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林善没有感到惊讶，甚至称得上冷静。也许是他早有预料吧-----他自始至终都将虞娘子的记忆当成一个牺牲者的独白，当然也包括了望月。
赵家主母突然扑过来，倒在他腿边——她还记得沈则容的话，现在,救她儿子的选择权，在这个“神”身上。
……神都有悲悯性，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吧？
“我知道错了！是我错了！我愿意抵命的！你救救我儿子吧，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她表现出慈母般的脆弱，‘我求求你了……我愿意抵命……’
林善看着她暴露出来的那节脆弱的脖颈，觉得万分可笑-----他不会忽略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和狡诈。即使在攸关自己儿子的性命面前，却还是将算计和利益放在最前面，这种人怎么会忏悔呢？
“你的命？你的命不值钱。”林善慢悠悠地说，“不过你儿子的命也见不得值钱。不如这样，你用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这个买卖划不划算？”
赵家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慢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显得她跟路边要饭的没什么分别。
她茫然地看向那团白乎乎的雾，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无措地将头低下来，她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磕巴地问道：“这人的性命哪有互换一说？神仙怕是和那位大师一样爱说笑罢。”
林善冷笑一声：“人的性命没有互换一说？那你觉得人的性命就可以与府门运势互换了？难不成你真是眼盲心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了？！”
这一声声质问吓醒了赵家主母，她瘫坐在地，双目瞪圆。
她原以为这“神”不是个厉害的，便将她祖传的装傻充愣的绝活使出来，谁知这“神”的战斗力比起那大师丝毫不见逊色，直白地宛若刀劈。
林善的胸膛起伏着，他稍微压下思绪，他还有其他东西要问。
他缓下语气：“不过，既然已经做了，那就也有其他办法。”
“何办法？！”她本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这“神”话音一转，竟松口了，她来不及深思-----她儿子的喘息声已经一次比一次急促了。
“我可以救你儿子，但不是白救的。”林善瞟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顽强地跟小强似的男人，冷漠道，“毕竟轮生意往来，没有谁比你更会了不是吗？”
赵家主母赶忙点头，她本就没什么可做交易的了，在她讲出事情最始末的真相时，她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你说。”她咬着牙。
“我有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第一个，当年，虞娘子到底为什么突然答应这门亲事？”
赵家主母打着哆嗦：“是神婆。”
林善眯了眯眼。
果然是邪术么。
赵家主母继续说：“我清楚的也不多，只记得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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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拒绝了？”赵家主母惊怒交加，“她是什么东西还敢拒绝？”
媒婆俯首作揖，小心翼翼地说：“是是是，这本是天大的好处，这虞老妇实在不知好歹，这般好事竟也拒绝了。”
“再去找！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得让她松口，否则你这后头的钱就别想要了！”
那媒婆收了人家的钱，差事自然也要做下去，闻言便说了些安抚的话就退下了。
赵家主母本以为这事会很顺利，哪曾想这是个不好糊弄的，难免心生怨怼——这该死的穷酸娘，可别坏了她的计划！
赵家主母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若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就在此时，阴暗处踱出一个身形挺拔的老太，她手里握着根奇形怪状的拐杖，声音沙哑：“主母大人何必如此费心，只需略施小计，问题便迎刃而解。”
赵家主母顿时变得恭敬起来：“神使的意思是？”
神婆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神游天外，“你且等着。”
也不知神婆用了何种方法，不出几个时辰，那媒婆果真喜滋滋地来拿后头的赏钱，她起了好奇的心思，问那媒婆她是怎么同意的。
那媒婆也不清楚：“我可说不上来，突然就同意了，怪得很。”
打发走了媒婆，赵家主母越想越觉得渗人，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一转头，撞见那神婆站在阴影里，兜帽外露着几根花白的头发，眼睛黑沉沉地盯着自己，像是看什么蝼蚁。
赵家主母讪笑：“随便问问。”
神婆这才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直到她离开，赵家主母还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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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听完始末，即使早有答案，还是忍不住手脚冰凉——那是改变虞娘子一生的转折点啊。
林善呼出一口浊气：“......你害怕她。”
“谁见了都会怕！”赵家主母喃喃道：“我还记得她的眼神，都这么多年了......”
林善不想看见她沉浸于过去的恐惧，直接开始了第二个问题，“第二，赵寒树是什么人？你又为什么怕她？”
赵家主母蜷缩了一下：“她是个怪物。”
林善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说清楚。”
“她是神婆留下来的怪物......”赵家主母的眼神涣散开，直直的穿透林善，像是回到了旧时光，“只有她的眼神能在一瞬间与神婆的重叠......”
她的话戛然而止，那段被她封存的，恐惧的，关于赵寒树的记忆，正带着冰冷的融感，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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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正厅里，她低头看着仆人怀里刚出生的女娃。浑身红彤彤的，看着让人直犯恶心。
她一眼都不想多看，“丢去望月房里。”
她本就不喜女娃，更何况是牺牲品生的。
那仆人麻利地退下了。她抿两口茶——这茶还发烫。
那神婆被她安置在隐秘的暗室中，平时也不出 来，每日三餐都由她亲自送。但近日不知怎么了，竟频繁吩咐她弄些东西去。
都是些黄纸啊红土之类的东西，倒也没有多稀奇，可就是那房里，一日比一日阴森。
......就好像里面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抓紧手里的佛珠，去祠堂拜了拜才缓和了些。
一炷香刚插上，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赵府，没有下人敢这么走路——那是她儿子从溢香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