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落下,再无半分迟疑。陆絮影五指猛地攥紧,掌心泛白,任由体内紊乱玄力肆意冲撞经脉。
内里本就布满裂痕的经脉,在极致蛮力的催动下,瞬间大面积崩裂。整条脉络寸寸碎断,血肉肌理骤然受损,狂暴的玄力在内腑横冲直撞,疯狂灼烧五脏六腑。
剧痛瞬间吞没四肢百骸,陆絮影眼前一黑,浑身骤然脱力,身形狠狠一晃,但没有任何脱胎换骨的异象,只有修为的断崖式崩塌,整个人彻底透支崩毁。
一口滚烫浓稠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整片衣襟,顺着下颌大颗大颗砸在青石地面上,猩红刺目,陆絮影握着长剑的指尖骤然一松,长剑重重落在青石擂台,清脆的撞击声刺破喧嚣,格外刺耳。
漆黑的眼底最后一点执拗的光亮瞬间熄灭,眼帘重重垂落,浑身脱力眩晕席卷而来,陆絮影身躯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全场死寂,风掠过空旷的擂台,卷起地上点点猩红血渍。
“他……他疯了吗?”
“自毁经脉却毫无破境迹象,完全是白白废了自己!”
“此战过后,他恐怕修为尽废,修道更是难如登天……”
于韶榆僵在原地,耳畔所有嘈杂瞬息抽离,赛场的惊呼碎成模糊的白噪音,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嗡鸣空洞回荡在耳膜,周遭的动作被无限放慢,杨迟几人的身影擦着她身侧掠过,化作模糊的残影。
擂台中央那道静静伏倒满身血色的单薄身影,清晰得刺目。
……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叶拾璃缓步走入,目光轻轻落定在床侧失神伫立的于韶榆身上。少女背脊紧绷,整个人像丢了魂魄般,静静守在床前。
她放轻脚步走近:“小师妹,你歇歇吧。我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的。”叶拾璃目光看向床榻上昏死不醒的人,眉宇间凝着几分沉绪,少年执拗搏命的模样历历在目,缘由她心里已然隐约窥见几分端倪。
于韶榆看着床上这个战损版陆絮影,心里又闷又憋屈。自打穿进这本小说到现在,从最初的满心念想拯救原著小炮灰前男主,到现在这个陆絮影差点死两次了,难道自己自带倒霉buff,天生就克他。
“…………”
算了,钢铁一般的女子是不会怀疑自己的。
“杨迟师兄他们如今战况如何?”,于韶榆出声问道,陆絮影昏厥之后,叶拾璃与尚未上场的于韶榆留下来照看他。太阴门其余同门则继续上阵,角逐最后一场赛事。
这话一出,叶拾璃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像是提起了难以启齿的糗事,满脸尴尬局促。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
“?”
叶拾璃瞥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陆絮影,轻轻拉过于韶榆,一同落座到一旁坐下。
陆絮影重伤离场后,太阴门仅剩杨迟、柳倾玦、花琉凉三人还能出战。此番赛事采用三局两胜制,此前叶拾璃拿下一局、陆絮影遗憾落败,双方战绩持平,接下来这最后一场便是定胜负的关键决胜局。
杨迟缓缓起身,抬手规整了一番衣襟。他面色清宁沉静,无半分波澜,周身气度沉稳有度,迈着从容稳健的步伐,径直朝着擂台走去。身侧的花琉凉唰地收合折扇,出声叮嘱道:“别紧张,稳着点。”
杨迟微微颔首,正要抬步踏上擂台石阶,倏地,一道暗红身影快如掠影,骤然抢在他身前。无人察觉柳倾玦何时闪身掠过护栏,他身形轻翻,转瞬落在擂台边缘,一脚稳稳踩定台面。随即回头望向阶下的杨迟,眉眼轻挑,露出一抹狡黠又散漫的笑。
“七师兄!”柳倾玦微微偏过头,语气随性自在,扬声说道:“这局,换我来。”
杨迟脚步骤然停住。他望着柳倾玦一脸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眉头缓缓蹙起,语气低沉,字字透着严肃:“下去。”
“别这么小气嘛。”柳倾玦非但没有顺势下台,反倒纵身一跃彻底站上擂台,随手拍了拍衣衫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语气轻快又散漫。
“再说眼下这局势,师兄你此刻上场心绪难免受影响,一旦失手落败,咱们门派可就彻底落败了。”
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继续道:“我心态放平得很,输赢压根不会放在心上。况且我人都已经站在台上了,这会儿再把我强行扯下去,场面未免太过尴尬。各派众人都瞧着呢,免得旁人误会咱们太阴门内部不和。”
杨迟闭了闭眼,再抬眼时,沉静的眼底已然覆上一层薄怒,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径直抬步踏上擂台石阶,打算亲自上前,把这肆意胡闹的人直接拽下台。
柳倾玦见状却半点不慌,非但没有躲闪退让,反倒悠哉往前踱了几步,径直走到擂台正中央。脊背一挺,声音清亮干脆,响彻全场:“太阴门柳倾玦,请战!”
裁判扫了一眼台上自作主张的柳倾玦,又目光沉沉落回台下脸色紧绷的杨迟,语气平淡无波:“太阴门,是否确认出战人员?”
“…………”
杨迟僵在台阶上,进退两难。
花琉凉在台下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戏。叶拾璃抿着唇,嘴角微微抽搐,柳倾玦站在台上,回头冲杨迟眨了眨眼。
杨迟僵在擂台石阶上,上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皆是两难,周身紧绷的气息压得人不敢出声。
台下,花琉凉轻摇折扇,眉眼弯弯,一副坐等吃瓜看戏的悠闲模样。始作俑者柳倾玦立在擂台中央,毫无半分闯祸的自觉,回头对着一脸铁青的杨迟狡黠地眨了眨眼,活脱脱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在杨迟眼里,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他缄默伫立三秒,旋即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回归席位,反倒靠着擂台旁的立柱站定,脸色阴沉得吓人。花琉凉慢悠悠凑上前,折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出声劝慰:“罢了,既已成定局就让他打完。真要是落败了,回头再好好管教便是。”
杨迟一言不发,下颌线紧紧绷起,冷硬得如同刀削石刻,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要是敢丢脸,你就死了。
僵持片刻,杨迟终究按捺住心头怒火,沉声应允:“确认。”话音刚落,一旁的花琉凉险些当场失笑。
裁判微微点头,当即朗声宣布:“天璇宗弟子上场就位,决胜对局,即刻开战!”
对面登台的天璇宗弟子身形挺拔,行事严谨端正。他稳稳拱手行礼,语气沉稳有礼:“天璇宗周正清,请赐教。”举手投足皆是标准宗门礼数,气度沉稳内敛,一看便是恪守门规、潜心修习的正统弟子。
周正清。到这里,于韶榆在脑海里搜了一圈,没想起自己写过这个名字,估计是她当年随手起的甲乙丙丁,但听叶拾璃描述这人的神态,一看就是那种,老实规矩。
非常,容易被欺负的,老实人。
裁判举手,铃声响起。
周正清长剑铮然出鞘,起手式规整端正,标准得全然挑不出半点瑕疵,俨然教科书般的宗门剑姿。他剑尖斜垂抵地,神色肃穆,朝柳倾玦微微颔首:“请出招。”
反观柳倾玦,半点动剑的意思都没有。他悠然立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唇角噙着散漫笑意,从容淡定,静静看着对方。
周正清静待片刻,见对方始终按兵不动,当即率先发难。他剑势中正恢弘,招招沉稳规整,攻守章法分明,全无半分虚浮花哨,是最正统扎实的宗门剑法。
柳倾玦不闪不挡、不出一招,只凭轻盈步法从容规避。剑光凌厉席卷而来,他只侧身轻挪,便尽数避开攻。
周正清连劈七八剑,招招凌厉扎实,却始终碰不到柳倾玦分毫衣角,尽数落空。
柳倾玦身形轻盈旋身落至一旁,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打趣:“天璇宗今年交手怎的一味用剑?贵宗主修不是体修吗?”
周正清气息不稳,额间渗出薄汗,收剑稳住身形,面色带着几分沉郁:“……你……你管!比武切磋,兵器功法皆是手段,用剑又有何妨?倒是阁下……只会一味躲闪,难不成,连正面交手的胆量都没有?”
“没有啊……”柳倾玦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我没有。”
“…………”
“我就没打算正面硬碰。”
这话直白得毫无底线。
周正清握剑的指节骤然收紧,本就紊乱的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上的薄汗顺着下颌滑落。他修的是中正刚猛的体剑之道,生平最鄙夷这种避而不战、嬉闹敷衍的打法。
“擂台决胜,不是儿戏!”他沉喝一声,压下心头怒火,提剑再度冲杀而出。
剑光凛冽直刺,招招刚劲迅猛,裹挟着实打实的玄力劲风,招法依旧端正严谨,却多了几分被激怒的凌厉。
柳倾玦身形如流云穿梭,脚步轻飘飘起落,总能在剑锋贴身的前一瞬堪堪避开。漫天凌厉剑光围堵不休,他衣袂翻飞自如,闲闲散散游走其间,连发丝都未曾乱上几分。
“不是儿戏?”他侧身避开一记横斩,语气轻飘飘打趣,“可规则没规定必须对招吧?打赢就算数,我这打法合规合法,怎么就儿戏了?”
周正清剑势一滞,咬牙冷斥:“武道对决,讲究正面争锋、坦荡输赢!你一味躲闪投机,胜之不武!”
“武不武的,裁判说了算,又不是你说了算。”
柳倾玦旋身后退,稳稳落在擂台另一侧,还贴心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笑得欠兮兮:“再来?别急啊师弟,慢慢打,我时间多得很。你体修底子这么好,喘气都这么粗,耐力不行啊?”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点。
周正清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气,心底火气彻底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剑法骤然提速,层层剑网铺天盖地笼罩而去,封死了柳倾玦所有躲闪的退路,势必要逼他正面接招。
可任凭剑网如何密集凶猛,柳倾玦总能寻到分毫空隙轻盈脱身。
柳倾玦边躲边吐槽:“我说你们天璇宗弟子怎么一根筋?打不过就调整打法,死磕有什么用?我站着让你砍,你又砍不到,纯属白费力气。”
“你休要巧言诡辩!”周正清气息越来越乱,招式渐渐急躁变形,“有本事便正面接我一剑!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
“躲闪也是本事啊。”柳倾玦挑眉,理直气壮,“能规避所有攻势、让对手徒劳无功,这不是本事是什么?难不成非要傻乎乎跟你硬拼硬碰,被你砍中才算厉害?师弟,你这武道理解未免太片面了。”
台下众人看得清楚,周正清拼尽全力,心力消耗大半,柳倾玦却气定神闲,连玄力都没耗损几分。周正清越打越憋屈,眼底满是隐忍的戾气,他猛地收剑驻足,急促喘息着,几乎要被柳倾玦气到手抖。
“师弟……你累了?”
“你……你真是有病!”
彻底被这番无赖说辞磨破了耐心,周正清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所有的儒雅端正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依旧闲散戏谑的柳倾玦,忽然低笑一声:“你不是很好奇,天璇宗体修为何偏偏只用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正清手腕猛地一振。
铮——
清脆剑鸣炸响,那柄陪他征战多场的长剑,竟被他反手狠狠掷在擂台青石之上。长剑落地震颤不休,彻底弃之不用。
“既然你这么想看。”他五指收拢,骨节咔咔作响,周身蛰伏的浑厚玄力骤然炸开。
不同于御剑的凌厉锋锐,一股沉凝的威压席卷全场,地面青石都微微震颤。他肩背筋骨贲张,周身气流翻涌,常年苦修体术的体魄力量尽数解禁,气场陡然翻天覆地。
“那我便让你好好看看,我天璇宗真正的看家本事!”
弃剑,通体修。
台下瞬间炸开一片哗然。谁都知道天璇宗以体修立宗,剑术只是辅修,可今日赛事至今,所有弟子皆以剑法出战,无人展露真正的本命修为,没人料到周正清被激怒后,竟直接掀开底牌。
立柱旁的杨迟眉眼微沉,周身冷意更甚。
花琉凉摇扇的动作一顿,低低啧了一声:“糟了玩脱了,把人家本体给逼出来了。”
擂台之上,局势瞬息逆转。
周正清不再讲究任何章法招式,每一拳都裹挟着实打实的磅礴蛮力,风声呼啸,体修近战的霸道碾压感展露无遗,不再是慢悠悠的剑招试探,而是狂风骤雨般的贴身猛攻。
柳倾玦脸上的散漫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纯凭身法躲闪剑术,他游刃有余,可近身快攻毫无空隙,覆盖面极广,拳头快得只剩残影,根本不给人留丝毫迂回余地。
他脚步骤然提速,身形极致飘忽,在密不透风的拳风里辗转腾挪,依旧不还手,一心躲闪。
忽地,周正清一记沉猛直拳骤然变向,预判了他的躲闪轨迹,精准轰在他的肩背。
嘭的一声闷响。厚重霸道的蛮力穿透衣袍,狠狠砸在筋骨之上,柳倾玦轻盈的身形骤然踉跄半步,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间腥甜猛地涌上。
他偏过头,唇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渍,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
他直起身站定,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慌乱畏惧,反倒漾开一抹恶劣又欠揍的笑。抬手随意擦去唇角血迹,舌尖轻抵破皮的唇角,看着眼神凌厉的周正清,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沙哑,却依旧气死人不偿命:“原来这就是体修啊。”
“力道确实不错。”
柳倾玦歪了歪头,语气戏谑,全然不惧对方滔天的怒意:“早这么打多好?磨磨唧唧挥了半天剑,累得满头大汗,不如两拳来得痛快。”
周正清一拳得手,却半点喜悦无存,只被他这死性不改的模样气得双目赤红,双拳攥得死死的,青筋绷起:“柳倾玦!你休要张狂!”
“我可没张狂。”柳倾玦站在原地,依旧负手而立,哪怕肩背受创,身姿依旧挺拔散漫,“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眼弯弯,笑意狡黠,带着十足的挑衅:“能逼得我出血,你确实,有点本事。”
话音落,周正清彻底被激得理智全无,一声沉喝,再度携着雷霆万钧的蛮力,朝着眼前欠揍的人影猛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