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说废话,这片地界,没人比我更熟悉。”于韶榆一边四下环顾周遭街巷,语气笃定十足。柳倾玦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挑眉开口:“……你……这么自信,该不会从前是清净宗的人,特地混进太阴门当卧底吧?”
“……我看你是胡说八道!”于韶榆正要张口反驳,话还没出口,身侧的柳倾玦骤然收敛所有笑意,神色瞬间沉冷凌厉。
他动作极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进巷角阴影里,指尖轻抵唇间,压低嗓音:“嘘——噤声。”前者气场骤然压下,神情严肃肃穆,紧绷的姿态做得十足,逼真得让人心头一紧。
于韶榆瞬间屏住呼吸,神经瞬间绷到极致,浑身僵在原地,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巷内死寂无声,夜风轻拂,四下空空荡荡,别说人影,连半点异响都没有。
安静僵持了好几秒,于韶榆绷着神经,气音小声询问:“怎么了……”下一瞬,柳倾玦缓缓松开手,脸上的凛冽冷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侧头看向一脸紧绷的于韶榆,眼底藏满压不住的戏谑笑意:“没。”
“?”
他慢条斯理开口,眼底藏着没藏住的促狭:“方才墙头风声簌簌,我还当是有人暗中埋伏。”于韶榆:“你没事找事是吧。”柳倾玦淡淡抬眼:“夜色幽深,在外行事,谨慎些总没错。”
“行呗,那你就负责跟在我后面排查危险源,我在前面带路。”于韶榆扬了下嘴角,迈步继续往清净宗废巷深处走。柳倾玦跟在她身后,眼底漾着点浅浅的笑,语气慵懒通透:“想让我殿后就直说哦。”
“…………”
夜色压得巷间极暗,清净宗这片废弃旧巷荒寂多年,墙皮斑驳落尽,两侧断檐垂着干枯藤条,晚风扫过,只余下细碎沙沙的轻响。
于韶榆走得靠前,目光紧紧锁着地面断续的绣线痕迹,脚步轻快又谨慎,一心只想尽快寻到踪迹。
柳倾玦看似散漫随行,眸光却始终沉敛,余光扫过周遭每一寸阴影,指尖微垂,灵力暗蓄,半点不敢松懈。
二人前后只差半步,刚拐过半截坍塌的石拱门,周遭气流猛地一僵。风停了,周遭草木细碎的响动尽数消弭,四下静得诡异。
眼前夜色微微泛起一阵扭曲,好似蒙着的轻纱骤然搅乱,于韶榆毫无察觉,抬脚又朝前走了两步,正要回头招呼身后人跟上,一转头话音陡然哽在喉头。
身后空荡荡,方才还近在咫尺笑意散漫的人影,消失得干净,整条幽深废巷,只剩晚风穿荡,枯藤轻晃死寂得吓人。
“柳倾玦?”于韶榆心猛地一揪,方才那点漫不经心荡然无存,急忙折返上前,伸手去探方才两人并肩而立的地方,指尖甫一伸出,便撞上一层冰凉无形的屏障,空空荡荡摸不到实质,却分毫也穿不透。
“又闹鬼了……”
拱门另一侧,柳倾玦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入目依旧是同款断墙深巷,夜色沉沉别无二致,可方才走在前头的那道身影,已然不见分毫。
眼底戏谑一瞬散尽,眉眼覆上冷沉,周身漫不经心的松弛感荡然无存,他抬指凝出莹白微光朝前探去,光点刚碰到前方虚空便悄无声息湮灭,柳倾玦静立原地缄默片刻,薄唇轻抿。
整条废巷依旧静谧,看不出丝毫异变痕迹,唯独咫尺之人,被无声无息的夜色拆分两地。
“…………”
柳倾玦微微一滞,转瞬便干脆回身,朝着来时的巷道折返而去。
另一边,于韶榆僵在原地怔了几秒,试着又往前挣了挣屏障,依旧纹丝不动:“退不回去……只能往前走。”
前路漆黑幽深,墙沿枯藤垂落,随风轻轻曳动,投下扭曲细碎的暗影,脚步声孤零零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空落地弹回来,周遭静得离谱,连虫鸣草响都尽数绝迹,整座废巷仿佛只剩下于韶榆一人。
她攥紧指尖那缕青衣丝线,目光牢牢锁死前方延伸的巷路,不敢分神半分。
越往里走,空气越凉。
巷壁上隐隐浮出淡得极浅的白纹,像是经年累月刻下的旧痕,顺着青砖缝隙蜿蜒蔓延,无声织开一片沉寂的阵网,她看不懂阵式,却本能觉出头皮发紧,只敢加快脚步,顺着线索一路向前。
前路幽暗绵长,就在于韶榆步步往前探寻时,脚步骤然一顿,巷路正中央,突兀躺着一块黑漆漆的窨井盖,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大半通路,在破败清冷的古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于韶榆微微眯起眼,盯着那井盖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了然笑意:“走路不踩窨井盖,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为了完美避开障碍,她特意后退半步蓄力,双腿轻轻发力,干脆利落地纵身一跃,打算直接凌空跳过去,潇洒通关,在空中甚至还下意识绷直了裙摆,心里暗自得意,这波闪避堪称完美。
于韶榆身子尚悬在半空,双脚还没沾地,脚下看着完好平整的地面猛地一塌,预想的踏实触感全然消失,那块普通的铺路石根本不是一般的铺路石,而是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空心砖。
“哐嚓”一声轻响,假盖瞬间碎裂塌陷。
于韶榆整个人来不及反应,姿势都没来得及收回,保持着滑稽的跳跃姿态,直直往下坠去,失重感猛地袭来,耳边掠过一阵风声,短短一瞬,就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噗通”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砸在厚厚的枯草堆上,皮肉倒没怎么疼,人却当场僵住发懵。
头顶天光骤然收窄,只剩一圈漆黑洞口,外头巷间夜色半点透不进来,于韶榆四仰八叉瘫在草堆里,怔怔眨了两下眼。
牛逼,陷阱长在避开井盖的空地上。
于韶榆撑着草堆慢慢爬起身,还在为刚才荒唐的窘境暗自憋气,一股清润柔和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层层裹住,她下意识敛住气息,闭眼再抬眸,预想里阴暗潮湿的地底深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软透亮的天光。
四周满目青葱苍翠,清溪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水声叮咚,风过之处,裹挟着清甜温润的草木香气。
流水潺潺,云雾缱绻,仙气缭绕。这地方比起清净宗修缮完好的主峰景致,还要更胜几分,妥妥一处隐匿在地下的绝佳修仙秘境。
“这是摔死了……?”于韶榆抬手用力掐了下胳膊,一阵刺痛骤然袭来,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揉着皮肉。
薄淡灵雾悠悠漫卷,她沿溪畔青石板缓步前行,指尖轻擦过路边盛放的浅紫灵花,精纯温润的玄气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浑身舒展轻快,方才失足坠坑的憋屈早已消散大半。
转过一片丛生的翠竹,溪水转弯处立着一道素白衣影。
于韶榆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微一缩。
少年斜倚在临水的青石上,一手漫不经心拨弄着流淌的溪水,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起,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流转的玄力厚重沉稳,光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派大宗顶尖弟子独有的矜贵气场。
“你,何人?”
“我,路人。”
“…………”
空气骤然一凝。
不过半秒,少年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彻骨阴冷,周身玄雾骤然翻涌倒卷,他身形随逆风疾掠而出,掌间骤然聚起凛冽厚重的玄力,带着破空之势直压而下,对准于韶榆天灵盖。
劲风扑面,杀机迫在眉睫。
于韶榆魂都吓飞了,想躲根本来不及,只能条件反射式双手抱头整个人猛地蹲缩在地,闭着眼嘶声哀嚎:“别别别!!!有话好说啊!!”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落。空气死寂地凝滞了两秒,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狂跳不止,于韶榆颤巍巍掀开眼皮,身前少年眉目清俊冷冽,那只蓄满凛冽玄力的手掌,正稳稳悬在她头顶一寸之处,分毫未动。
劲风骤停,逼人的杀机尽数敛去,只剩缕缕细碎的玄力在他指尖缓缓流转。
“你,何人?”
她吓得眼眶泛红结巴着辩解:“我我我、我叫于韶榆、性别女、今年23,我是太阴门的弟子,是来清净宗参加仙门大赛的!师兄手下留人……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纯属意外失足,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短短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生怕下一秒头顶的玄力就会轰然落下。
少年身形微顿,垂眸瞥着蹲在地上慌得快要掉泪的她,薄唇轻启,吐出冷冰冰三个字:“没出息。”
于韶榆:“…………”
共情能力如同萎缩的盲肠。
于韶榆脸上瞬间堆起尴尬又谄媚的赔笑,笑得干巴:“哈哈、哈,师兄说得对!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太阴门预备弟子,随便闲逛不小心掉进您地界了,绝不打扰您清修,我这就走……”
话还没利索说完,身子比语速更快,脚底抹油似的转身拔腿就溜。
“……”
少年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慌不择路逃窜的背影,并未抬手阻拦分毫,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戏谑。
于韶榆拼了命往前狂奔,穿过青草地、绕过丛生翠竹,一路冲到方才坠落的洞口之下。
可抬头望去,那高悬在头顶的洞口狭小又陡峭,岩壁光滑无一丝落脚之处,光秃秃的石壁寸草不生,凭她半点玄力皆无的身子,根本没有攀爬上去的可能。
她不死心,踮着脚尖蹦跳着尝试数次,指尖连岩壁边缘都碰不到。
偌大的地底秘境,风光无限,玄气充沛,可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个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进来是猝不及防一脚踩空,出去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于韶榆兜兜转转跑了大半圈,累得微微喘气,最后只能蔫头耷脑,迈着沉重的步子,原路折返回来。
溪水依旧叮咚流淌,薄雾缱绻如初。
方才还静立青石旁的白衣少年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态,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分毫。他垂眸望着去而复返、一脸挫败窘迫的少女,清冷的嗓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了然的淡漠:“你又来了。”
“……?” 于韶榆僵在原地。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少年缓缓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近,周身温和的玄力瞬间褪去,再度萦绕起凛冽的威压,“凡事再一不再二,既然不想出去,那我便帮帮你!”
话音未落,他五指微收,掌心再度骤然凝起一团凛冽刺骨的玄力,寒光乍现,竟再次朝于韶榆方向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