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忆完

虞娘子眼底绽开点点笑意。小姑娘反应过来,气的要扑过来打她:“你骗我!”

“你别不信,是真的。”

眼瞅着小姑娘气的脸都要红了,她也不逗了,拉着小姑娘就往赵府的后墙走。

“怎么出来的怎么进去。”她说。

那个狗洞很小,但小孩能轻松钻进去。

看小姑娘半天不动,虞娘子眼神询问她。

小姑娘表情纠结,似乎有话要说。

终于,她开了口,那小眼神颇有一股“我问你是看得起你”的倨傲。

“喂,你叫什么?”

虞娘子一怔,道:“我就一个孤老婆子,哪有什么名字。”

“嗯……年纪大的都没有名字吗?”

她失笑道:“差不多吧。”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样啊,那有点惨。”

“快进去吧。”虞娘子轻声说。

“等一下嘛,”小姑娘说,“你人蛮好的,我叫赵寒树,寒冷的寒,树木的树,我可以每天都找你玩吗?”

寒树……不论怎么咀嚼,这名字总有一股萧条的意味。

虞娘子垮下脸:“不行。我很忙。”

小姑娘又撅嘴,扔下一句“讨厌!”就转身灵巧地钻进洞中。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虞娘子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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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又结束了。

这次是在虞娘子的院落里,赵寒树穿着蓝色小裙,跟着虞娘子进进出出。

“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晒粮食。”

“噢。我来帮你吧?”

“不用。站在一边去。”

“哼。”

对话很没有营养。赵寒树被拒绝后蹲在墙边扯新长出来的草芽——她们女性三代好像都喜欢扯草芽。

虞娘子看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之前说你家里不给你饭吃这事,是真的吗?”

“?假的呀,我骗你的。”

虞娘子皱了一下眉。那小骗子注意很快就转移了,她把目光放在院门口那颗高大的槐树上,她转头问:“我可以玩一下秋千吗?我家都没有。”

她眼睛亮亮的,透着股孩子才有的天真。虞娘子无奈地点点头,赵寒树蹬蹬蹬地跑过去,坐在秋千上不动了。

赵寒树开口:“你来推一下我嘛。”

遇上她虞娘子总是无奈的,她放下手里的活,饶到她后面一下一下地推着。赵寒树兴奋地大叫,一通下来脸蛋红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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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些日常琐事了,比如赵寒树像望月小时候一样,喜欢爬门前的那棵树,而虞娘子还是在那树下斥;赵寒树还很喜欢她家里的狗,总带着漫山遍野地跑;偶尔虞娘子不能带着她的时候,会将她安放在隔壁王大娘家里,像个乖巧的布娃娃。

这些事越往后就越清晰,林善猜想,离她的死亡时间越近,记忆就越深刻。只是有一件事透着古怪——赵寒树偷跑了这么多次,赵府都没派人找过,到底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根本不在意?

日子一天天过,赵寒树渐渐长开了,瞧那眉眼,是那时撞摊的女子无疑了。

那时有人在追她,为什么追她?追她的是什么人?

林善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正思索着,画面又变。

晌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脊背暖洋洋的。虞娘子练着晒好的当归,坐在院子里,时不时看向院外。

平常这个时候,寒树就该来了。

但今日明显迟了些。是不来了吗?

迟迟不见人,虞娘子起身准备回屋。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虞娘子回头,恰好看见赵寒树一脸惊慌地跑进来,声音发颤:

“阿,阿婆……”

“怎么了?”虞娘子皱眉。

赵寒树额上淌着细汗,脸一片惨白。

“我听见我奶奶说要把我送给县令的儿子!可那县令儿子早在上个月就死了,他们要把我钉在棺材里去!”

林善心脏狠狠一跳。那老太婆果然没说实话!

虞娘子脸色大变。

赵寒树眼泪终于决堤,声音抖的不成样子:“他们要来找我了,你救救我吧!”

虞娘子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冲了出去。一路就往山上跑。

除了山上,她好像就不知道去哪了。

山上有两棵橘子树,在一个坡下面,很隐蔽,她以前天热了会来这乘凉。

赵寒树缩在她怀里,眼睛湿-漉-漉的,她仰头看这位神色紧张的阿婆,小声问:

“你会保护我吗?”

虞娘子攥紧她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会。”虞娘子坚定地说,随后起身,“你在这呆着,哪都不要去。”

“你去哪?”赵寒树慌张地拉住她,眼底的不安明晃晃的。

“我去打听打听。等我回来,我带你走。”

说完,她柔了声音,又道:“别怕。”

“阿婆!”赵寒树把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黑沉沉的带着水光,“你真的要保护我吗?”

“真的。”虞娘子心疼地将她脸侧的碎发挑到耳后,“别怕,等我回来。”

虞娘子穿过稀疏的树木,抄近路下了山。

刚到山脚,就看见头发花白的王大娘在路口处焦急地踱着步,神色慌张。

她跌跌撞撞地喊她:“王大娘……”

王大娘望见是她,面上一喜,随即脸色骤变,抓着她的手急切道:“我就猜着你走这条路。寒树是不是在山上呢?刚刚有一伙人来找寒树,凶神恶煞的,那遭瘟的李麻赖为了点酒钱,直接就给说了!”

王大娘语气愈发急切:“你赶紧把她带下来,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她转身就走,速度比下山时快了整整一倍,偶尔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她也顾不上揉蹭,爬起来就接着跑。

林善想起赵家主母口中她的死因,不由狠狠捏了一把汗。

好在这条路她走了不下百次,有惊无险。她按照原路返回,中途撞见了那伙人,果真如王大娘所说,个个凶神恶煞,不似好人。

赵寒树很听话地待在橘子树下,瞧见她来了,眼里迸出光来。

虞娘子一把抓住她,赵寒树惊慌失措地问:“去哪里?”

虞娘子的回答简洁有力:“下山!”

只要下了山,她就不顾一切带她走,她保护不了她的女儿,但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孙女。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伙人不知怎么的就发现她们了,下山的路被他们堵死了,她只好带着赵寒树往山上跑。

两个惊慌失措的女子怎么也跑不过几个彪形大汉,不过才到半山腰的位置,她们就被死死地堵在一处陡坡前。

一个满脸痞气的大汉嗤笑道:“死老太婆,多管什么闲事?你把那妮子交给我们,我们也就不计前嫌放你走。”

虞娘子咬着牙;“你们就不怕做了亏心事,晚上鬼敲门吗!”

他们哄堂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斜着嘴得意地笑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县太爷可是请了‘真灵子’坐镇,别说鬼敲门了,连个鬼影子都不敢靠近!等拿了赏钱,我们还要去快活呢!”

那领头的横肉大汉早已经不耐烦,伸手就往赵寒树抓来:“别跟这老太婆废话,先把小的带走交差!”

虞娘子想都没想,直接将赵寒树往身后一藏,自己迎上去挡住大汉的手。她年纪大了,身体也逐渐枯槁,大汉这一推,直接将她狠狠拍在身后的那颗树上。

她跪下的身躯略微蜷着,好似浑身都裂了般的颤-抖。赵寒树哭着把她扶起来:“阿婆,你别救我了,你会死的。”

虞娘子还是伸手把她藏进身后,盯着他们的眼睛已经有点混沌了,但里面还是写满几近疯狂的执拗。

“死老太婆,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往死里打!”

虞娘子看着他们逐渐靠近,侧头低声跟赵寒树说:“等我拦着他们的时候,你就趁机往坡上跑,千万别回来。”

“不要!”赵寒树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她浑身哆嗦着,只有那双眼睛还黑得深不见底,她像在道歉,“对不起,阿婆,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说的有些不合时宜,虞娘子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愣了一下,又极淡的,几近无声地笑了一下,气息渐弱:“我自愿的。”

林善几近缓慢地理解了这句话。

……自愿的。

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寂静,在他内部迅速蔓延开来。

他像个蹩脚的观众,直到幕布落下来他才看懂台上演的一出怎样的戏。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眼睛被一只颤-抖着的手覆盖了,动作轻的像一种告别。

棍棒砸下的声响随之传来,声音不大,却像针一般扎进这片寂静中。

虞娘子软软地倒下了,鲜血从她的灰白的头发里流出,而赵寒树终于流下了她真实的眼泪。

他甚至动不了一点,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个“灵体”,他无法触碰和理解这种重量,他就是一个无力的,纯粹的见证者,被永久的留在了这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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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为鬼
连载中蠢人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