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枯黄的落叶时不时飘落在庭院里。
顾清羽最近迷上了一件事——窑番薯。
在侯府精贵的庭院里垒土灶、烧枯枝、埋红薯和叫花鸡。这种行为放在别的府上叫“糟践院子”，但在蒙大夫人眼里叫“囡囡开心就好”。
诗梦在一旁说：“表小姐，这个季度的衣服，锦绣阁已经把两件斗篷、四套夹棉短袄和五条罗裙缝制出来了。晚点您去试一试？”
“怎的又做？”顾清羽半眯着眼睛，摇着摇椅，手握袖炉，懒洋洋地问，“我刚来那会儿表哥不是已经吩咐做了好几套了？”
诗梦轻笑一声：“哪有姑娘嫌衣裳多的？咱们府上二房的大小姐，每年春夏秋冬、过年过节、小姐们私下相邀的宴会，哪一次不是备上几套的。就这样，大小姐还觉得没衣服可穿呢。”
顾清羽心说：可我不是姑娘啊。
但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等会儿把三少爷请过来，叫他也尝尝这新鲜玩意。”他吩咐道。
诗梦领命下去了。
丫鬟们退开后，袁妈妈走上前，压低声音：“清和已联系上了。”
“哦？”顾清羽努力装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其实他连清和是谁都记不太清。
“就是神国寺那个小沙弥。”袁妈妈提醒他。
顾清羽想起来了——那个被林婉儿事件卷进去的“异常清俊”的小和尚。原来那是他的人？
“他不太会伪装，”袁妈妈犹豫了一下，“有点……太打眼了。”
顾清羽心说：一个和尚长太俊确实容易惹事。但他嘴上只是深沉地“嗯”了一声。
袁妈妈继续说：“当时他身陷那桩后宅秘事中，奴婢不好贸然接触。不过幸而那位林大小姐拿下了始作俑者，清和方可全身而退。”
顾清羽听出来了——袁妈妈在给清和脸上贴金。但说白了，起作用的是林婉儿的手腕。
他默默在心里给清和打了个标签：智商可能不太够。
他正想追问更多，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处一个小身影正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款款而来。
袁妈妈立刻退回原位，恭敬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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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姐！”蒙岳岳跑过来，一本正经地行了礼。
顾清羽坐直身受了他的礼，然后亲热地把他捞到自己腿上坐着，吩咐小厮们开窑。
东西做得多，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吃上一两口。蒙岳岳吃完甜甜的烤红薯，眼睛都亮了：“这红薯竟然也能如此好吃！美丽姐，我们下次还做着吃吧？”
他说完还想拿第三个。顾清羽拿起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脏污，温柔地说：“不可再吃了，晚点该吃不下饭了。”
正说着，蒙大夫人的大丫鬟琴心过来通报：下午蒙二夫人和大小姐要过来拜见夫人，届时顾清羽也一起出去见见她们。
蒙岳岳一脸不痛快，瘪着嘴，但还是说：“美丽姐，我跟你一起去见她们吧。”
顾清羽好笑的捏捏他的小鼻子：“这又是怎么了？”
蒙岳岳碍于修养，不肯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嘟囔道：“她们有点烦。也没做过什么，就是有点不喜欢她们。她们说的话我有时候听不懂，但我也知道那不是好话。”
诗梦附在顾清羽耳边说：“她们说话喜欢夹枪带棒、打机锋，小孩子听不明白也是在理。”
顾清羽暗暗点头。
后宅内院，哪有真正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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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清羽进堂屋看见二夫人和大小姐蒙听澜的时候，一股宅斗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夫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清丽的美人。但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嘲笑，眼神里超绝不经意的轻蔑一瞥，足以看出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大小姐是年轻版的二夫人。长长的丹凤眼，弯弯的柳叶眉，樱桃红唇，身量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侯府的孩子都不会矮——蒙铮目测有一八八，顾清羽跟他说话得仰着脖子，装作娇羞地平视他的胸口。就连小小的蒙岳岳也是手长腿长，以后肯定也是高大威猛那一挂。
就在顾清羽神游太空时，二夫人开口了。
“表小姐长得真真是倾国倾城。瞧瞧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真似那会说话的黑色宝石般。”她笑眯眯地说，“只不过呀，身子骨弱了些，得好好将养着才行。”
随即嘴角一挑。
“否则呀，以后在生育上艰难了些。女子怀胎本就不易，身子骨弱一些，鬼门关这一遭就……哎呀呀，瞧我这张嘴，没个把门的，这未出嫁的女子可不得吓到了吗？”
她一边装作歉意连连地跟大夫人赔不是，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顾清羽。
大小姐也嗔怪她娘：“娘，这里可不止她一个闺中待嫁的女子，你这样说可不得吓着我们吗？”
二夫人扭头跟闺女说：“哎呀，你身子骨跟表小姐可不一样。平常亏得我精心调养，往日里你可有经常头疼发热的？这不，前几日我就听说表小姐秋雨感风寒，夜半思虑重，请了府里的姚大夫诊脉吗？”她又把脸转向顾清羽，假模假样地关心，“那日到底如何了？可有要紧的？”
顾清羽心里冷笑。
话里话外讽刺他生不出儿子，说他短命之相。踩他捧她女儿。
你才要生孩子，你全家都生孩子！
蒙大夫人轻轻开口：“无碍。只是夜凉，丫鬟忘记关窗了，本就感染了风寒，那日就多了几声咳嗽罢了。”说完给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清羽也不是好惹的主。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大姐姐生得如此清丽，想必有很多大家公子求娶吧？”
二夫人默默把茶盏放下，嘴角往下一撇。
大小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顾清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乐呵呵地憨笑。
她虽是侯府大小姐，但就像刚刚说的，确实长得有点高挑了。在这个时代，男子都钟情于小鸟依人、清纯无害的那一类。大小姐的行情，略微惨淡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比了个耶。踩人痛处这种事，他在现代可没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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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的劲儿过去了之后，二夫人又雄起了。
“铮哥儿也是辛苦，这几日都见不着人。”她不经意地说，“公事再忙也要多多回来见见自个儿的亲娘呀。都是自家人，如果铮哥儿真的忙不过来，也可随意吩咐他二弟去。他二弟呀，最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铮哥儿毕竟是做大哥的，总不会气量如此狭窄，怕自己的弟弟会越过他吧？”
蒙大夫人稳坐主位，悠悠地道：“弟妹这话过了。男人在外拼的是真本事，铮哥儿又不是没给过怀哥儿机会。上次带他出去军队历练，他不是嫌弃饭菜不合口，就是嫌弃太苦太累，连个小厮美婢都没给他安排？”
二夫人立刻接话：“姐姐这话说的。小孩子家家的，第一次离家在外，确实不该啥都不给准备。这铮哥儿也是的，这本家的弟弟，怎可听之任之，随意让他跟那些毫无身份的低等人混在一起？至少职位也安排个亲随吧。”
“铮哥儿第一次随他父亲上战场时也不过十三岁。”蒙大夫人的声音平静，但顾清羽听出了底下的暗涌，“即使年岁小，也是同士兵同吃同睡，在军营里历练了三年，他父亲才把他提拔上来。只不过……那件事之后，他才被迫袭了爵位。他说，如果可以，他宁愿所有的军功和荣耀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得来，而不是受祖辈的荫蔽，而不是由……”
她说不下去了。
大小姐偷偷跟二夫人眼神交汇了一下。二夫人随即道：“哎呀，瞧我，此事再也不提了罢。”
顾清羽一脸担忧地看着姨妈。
二夫人和大小姐告退后，蒙大夫人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抚了抚他的秀发。然后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静静地望着地面一处。
严嬷嬷垂首走近，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顾清羽只隐约听见“门廊的小厮”“小平”。
然后他听见蒙大夫人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
“拖下去打死。记住捂住嘴，免得听着心烦。”
顾清羽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打死。
不是赶走，不是罚月钱，是打死。
他下意识去看蒙大夫人的脸——那张他以为已经熟悉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淡淡的，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杂物。
顾清羽忽然想起二夫人和大小姐离开时，姨妈看他的那个微笑。温柔的，慈爱的，和现在判若两人。
不，不是判若两人。
是同一个人。
那个会给他做桃花糕、搂着他叫“囡囡”的女人，和这个轻描淡写说出“打死”的女人，是同一个。
顾清羽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是古代。这里是侯府。这里的人，手里是真的有人命的。
而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一个穿着女人皮囊的直男，一个记忆残缺、身中蛊毒的邪教教主——他拿什么在这里活下去？
蒙大夫人转过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吓着了？”
顾清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
蒙大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若兮，姨妈也不想让你看见这些。但你要记住——在这侯府里，心慈手软是活不长的。”
顾清羽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的那朵兰花。
精致，娇嫩，像他现在这具身体一样，看起来被保护得很好。
但风一吹，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