢。”

顾清羽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他又想起一件事:“那烟花女子呢?最后如何了?”

蒙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铮哥儿觉得,外面都说那是府上二少爷的种,就直接把人接进了二房那边。”

顾清羽愣住了。

把人接进二房。让二房自己养着这个“二少爷的种”和那个算计他们的女人。天天看着,日日提醒,刻骨铭心地记住这个教训。

外头的人看了,还要夸一句侯府仁厚、二少爷负责任。

顾清羽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蒙铮这个人,不能得罪。

太狠了。

他把二房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对方还挑不出毛病来。连那万两银子,都是姓陆的主动送上门的——蒙铮从头到尾,没有逼过任何人一句。

这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不动声色,翻手为云。

顾清羽正沉浸在对表哥的膜拜中,琴心步履略微急促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禀夫人——”她压低声音,“那刘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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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古代当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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