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浑厚悠远的晨钟声便穿透晨雾,在清静宗群山间一遍遍回荡,漫过层层殿宇与林间竹海。
各宗门弟子纷纷整理好衣饰佩剑,神色或凝重或昂扬,三两结伴,朝着山巅中央的演武台集结。演武台四周早已围满观战的修士,旌旗随风作响,喧闹人声混着晨风,处处都是比试将至的紧绷又热闹的气息,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仙门大赛正式开启。
太阴门一行人整整齐齐列队前行,步履从容。
杨迟走在最队伍最前方,神色沉静清冷,低声同身旁弟子交代着比试的应变细则,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叶拾璃与陆絮影并肩紧随其后,一人温婉恬淡,一人清雅端凝,气质安然沉静。
花琉凉则闲闲散散跟在中段,手里轻摇折扇,步履轻快散漫,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半点看不出即将上场比试的紧张,一派悠然自在。
柳倾玦双手环胸,散漫地走在队伍最末尾,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蔫头耷脑、连肩膀都垮着的于韶榆,狭长眼眸微挑,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语气裹着几分惯有的戏谑调侃:
“昨晚真是辛苦你以身探敌了,不过瞧这浓重的乌青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妹你半夜溜出去偷鸡摸狗,折腾了一整夜呢。”
于韶榆一边打着绵长的哈欠,一边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眶,心里头满是说不出的憋屈。
昨夜从假山那边狂奔回房后,半点不敢耽搁,连夜将天璇宗打算借聚玄阵克制身法的隐秘,告知杨迟众人。一行人连夜围坐商议,紧急推翻原先以快制巧的打法,重新敲定应对战术,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堪堪眯了没片刻,清静宗的晨钟便骤然响起,硬生生将她从浅眠里拽醒。此刻困意翻涌,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打架都快睁不开了。
至于战术,几番斟酌下来,最后敲定四个字:随机应变。
于韶榆没好气地白了柳倾玦一眼,正要开口回怼,队伍恰好行至演武台旁的等候区域,迎面正好撞上整队走来的天璇宗弟子,两拨人马狭路相逢,擦肩而行,于韶榆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衣领里,缩着肩膀刻意降低存在感,一心只想装成路人,假装谁也不认识谁。
“…………”
天璇宗队伍中,两道视线骤然一凝,径直精准锁定了缩在人群里的于韶榆。正是昨夜被她装梦游敲了脑门的那两名弟子。二人原本正跟着队伍稳步前行,一眼瞥见那头埋得极低、拼命想隐身的于韶榆,脚步不约而同猛地顿住。
花琉凉敏锐察觉到她一味躲闪的异样,慢悠悠摇着折扇,用冰凉的扇骨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打趣:“小师妹,你躲什么呢?缩着脖子,跟只受了惊的小鹌鹑似的。”
于韶榆脸颊微僵,勉强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半点不敢出声回应,只飞快地眨着眼,一个劲朝他使眼色,疯狂示意他千万别再多问。
一旁的柳倾玦将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顺着她躲闪的目光,看向对面天璇宗那两个眼神直勾勾的弟子,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下巴,狭长眼眸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名高个弟子下意识抬手捂住头顶,昨晚被敲的钝痛感仿佛还萦绕不散,他死死盯着于韶榆的背影,嘴角不住地抽搐,满脸都是憋屈的神情。
另一名弟子更是没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朝于韶榆的方向看过去:“是她!就是她!昨晚那个装梦游的小师妹,没想到居然是太阴门的人!”
“还故意把头埋得那么低,躲得这么严实,分明就是怕被我们认出来!”
于韶榆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步轻退半步。陆絮影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她身前,衣袂轻扫,神色温润却语气笃定:“两位师兄怕是认错人了。观二位服饰,应是天璇宗弟子,太阴门居所与天璇宗相隔甚远,素未谋面,何来方才所言之事?”
空气骤然一静,两名天璇宗弟子对视一眼,瞬间气结,差点跳脚。
“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直接先护上了?!”
陆絮影:“……”
高个弟子一只手捂着脑门,另一只手指着于韶榆,满脸委屈又悲愤,简直一副控诉无门的模样:“就是她!昨晚装成梦游的样子躲在一旁偷听我们说话!被我们凑近试探,转头反倒抬手敲了我们俩脑门,我这头顶到现在还隐隐发疼呢!”
太阴门余下众人闻言,齐刷刷转头,目光尽数落在躲在陆絮影身后、踮着脚想悄咪咪溜去队尾的于韶榆身上。
于韶榆脚步一顿,僵在原地,慢慢收回迈出去的半只脚,缓缓探出头,对着众人扯出一个无比尴尬的赔笑,脸颊微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迟眉头微蹙,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有这事?”
“真假啊小师妹,你这行动力也太强了!”花琉凉用折扇挡住下半张脸,肩膀不住抖动,噗嗤一声笑出声,眼底满是促狭,“比试还没开打,你先跟对手打上照面还动手了?”
于韶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昨晚急着把聚玄阵的消息告知众人,还不忘特意将自己深夜探听情报的举动,夸大得堪称英勇无畏、只身犯险。至于装梦游扇人脑门这段,自然是被她省略,只字未提。
早知道就把脸遮起来了!!!
那两名天璇宗弟子摸着还隐隐作痛的脑门,心里虽憋着一股子憋屈,却也不是小肚鸡肠、揪着小事不放的人,压根没打算真的计较发难。
两人瞅着陆絮影侧身挡在于韶榆身前,半步不让的护短模样,对视一眼,眼底的气恼瞬间散了,反倒勾起几分促狭,双双抱着胳膊,笑着开口打趣:
“哎哎哎,别挡别挡,我们又能不把她怎么样!”
“同门护短心不慌,为何这般紧张?”
“昨夜还装傻诓我们,如今躲躲藏藏还怕亮相?”
“护得这么紧巴巴,莫不是……你俩是一对?!”
这话一出口,两旁等候区的弟子顿时低低哄笑一片,原本略带几分僵持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
于韶榆彻底僵住:“我服了吧……”
陆絮影被众人起哄的话语闹得耳根泛红。他唇瓣轻抿,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身形却依旧岿然不动,随即朝着面前两名天璇宗弟子温声致歉,微微颔首示意:“两位师兄抱歉,小师妹莽撞,多有得罪。”
花琉凉拿折扇半掩住嘴角,压低声音打趣道:“真能耐了,走哪儿都能当场闹出一出热闹好戏。”
杨迟神色却未带半分笑意,神情端凝沉稳。他缓步上前,周身气场沉静自持,随即对着两名天璇宗弟子微微拱手作揖,语气谦和诚恳,礼数周全:
“昨夜实属本门弟子顽劣莽撞,无端惊扰冒犯了二位师兄,是我们管教不周。我代她向二位赔个不是,还望莫要介怀,多多包涵。”
眼见两边弟子打趣起哄、闹得热火朝天,天璇宗带队的那位师兄从容含笑走上前来。
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儒雅,抬手轻轻拦住还想继续调侃的两名同门,随即对着杨迟从容拱手回礼:“太阴门师兄不必如此客气。不过是小辈间随性嬉闹的小插曲,无伤大雅,我们压根没放在心上。”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窘迫得手足无措的于韶榆,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与几分好奇,语气轻松随和:“这位小师妹着实有意思,胆大机敏,着实让我们大开眼界。”
稍作停顿,他目光扫过太阴门众人,神色敛去玩笑之意,添了几分郑重,语气却依旧谦和有度:
“今日仙门盛会,本就是同道切磋、以武会友,赛场之上只论修为功法,不谈私下玩笑。我们上下都很期待,能与太阴门诸位同台较量,也很好奇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师妹,站上演武台会拿出怎样的本事。”
杨迟神色稍稍缓和,对着对方郑重颔首,语气沉稳笃定:“理应如此,赛场之上,各展所长,方不负此次仙门相聚。”
天璇宗众人转身离去时,那两名昨夜挨打的弟子还特意回头,对着于韶榆齐齐挑了挑眉,无声比出“赛场见”的口型,眼底满是憋着坏的小得意,摆明了要在比试上找回场子。
直到天璇宗一行人彻底走远,于韶榆才敢慢慢抬起埋得发酸的脑袋,可刚一转头,就撞上同门师兄师姐满含笑意的目光,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花琉凉率先摇着折扇凑上前,扇尖轻轻戳了戳她紧绷的胳膊,眉眼弯起,笑得一脸促狭:“可以啊,不光敢偷偷戏耍对手,还能让人家半点不记仇,当真是本事不小!”
柳倾玦依旧双臂环胸,倚在一旁,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揶揄:“就是可惜小师妹还只是预备弟子,上不得赛场。待会儿天璇宗那些师兄登台比武,若是没见着你,怕是要大失所望咯。”
于韶榆欲哭无泪。
杨迟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开口:“都列队站好,比试即刻就要开始,即刻收心,专心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