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们把望月裹着草席抬出来,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连虫鸣声都歇了,两个大汉走在阴森的小路上,其中一个提着灯,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其中一个人打了个哆嗦,想起最近常闹鬼灾的事情,免不了怕起来,他在裹草席的时候看了这刚过世的少奶奶一眼,下半身全是血,听说是全剪开了,脸色苍白的像纸糊的,活活脱脱一副厉鬼样:“咱们快点吧,我后背凉飕飕的,直发毛。”
另外一个人走在前面,抬着头那一端,比他更怕,闻言就加快脚步,几乎是往前冲,活像后头有鬼在赶他。
乱葬岗恶气冲天,没有一点活气,就连白天都显得阴森恐怖,更别提这深更半夜了。两人匆匆把尸体扔到了尸堆里,连土都没覆一层就跑了。
风声卷过光秃秃的土坡,乱葬岗又重新回到死寂。
虞娘子摇摇晃晃地来了坡上,整个人状若无神,在这白骨森露的乱葬岗里像一抹忘了来处的幽灵。
林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寻来的,只觉这一路凉风侵骨,她萧瑟地像张薄纸。
她蹲下身,指尖在尸堆上拨弄,寒冷浸骨的夜里,许多尸体腐-败的慢些,可那些混合着尸臭的泥土味,还是让人鼻尖发紧。
她借着残破的月光,瞥见了一角相比较新的草席——是望月。
她的神智被这一景象拽了回来,手霎时抖的厉害,连指尖都在发颤。几乎连扒拉草席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颤颤巍巍的把草席掀开一个角,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血腥味。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眼眶红的像要溢出血。
她终于急切起来,再顾不上别的,使劲扒拉着草席,那草席本就匆匆一裹,几下就散了,望月的尸体了出来,像只断了线的残破木偶。
她不着一言地冲上去抱住了望月,望月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腹中的鲜血早已流干,下身不着寸缕。
他们连衣服都没给她好好穿上。
虞娘子的眼泪再一次滚了出来。她眼神麻木,手掌轻轻拍着,想小时候望月睡不着她在床边哄她入睡的那样,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的像怕惊扰了她的梦。
“睡吧睡吧,”她声音沙哑,“梦里就不疼了……娘哄你睡觉……”
深夜,空气里带着雨后初晴的湿意,她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流尽了一辈子的泪。
在这无尽的黑夜里,只有月光不吝啬施舍。
突然,她想到什么,她起身抓住望月的胳膊,想把她往上提。
可死人身体沉重,她又怎么抱得起?
望月的身体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磕了回去——底下是白骨和半腐的肉,声音沉闷地像磕在人的心头上。
虞娘子抱不起她。她慌张地抱起望月的头,嘴唇颤-抖着,眼底崩出浓厚的绝望。
这是林善第一次在虞娘子的眼底看见这么清晰的,直白的绝望。
他甚至感觉下一秒虞娘子就要崩溃求饶,求那些鬼神救救她的孩子,求求命运别这么冷漠无情,求求他们……帮她把她的孩子带回家去。
可她没有,她把原本裹着望月的草席垫在望月的身下,抓着草席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把望月拖了回去。
可死人的身体为何这么沉?她拖的怕不是望月生命的重量。
回家的路遥,但她一步一挪,还是将她带回了家。她把望月的身体清洗干净,湿帕擦拭到手心时,她才发觉望月的手紧攥着什么,指缝里露出了几块磨得发亮的布块。
是那枚望月从小就贴身戴着的福袋,已经被捏的变了形。
她伸手去摸,指尖却像被刺了一样轻轻颤着。
她把福袋贴在胸口,蜷着身子,浑身都在用力,像要把这枚福袋藏进心口,捂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抹了把脸,把这枚福袋妥帖地放进自己的衣襟,再抬头,脸色白地跟望月差不多,却拿起了针线,开始缝望月肚子上的伤口。
她给望月换上她以前最喜欢的衣裳,还给她抹了胭脂。
她用尽全力将望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可胭脂也遮不住她纸一样的白。死人没有血气,再怎么描也描不回活人的样子。
第二天,王大娘听到消息赶来,一眼就撞见她坐在床头,温柔地抚摸着望月的额头的画面。
望月下葬了,王大娘看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事来。
可她什么也没做,就像从前她丈夫死的时候,只是阴沉了几天,后面就打起精神继续生活。
望月埋在了丈夫的旁边。她在两座坟前守着,光看着,也不讲话,像个守墓的石像。
后来赵家放出消息要再娶,没有人敢嫁,他们都知道,上一个少奶奶,是怎么没的。
她也曾满心不甘,攥着力气奔去衙门击鼓,要状告赵家害命。可终究,还是困在了“证据不足”这四个字里,一次次被挡回来。
日子久了,衙门里的人见了她便皱眉,有时干脆用棍棒驱赶。镇上的人撞见,也拉着劝:“认了吧,这就是命。”
命?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
哪种命?是她们任人欺辱的贱命吗?
恍惚间,总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赵家的佣人叉着腰赶她走,嘴里啐出的那句“命贱福薄”,像冰锥似的扎在心上。真的是命吗?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第二天却还是准时出现在衙门前,鼓声依旧沉闷地响。有相熟的知情-人看不过去,悄悄拉了她的衣袖:“前几个月县太爷生辰,那坛好酒,是赵家送的。”
她愣在原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来如此……难怪啊。
那之后,她连着几天没再出现在镇上。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她总算想通了,放下了。直到某天清晨,那熟悉的鼓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固执。
从那天起,她每天敲三次鼓,早中晚各一次。任凭差役呵斥、路人劝说,她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机械地扬起鼓槌,落下,再扬起。
渐渐地,没人再劝了。镇上的人听见那鼓声,心里都沉甸甸的,带着说不清的唏嘘。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
这鼓声敲下去,又能敲开什么呢?
——
后面的林善便不清楚了,熟悉的眩晕再度席卷而来,他感到一股触及灵魂深处的疲倦,眼眸一垂,他便来到另一段尘封的记忆。
眼前的虞娘子已经两鬓白发,岁月加深了她脸上的皱纹,整个人却还像以前的妥帖干净。
此刻艳阳高照,她正往府衙的方向走,街上人影稀疏,显然大不如前几年。上长阶时,几个衙役经过,全熟稔地装作没看见她。
鼓还立在那儿,却寻不见鼓槌,林善猜测是府衙的人拿走了。
鼓前站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穿着鹅黄小褂,头发梳成一股一股的,瞧着很是可爱。
她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鼓槌。
虞娘子没有在意她——她自己带了一个鼓槌,旁若无人地敲起来。
那小姑娘抬头看她,见她敲了许久也没人出来,脆生生地问道:
“他们不管吗?”
虞娘子目不斜视:“没有。只是不管我。”
小姑娘歪着脑袋问:“为什么?”
虞娘子似乎是不想理她:“你家里人没有告诉你不要和疯老太婆讲话吗?”
小姑娘把头低下来:“哦。”
隔了一会,她又问:“那你手里的锤子可以借我用用不?我也想敲。”
“拿根木棍也能敲。”
“哦。”
虞娘子的动作顿了顿,不经意问道:“你敲这鼓做什么?耍着玩?”
“才不是,”小姑娘撅了撅嘴,腮帮子鼓得像沙包似的,“我家不给我饭吃。”
不给饭吃?虞娘子眉头皱了皱,敲鼓的动作停下:“你家不给你饭吃?”
瞧她那眼神,显然是不信。
———毕竟这小姑娘打扮穿着都不像家里吃不起饭的样子,更何况面色红润,看着就养的极好。
“真的呀,”小姑娘急了,扯着她的袖子,“你可别不信!”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虞娘子道。
“我还没敲呢!”
“衙役都散光了,敲了也没人应。”
小姑娘闻言露出思索神色:“那你敲什么?”
“我敲着玩。”虞娘子面不改色地哄小孩儿 。
小姑娘瞬间露出鄙夷的神色,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咦,大人还耍小孩子的把戏。”
虞娘子装作没看见,把手伸过去示意她牵着。小姑娘犹豫两下,还是把手放进她手心里。
“住哪的?”虞娘子问。
“镇东的赵家。”小姑娘答。
林善跟着他们后面,闻言有些意外。
镇东的赵家……这是望月的孩子?
虞娘子就平静多了,回了声“嗯。”
原来她从一开始都知道。
赵家离府衙不远,沿着脚下这条街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眼瞧着要到赵家,小姑娘就突然停住不走了。
虞娘子垂眸看她,眼神似乎在询问。
小姑娘扭扭捏捏,活像小孩不想上学装病的模样:“嗯……我肚子疼。”
“赵家有茅厕。”
“嗯……我腿疼。”
虞娘子犹豫两下:“我抱你?”
“哎呀,”小姑娘跺了两下脚,“其实我是偷溜出来的,他们不知道。”
虞娘子蹲下看着她,柔声问:“为什么要偷跑出来?外面很危险知不知道?”
小姑娘小声嘀咕:“里面也见不得有多好。”
虞娘子拧了下眉。
小姑娘眼睛一闭就开始耍赖,还学着她的口吻:“我看你这人挺好的,不要多管闲事知不知道?”
虞娘子笑了笑,问:“那你怎么溜出来的?”
小姑娘似乎有点犹豫该不该说,指了指前面:“后墙那有个洞,我钻出来的……你不准跟他们告状!”
虞娘子随着看过去,嘴里给出承诺。
小姑娘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样子:“我们走吧,不要在这里。”
虞娘子说:“走哪去?你老实回家。”
小姑娘眼睛瞪的像铜铃:“我都说了我是溜出来的!”
“我管你是怎么出来的,外面不安全,你给我回家去。”
小姑娘嘴巴一撅,特别委屈:“哪里危险了?我就想出来玩……”
“有鬼,”虞娘子吓唬她,“舌头吐老长的那种。”
“这有什么好怕的,大黄也吐舌头呢。”
“还有满头血的,头顶上顶着个窟窿,眼睛黑洞洞的,白天见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心里记上了,晚上就找过去把她鼻子眼睛全吃了……”
这个鬼相……林善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吓的一哆嗦,毕竟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很好哄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