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密,细碎雨芒刺在面上发寒。于韶榆往陆絮影后背又紧紧蹭了蹭,脸颊埋在衣间,声线含糊软糯:“清净宗究竟还有多远?我快要冻僵了。”
雨丝骤密,飞剑平稳悬空如静立。陆絮影沉默未答,剑身稳若磐石,耳边风声呼啸凛冽,于韶榆冻得牙关轻颤。“清净宗本就在太阴门正上方。直飞只需半刻时辰。”
于韶榆自他肩头侧探出半张脸,抬眼眯眸望向上空,漫天阴雨灰云沉沉,四下茫空,一无所有。
“我们飞了可不止半个时辰了吧,现在是在……?”
陆絮影倏然沉默。于韶榆靠在他身后,清晰察觉他脊背悄然绷紧,周身气氛骤然发沉。
“清净宗定下规矩。”音色淡漠清泠,“他们觉得,唯有撑过这片雨幕御剑穿行之人,才配踏入山门。拜师也好,赴赛也罢,无一例外。”
这漫天连绵冷雨,从不是寻常天象,而是清净宗刻意设下的试炼门槛。于韶榆垂眸瞥了眼自己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腕间的衣袖,再抬眼望向身前的陆絮影,少年的衣料被冷雨打湿,发丝都缀满了冰冷的雨珠。
她心底倏然泛起一丝难言的别扭,只觉得清净宗那副自视甚高的做派,即便隔着厚厚的阴**幕,那股疏离又傲慢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那要是有人飞不过去该怎么办?”她缩在雨幕里问道。
“飞不过去,便是没资格踏入清净宗山门。”陆絮影的声音冷得像周遭的冰雨,没半分波澜,字字清晰:“清净宗,从不收废物。”
“…………”
“所以……”于韶榆抿了抿被冷雨打湿的唇,指尖轻轻揪着身前人的衣摆,“我们现在,是在被人挑拣……”
陆絮影应得简短又淡漠,只一个沉沉的“嗯”字,混在呼啸的风雨里,他轻转剑身,不动声色偏转方向,替身后的人挡去迎面肆虐的寒风。
身后忽然传来三师兄花琉凉的呼喊,被呼啸的狂风撕得断断续续,飘在漫天雨幕里:“小石榴!你们慢些……我快撑不住了!”
于韶榆闻声回头,只见花琉凉手里的折扇早已被风雨打得弯折,再也撑不起半分遮挡,索性干脆收拢折扇揣进怀里。他仰头迎着漫天冷雨,脸上一副全然认命的颓然神情,浑身衣衫都被淋得透湿,模样狼狈又好笑。
而一旁的五师姐叶拾璃,却与他截然不同。周身萦绕着一层淡粉色的灵力屏障,将斜风细雨尽数隔绝在外,屏障光洁透亮,护得她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精致矜贵。
队列最前的少年,是位素未谋面的师兄。身姿挺拔如松,身形岿然不动,自众人齐聚至此,他就始终缄默无言。
于韶榆把脸颊贴在微凉的衣料上,抱着怀里的被子又紧了紧,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早点赶到地方,把被子晾干。缝了好久的,万万不能淋坏了。”
陆絮影依旧没应声,只是周身御剑的玄力微微流转,身下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加快了速度。
须臾一炷香,骤雨倏然骤停。并非淅淅消散,而是刹那戛然而止。于韶榆自陆絮影肩头轻轻抬头,浓云破开狭长的隙口,碎金般的日光倾泻而下,恰好覆在面上,温煦融融。
她微阖双眸,望见云隙间浮出一座山门。白玉垒砌,直耸云天,门楣镌三字:清净宗。笔锋冷锐苍劲,字字自带睥睨傲气。山门两侧立两排门人,青袍统一、腰悬长剑,身姿笔挺肃立,神色淡漠垂眸望向几人。
陆絮影收剑垂落,飘然落至山门石台。于韶榆双脚刚落地,双腿骤然发软,身形踉跄欲跌。慌忙攥住陆絮影衣袖,才勉强站稳。
“站稳。”陆絮影声线低沉,不动声色抽回衣袖。
于韶榆站稳身形,侧目回望身后同门。叶拾璃粉色灵力结界尚存,已然稀薄近乎透明。落地刹那结界消散,她抬手抚顺濡湿发丝,落魄模样里仍凝着孤傲风骨。
花琉凉周身衣衫尽湿,发丝黏贴面颊,折扇弯折变形。他收扇别入腰间,抬手拢发向后拂去,露出光洁额角,狼狈间仍生俊秀风骨。那位陌生师兄早已收剑伫立,神色淡漠无波。
山门前两排清净宗弟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眼底藏着浅淡好奇,带着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更多的却是自上而下、带着宗门优越感的冰冷审视。
于韶榆被这一道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僵,指尖微微攥紧,偏过头凑近陆絮影,压低声音怯生生开口:“他们……一直在看什么呢?”
“看太阴门的人到了。”陆絮影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只堪堪传入她耳中,语气平淡无波,“先前仙门大赛,太阴门向来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今年,也未曾例外。”
便在此时,山门内缓步走出一道身影。他身着一袭青锦道袍,料子与纹饰皆比两侧值守弟子华贵数倍,腰间佩剑垂落金色剑穗,步履沉稳,自带几分宗门嫡系的矜贵气度。
那人径直走到石台中央,淡漠目光缓缓扫过太阴门一行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太阴门的,随我来。”
众人沿路前行,周遭青白氤氲,天光如水倾泻。此地灵气浓稠充盈,周身玄力顺畅流转,满目清宁舒和。
“跟紧些。”身前引路的清净宗弟子开口,语气听似寻常嘱咐,尾音却裹着掩不住的倨傲,字字都透着居高临下的自大,“清净宗地界广袤,不比你们太阴门局促,若是不慎走散,可没人有空寻你。”
话音落尽,他始终脊背挺直,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全然没将身后的太阴门众人放在眼里。
“…………”
于韶榆凝着前方青袍背影,心头倏然浮起一个名字——兰冬赁。她骤然回想起来,这人是书中原男主的同门师兄、至交挚友,清净宗首席大弟子。天资冠绝仙门,容貌清绝,世人皆称兰玉面。
这些皆是她当年随手落笔的设定。此人样样拔尖,唯独心性倨傲。人物并非刻薄毒舌,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鄙薄清高。自认清净宗独尊仙门,余下宗门皆不值一提。
尤其对待太阴门最为轻视。昔日落笔时,她便借兰冬赁之心,将太阴门写得贫瘠破败,门人清寒卑微。全借他的偏见肆意贬低太阴门,以此反衬清净宗的高高在上。
现在好了,她变成了太阴门的人,站在这位兰玉面身后,听他阴阳怪气。
于韶榆唇瓣微张,欲言又止。心知一切皆是自己落笔造就,无从辩驳。这份偏见傲慢,本就是她亲手赋予。正当心绪郁结无处排解,一道慵懒倦淡的声音自身后漫然响起。
“师兄。”
于韶榆一怔,转头看向自启程以来始终缄默的那位师兄。少年立在队尾,神色淡然平和。
兰冬赁脚步稍滞,侧脸微偏,并未回身,语气裹挟几分不耐:“何事。”
少年并未应声。慢条斯理拧起湿透袍袖,水珠坠落白玉石地,溅起细碎水花。随即抬眸望向兰冬赁背影,声线清淡,字字明晰。
“师兄方才言,清净宗疆域辽阔,太阴门狭小寒酸,倘若走失,无人找寻。”他稍作停顿,语调清冷平和:“此话不假。清净宗势大徒众繁多,分身乏术本是常理。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缓缓开口:“我们太阴门虽说地界狭小,门人也稀少,可唯独一桩事做得周全,但凡有客登门,必有人亲自相迎,哪怕只来一位客人,也会守在山门处等候。断不会说出‘走散了便无人有空找寻’这般话。”
少年抬眸,目光平和地看向兰冬赁,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毕竟,客人在主家地界走散,丢的从来不是客人的脸面,是主人家的礼数。兰师兄,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兰冬赁骤然转过身,神色微沉,冷锐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浑身湿透的太阴门弟子身上,并非气急动怒,是心思被一语戳破,碍于身份无从发作。
少年直直与他对视,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卑不亢,既无半分挑衅的锋芒,也无丝毫讨好的卑微,平淡至极。
兰冬赁盯着他默然看了两秒,嘴角冷冷扯动一下,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杨迟。”
“太阴门弟子?”兰冬赁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语气淡凉,掺着几分玩味,“倒是有趣。”杨迟闻言,只是平静点了点头,垂眸继续慢条斯理拧着袖间的水渍。
兰冬赁没再多说,旋身转过身,再度迈步引路。于韶榆落在后方,望着杨迟平淡无澜的神色,陡然发觉自己昔日落笔写书,疏漏了这般关键一人。她凑近陆絮影,低声轻问:“这位师兄向来如此吗?”
陆絮影侧目一瞥,语声清浅:“七师兄只对上心之事开口。”
兰冬赁步履加快,脊背绷直紧绷如弦。全程缄默不语,再不回头置言。引路态度悄然转变,每逢岔路拐角,便稍作驻足等候众人跟上,方才继续前行。
这番举动并非刻意,皆是下意识所为。杨迟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那身华贵的青锦道袍里,不深不浅,隐隐硌在心间。
兰冬赁行至一座院前止步,侧身退让,抬手指向院门:“太阴门居所在此。”
话音落下,花琉凉凑至于韶榆耳畔,声若蚊蚋低语:“猜猜他为何不引我们去客舍?”于韶榆轻轻摇头。
“清净宗根本没给我们备上等客房。”花琉凉折扇半掩面颊,语声细碎急促,“此地是山脚偏僻旧院,本是弃用弟子居所,离膳堂比试台皆极远,本门弟子向来厌弃。”
兰冬赁立在院前,负手垂眸,淡漠目光扫过众人,并无踏入之意,只抬袖虚指院内。“院内厢房齐备,被褥物资皆已安置。仙门大赛十日后方始开赛,平日可院内走动,切勿擅闯禁地。清静宗不同于太阴门,诸多地界,非外人可踏。”语毕,他旋身离去,青袍衣角随风翻扬,须臾便消失回廊深处。
于韶榆望着兰冬赁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两下。
她抬步跨过低矮院门,院落算不上宽敞,却胜在整洁。院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枝叶不算繁茂。廊下摆着石桌石凳,面上覆着一层浮尘,叶拾璃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弯着腰身,细细地一点点擦拭起来。
于韶榆立在廊下,将怀中被褥铺开搭于栏杆,被角向阳舒展。被上歪斜的榆字浸着暖阳,她抬手轻触,被褥半干,绵软温热。
陆絮影自她身后缓步走过,手中紧提着一柄长剑,素色剑穗随风轻轻摇曳,他行至廊下石桌旁,随手将长剑轻靠在墙边,随即俯身打开包袱,慢慢从中取物。
一块干爽的干粮,一包裹着粗纸的咸菜,一壶盛着清水的陶壶,还有一只小巧陶碗。陶碗是太阴门随身带来的旧物,碗沿缺了一道豁口,被细细的麻绳缠了两圈,虽简陋却依旧完好可用。
他不言不语,将这些物件,轻放在石桌上,码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于韶榆一旁望着:“清净宗不是有茶盏吗,你为什么自带陶碗?”陆絮影垂手整理物件,未曾抬眸:“彼物归他人,用不惯。”
叶拾璃擦完石凳,直起身拧干湿帕,叠好收入袖中。她环视院落,目光落于老槐,轻声道:“此树比太阴门那棵苍劲。”
花琉凉倚在廊柱,轻摇折扇:“师门古槐年寿已久,枝干佝偻。这棵尚年少,风骨挺直。”
杨迟斜倚廊柱,默然不语。
于韶榆抬手拍去衣摆上的浮尘,迈步朝着石桌走去。她俯身打开包袱,取出那柄短剑紧紧握在掌心,微微转动手腕,试着拔剑。
剑身纹丝不动,半点没有出鞘的迹象。
她耐着性子继续转动手腕。蓦地,一声极轻的“咔嗒”脆响传开,剑身堪堪弹出来半寸,露出一截薄韧又清亮的刃口。
于韶榆当即僵在原地,垂眸看看剑鞘,又瞧瞧手中紧握的短剑,一时间竟愣着不敢妄动。
陆絮影自旁侧缓步走近,垂眸瞥了眼她手中短剑,语气平淡无波:“手再轻一点,便能出鞘。”
于韶榆依言轻转手腕,只听“唰”的一声清响,剑身骤然弹开,剑刃在午后暖阳下划过一道凌厉的银白色光弧。
院中众人目光顷刻齐聚。叶拾璃停下动作,花琉凉收了折扇,廊下观蚁的杨迟亦抬眸望来。于韶榆执住软剑,抬手举过头顶。她敛息凝神,缓缓收剑,脆响落下,剑身尽数归鞘,重还原初短剑模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好!”花琉凉率先拍手叫好,折扇重重拍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院落里的静谧。叶拾璃也眉眼温和,跟着轻轻拍了两下。杨迟并未抬手鼓掌,只是眉眼间清冷散了几分。
陆絮影静立在三步开外,既没上前,也未发一言。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尚未干透的墨色发间,发梢水珠折射出点点细碎银光。
“你们也太宠我了吧……”
于韶榆笑着将短剑别回腰间。
明日,仙门大赛的抽签便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