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后天便动身启程,这两日想吃什么便尽管吃,莫要节省。”清晨,大师姐温蒽便召集一众赴清净宗参赛的弟子集会,只是这话听着像是叮嘱,实则却莫名像是在交代后事。
于韶榆立在队末,望着温蒽淡然浅笑,心底却无端发凉。她悄悄睨向队首的陆絮影,其人墨发高束,月白衣衫身姿端直,一举一动风雅自持。小鱼收回视线,表情未动,当初初到异世满心向往的清净宗,现下只觉如同奔赴狼窝。
“小师妹无需多虑,你只是预备弟子,权当游山玩水便好,放轻松。”清冷声线自旁传来,三师兄花琉凉轻摇折扇,朝于韶榆挑眉浅笑。后者脸上表情骤然一僵,花琉凉笑意愈浓,凑近她耳畔低声:“好奇我怎会知晓?我修通心诀。”
根本无人问好吗?
于韶榆嘴角扯出浅淡礼貌的笑意,心底却暗自腹诽:陆絮影分明说过,三师兄目前只能读出别人在想什么颜色的饭,又诓骗我。
花琉凉垂眸看她,折扇慢悠悠轻点掌心,侧身压低笑意:“他没骗你。我从前确实只能窥见旁人的口腹念想,但近日突然顿悟进阶!诶呀……我虽悟性极高却从不便张扬,只私下显露,否则会显得我很装……”
于韶榆眼皮微垂:“没人觉得你很装……”
“谢谢!”
“…………”
于韶榆面无表情偏回头,打定主意再不搭理三师兄。这人顺两句就飘飘然,呛他一句能当补药喝了,压根没法沟通。
花琉凉反倒兴致渐起,收拢折扇轻敲她肩头:“小师妹,你此番虽是预备弟子,却也不能妄自菲薄。此番权当游历消遣,但分内差事却不容轻视。端茶侍奉自有章法,你可知清净宗茶盏划分品级?倘若弄错,旁人不饮茶事小,被上告问责便是麻烦。”
于韶榆微怔:“真的假的?”
“自然属实。”花琉凉神色正色,“我以前偷去清净宗仙门大赛亲眼所见,有位师妹给宗门长老错递青瓷茶盏,直接被罚清扫一月茅厕。”
“你怎么知道是被罚扫茅厕?”
“我后来去茅厕时撞见了。”花琉凉展开折扇半遮面颊,声线压低,“她还同我哭诉过。”
于韶榆一时缄默。忽然发觉这份预备弟子的差事,远比听上去棘手。“那我要不要提早分清青瓷白瓷?”于韶榆低声看向三师兄。
“不必。”三师兄收合折扇,轻叩她肩头,“咱们太阴门拮据置办不起。届时只管提自家陶壶,盛入对方碗中即可。尽心倒完便是好差事,喝否随他人。”
于韶榆哑然,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非常符合太阴门的一贯作风。
大师姐温蒽又慢条斯理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出门在外同门需团结一心,切莫主动滋事,可若真遇上挑衅也不必一味忍让,真到实力不敌的境地,保全自身先行撤离便好。
她语气平淡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凝重,可每一句话落在耳中,都裹着一股难言的悲壮,透着一种“你们可能回不来”的悲壮。于韶榆越听心越沉,觉得自己这一去,便是踏上前线赴生死战场,半点由不得人。
“……以上,便是此次出行的全部注意事项。”温蒽话音落定,清冷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于韶榆身上,眸光微顿,淡淡开口:“小师妹,你留一下。”
众人陆续散去,陆絮影自她身侧缓步走过,面上依旧是目不斜视的清冷模样,擦肩而过时,却压着极轻的嗓音,只吐出两个字:“保重。”话音刚落,他便加快脚步离去,身形利落,竟像是生怕被她伸手拽住般。
“…………”
于韶榆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处,心底那点不安,又悄然蔓延开,愈发浓重。她缓步走到大师姐身前,垂手站定,模样规矩。
温蒽垂眸看向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递了过去。于韶榆抬手接过,缓缓展开,纸上赫然是一份名单,列着十余个姓名,每个名字后方,都标注着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她抬眸发问。
“清净宗长老与核心弟子名录,附带各人嗜茶。”温蒽语气淡然,宛若闲谈,“按名录奉茶,切勿弄错。”
于韶榆垂眸望着密密麻麻的名录,鼻尖浮起一层薄汗:“师姐,我们不是只携陶壶吗?他们喜欢的茶品,咱们也买不起啊。”
“买不起无妨。”温蒽淡淡道,“倒水时报出声便可。”她点向名单首位:“给此人奉水时,轻声道碧螺春。杯中虽是白水,入耳却是名茶,心生舒坦,便不会刁难。”
于韶榆当场怔愣。目光来回在名单与温蒽肃穆的面容间流转。“……这能行吗?”温蒽轻拍她肩头:“无妨,无人深究。修仙修心,非修口腹。”
于韶榆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恍然发觉太阴门安然至今,凭的从不是修为,是厚脸皮。
“还有。”温蒽再度开口,袖中摸出一面泛红三角小旗,旗边磨损发毛,递向她,“此乃太阴门旗帜。届时坐在场边挥动,为同门助威即可。”
于韶榆接过小旗反复翻看。旗面墨书太阴门三字,墨迹黯淡褪色,字迹仍依稀可辨。旗杆竟是一根木筷,以细绳牢牢缚在旗面上。“这旗杆……是筷子?”
“嗯。原先旗杆断了,二师兄寻了根筷子暂且顶替。”温蒽神色坦然,“反正无人凑近细看。”
于韶榆攥着这根筷子旗杆的小旗,倏然发觉,此番去往清净宗,自己注定载入仙门大赛笑谈。非因本事,只因太阴门荒唐至极。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面小旗子仔细别在腰间,又把那份清净宗的茶品名单妥帖揣进怀中,随即转身迈步离去。
“小师妹。”温蒽唤住她,于韶榆回身。温蒽望着她,唇角浅浅勾起,是难得柔和的笑意:“不必紧张。清净宗众人不吃人,纵使会吃,也不会选预备弟子,肉太寡淡。”
温蒽颔首转身离去,晨光将她背影拉得绵长。肩头的温饱伏着,偏过头望向于韶榆,鹅眸里竟浮着几分同情。
“…………”
“于韶榆。”陆絮影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不知为何竟再度折返。于韶榆回身,少年静立原处,手提鼓胀布包,额间沁满薄汗,分明是快步奔来。
“给你的。”他递过包袱。于韶榆伸手接过掀开,内里是叠得方正的薄被,被角细细缝着枚小字榆,针脚歪斜笨拙,分明是初学针线的手笔。
“这是你缝的?”她抬眸凝向他。陆絮影慌忙侧过面庞,耳根泛起滚烫绯色,不敢和她对视:“……当然是师姐缝的,我只是拿来……”
于韶榆垂目看向被角歪斜笨拙的榆字,再抬眼望他泛红透亮的耳尖,眉梢轻轻一挑,语带戏谑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会做这般细致针线,替我多谢师姐了。”
陆絮影骤然语塞,神色一僵,面颊泛起窘迫涩意:“……清净宗床榻比太阴门更硬,带上免得被硌得难受。”话音落,少年眉眼覆上浅淡落寞,转身匆匆离去。于韶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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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蒙蒙泛着湿雾,山间空气沉郁闷潮,风雨将至。太阴门一众弟子齐聚山道,等候动身前往清净宗参加仙门大赛。
于韶榆死死扒着树干,一脸抗拒:“你们这就没别的交通工具了吗?我不会御剑,更何况我佩剑这么短小怎么御!还有今天天色这般恶劣,不宜御剑啊!”
“交通工具是什么东西?”花琉凉挑眉,望向云雾裹挟的连绵群山,阴沉天色令山峦沉压晦暗,望不到尽头:“小师妹不愿御剑,难不成是想徒步翻山?”
“…………”
“徒步也比摔死强!”于韶榆手臂死死箍住树干,指节绷得泛白。“你们看看这天,乌云压顶,电闪雷鸣……虽然现在还没闪,但马上就会闪!御剑飞到半空被雷劈了怎么办?我肌无力,连跑都跑不掉!”
五师姐叶拾璃侧身探过头,好奇瞥向她紧抱的树干:“小鱼,这树比你还矮,抱着没用,真打雷先劈树。”
二师兄蹲在一旁,淡淡开口:“师妹若是害怕,可与我同乘,我剑身宽阔,容两人绰绰有余。”
于韶榆瞥向他腰间佩剑,但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铁板,剑厚重宽大堪比砧板。她迟疑片刻,倏然恍然:“二师兄,你也要去?”
“不去。”二师兄轻拍剑身,勾起狡黠笑意:“逗你的。”
“…………”
于韶榆暗自叹气,只觉和太阴门众人纠结行路方式,全然白费口舌。
队伍前方,陆絮影负手而立,面朝连绵苍山。月白长衫被山风掀得翻飞飘摇,清逸孤绝,恍若谪仙。腰间长刀已换成本命佩剑,剑鞘系着一枚崭新红穗,随风轻扬。
二长老换上一身素净道袍,胡须还沾着零星馒头碎屑。他望向死死挂在树上的于韶榆,又看向背对众人、欲言又止的陆絮影,苍老唇角缓缓扬起。
“小石榴。”二长老缓缓开口,语气闲散淡然,满眼通透了然。
陆絮影肩头骤然一僵。
“你捎上小鱼同行。”
话音未落,陆絮影低沉的声音已然响起,闷涩含糊,似硬生生从齿间挤出:“我带她。”
二人话音相撞,字句交织缠在潮湿风里,盘旋散开,落入众人耳中。于韶榆一怔,松开环住树干的手站直,目光在二长老与陆絮影的背影间来回流转。
陆絮影缓缓转过身,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二长老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抬手慢悠悠捋着花白胡须,故意拉长了语调:“你方才说什么?”
陆絮影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生硬又笃定,一字一顿道:“师父,我说我带她。”
“带谁?”二长老眼底笑意更深,故作疑惑地追问。
少年抿了抿唇,耳尖又泛起淡红,终究还是沉声道:“……于韶榆。”
“哦……”二长老拖长了语调,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饶有深意地转了一圈,“原来是愿意带她啊。”
陆絮影深吸一口气,胸口微不可查地起伏着,强压着心底翻涌的窘迫与不自在,牙关紧了紧,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嗯。”
二长老这才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于韶榆,脸上笑容越发和善打趣,乐呵呵地招手:“还愣着?你十六师兄都主动愿意带你了,快些过来吧。”
于韶榆松开抱着树干的手,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树皮碎屑,背上早已卷成筒状的棉被。
陆絮影缄默不语,指尖轻扣剑柄,利落抽出佩剑横于身前。细长剑身流转着温润却凛冽的淡青冷光,灵力轻托之下,剑刃稳稳悬在离地一尺高处,剑脊微微颤动。
于韶榆盯着那柄悬在空中的青剑看了三秒,随即抬眼朗声应道:“多谢十六师兄!我一定抓稳,绝不会掉下去的!”
陆絮影终于侧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率先抬脚踏上悬在空中的佩剑,自觉往剑身处站定,让出了大半截宽敞位置。
于韶榆深吸一口气,双腿微颤着缓缓抬步踩上剑身。刚堪堪站稳,剑身便轻轻晃了晃,她瞬间慌神,下意识往前,双臂死死环住身前人的腰,陆絮影身形一僵。
身后传来花琉凉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二师兄后知后觉嚷嚷了一句:“我刚才就是开玩笑呢,我也想去”话音刚落,温蒽淡淡瞥去一个眼神,他便瞬间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二长老立在山门口,迟迟不散的浓雾终于破开一道缝隙,细碎晨光从中漏下,轻轻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抬手朝着众人轻轻挥了挥,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叮嘱:“去吧。到了清净宗,待人奉茶时,莫要忘了报上茶名。”
于韶榆缩在陆絮影身后,闻言连忙从他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二长老扬声喊道:“师父放心,我绝不会给太阴门丢人!”
二长老顿时笑开:“丢人无妨,别丢我的脸面就好。”
陆絮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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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