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主母内心大骇。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从不认识一个拥有这般声线的青年！不对，再仔细想想，她真的不认识吗？
她的表情似乎要维持不住了，勉强牵起一个笑，磕磕巴巴地问道：“大、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则容笑意更深：“真的不认识？我专门请过来的。”
赵家主母冷汗都要下来了；“大师，您可别打哑迷了，我请您来是救我儿子的……”
她还没讲完，沈则容就大笑出声，那笑声在破庙的空腔里荡出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音戛然而止。
他俯视着瘫软的赵家主母，脸上哪还有半分笑意，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当然了，”他语调平铺直叙，却比方才的大笑更令人胆寒，“我这人，最有职业操守。收钱办事，说救你儿子，就一定会救。”
他侧身，手指精准地指向林善的雾影。
“这不，专门为你请来的‘真神’。他的心情，就是你儿子的活路。”
“所以，”他话音陡然凌厉，如毒蛇吐信，“你最好求神拜佛，让他现在心情好点。”
说罢，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哼起小调踱步离开了，在擦肩的一瞬间，还给林善做了一个wink。
林善前一秒还沉浸在他营造的诡异奇怪的氛围里，后一秒差点被恶心吐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组成的啊！
拉风箱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只见赵家主母的儿子原本还显得雍肿的脸在不知何时干瘪了起来,两颊呈凹陷状,眼球凸出,一声声压抑喉管的，嘶哑的低吼从他张大的口鼻处溢出，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一口气喘不上来气而断气。
原本压-在他身上的虞娘子也不知何时怨气大涨起来,尤其是她腰间的福袋,那怨气似凝聚的黑水,浓得似乎能滴墨，她掐着他的脖子，面目更加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到了。
林善的眉瞬间又皱起来。
情况，更加棘手了。
赵家主母几乎在一瞬间就冲了过去，她不知所以地抱紧他，神色焦急恐惧，急声问：“怎么了儿子，喘不上气吗？娘替你顺顺、替你顺顺……”她着急忙慌地给他顺气，然而毫无效果，她儿子就像一只濒死的鱼，下一秒就要断气。
她下意识看向周围，却见沈则容好整以暇地看着，没有一点想帮忙的迹象。
她咬了咬牙，她不是没看出来，她之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那傀师不是个善茬，甚至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是在逼自己做选择——要么说，要么她儿子没命。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她打了个哆嗦。但耳边传来儿子越来越孱弱的呼吸声——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还是狠下心，一用劲，颤-抖着说了出来：“我说……反正过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句话如同坠入水中的惊雷，沉闷却有力。
林善有些意外，他没想过会这么简单就让她说出来了，简单的就像有人刻意为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则容，却见他低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林善移开视线，重新审视赵家主母。
她像说出了压抑了许久的话，身体虽发着抖，可嘴角却一丝如释重负的抽搐，如蛇吐信，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早些年，我沉迷鬼神的事众人皆知……”她的思绪像飘远了，声音遥远且带着脱力的沙哑：“并非我真的信鬼神，只是那时时运不济，找个寄托罢了……”
“外人自然不知晓，”她顿了顿，沙哑地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自从我丈夫去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便知道，要想活得有尊严，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所以当赵家开始走下坡路时，我就慌了，我越想抓住，就流逝地越快。百般无奈下，我便开始求神拜佛，直到鬼灾爆发，我才知，这世上真有鬼神！”
说到此处，她情绪突然激动，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却不像是亢奋。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人做不到的事，鬼神总可以吧？”
她五官扭曲起来：“正巧那时镇上来了个神婆，我就动了念头，请人将她请了回来。”
神婆……又是神婆。这神婆究竟是何人？
赵家主母眼神开始变得幽深，像坠入了某个清晰的记忆里：“那神婆……很不一样，她很高，不跳大神，不祭天地……她只看我一眼，就说中了我的心事——她说我家阴气太重，导致阴气郁结，要找一个极阴的命格的人，将阴气吸走……”
林善觉得荒谬：“你信了。”
“是真的！”赵家主母身形一震，双目瞪得溜圆，“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
她又抖起来，“她说望月的命格只能短暂地镇压屋子里的阴气，等到望月彻底将它们压制，我们赵家就彻底完了！”
林善突然胃里一阵翻涌。多可笑啊，为了她自己……
赵家主母好似突然想到那画面：“神婆说，要想长长久久，就必须把望月当成容器剪掉，这样才能阴阳调和……但在这个关键节点，她却突然怀孕了……”
“我没办法，只能让她先生下孩子……本想她生完孩子后再找个机会弄死她，但神婆说，人死，若无浓重怨气，便无法留在人间，也就无法作为容器……听说人在痛苦至极的时候突然死去，有八成概率变成厉鬼，神婆还向我们保证，会护我们周全……我便找了个借口，逼她……”
她说完便缄口不言了，林善知道后面的事——她威胁望月生个儿子，否则就将她休弃。
真是疯了。
林善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不过片刻，她便成了一具肚子上破了个大洞的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有往日鲜活的色彩了。
这一切都是源于一个人的私心，一个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