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韶榆有肌无力。
陆絮影站在她面前,语气磕绊:“仙门大赛在清净宗举办,你……你如今已是我太阴门弟子,别私底下动歪心思……”嘴上说着警告的话,音亮却越来越弱。
于韶榆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一副一正义凛然的模样:“今年的仙门大赛,我肯定不会参加,这点你压根不用担心。”
她往前凑了凑,眉眼弯弯:“我这刚入门的新弟子,师父们哪敢放我出去丢太阴门的人。再说了,其他门派的弟子个个修为不浅,像我这样的根本打不过……”
陆絮影凝眸望她,目光意味深长。
“…………你那是什么眼神?”
陆絮影缄默不语,袖中抽出一纸文书。纸上是仙门大赛参赛名录,字迹潦草随性,像是二长老随手落笔。于韶榆逐行扫过,好在通篇未见自己姓名。她心头微松,将名单递回,语调轻泛释然:“看吧,我早说了,师父心里清楚,怎会让我前去出丑。”
陆絮影收好名单,眸光凝着她,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怎么了?”于韶榆被他看得心底发慌。
“名单还有后半页。”
于韶榆倏然一怔,慌忙翻过纸页。背面潦草落着一行字,笔迹更为随意,她细看半晌才辨清:「特聘预备弟子:于韶榆。差事:侍奉打杂、随行助威。酬劳:供食。」
“…………”
于韶榆凝着字迹僵了片刻,抬眼看向陆絮影:“预备队员……不用上场吧。”
陆絮影淡淡应声:“按理是。”
“那实际上呢?”
陆絮影稍作缄默,斟酌片刻直言:“实际上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凑数的,但你得跟着去,因为太阴门凑不齐一个完整的后勤队。”
“能不能选择不去。”于韶榆问。
“不可以。”陆絮影语气干脆。
“…………”
·
夜色沉落。于韶榆伏在桌案上,凝望着盏中将尽的油灯失神。灯芯轻响噼啪,火苗倏然跃起,又颓然萎落。指尖刚要伸手拨灯,门外忽传轻叩。
“小鱼,睡了没?”
门外传来二长老的声音,刻意压得极低,放轻了语调,于韶榆微微一怔,连忙起身快步走去开门。
二长老正立在门口,已然换下了往日的衣袍,穿着一身素净的干净灰布道袍,领口还别着一根嫩绿的草茎。他一手端着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另一只手紧紧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秘宝,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神秘笑意。
“师父?这么晚了……”
“进去说。”
二长老侧过身,轻手轻脚挤进门内,反手利落地带上门板,隔绝了屋外的夜色。他随手将油灯往桌案上一放,昏黄的灯火晃了晃,这才缓缓将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
掌心赫然握着一把短剑,剑鞘是暗沉的纯黑,没有半点纹饰,唯独鞘尾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皱巴巴地蜷在一处,像一只被不小心踩过的蝴蝶,看着有些笨拙又惹人心软。
“师父……这是?”她瞟向剑鞘歪扭的绳结。
二长老低头扫了眼,淡定抿唇:“送你的。”
于韶榆嘴角直抽,抬手接过短剑。剑身极轻,握着手心轻飘飘像攥了支毛笔。出鞘寒光一闪,剑刃单薄细长,活像加长版裁纸小刀。于韶榆举剑茫然:“这是纪念品?”
“?”二长老满脸疑惑拿回短剑攥紧剑柄:“瞎说什么,睁大眼看。”
他手腕利落一翻,剑身一动不动。再使劲一转,依旧纹丝不动。
老人眉头拧起,把剑举到眼前端详,又抬手甩了两下,剑身半点反应没有。一旁的于韶榆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神色从自信满满,慢慢变成茫然费解,最后直接陷入自我怀疑。
二长老佯装没听见,把剑往身后一别,背过身子偷偷鼓捣。于韶榆隐约听见他低声碎碎念:明明方才还好好的。细微咔嗒一声响起,二长老转回身攥紧剑柄,手腕骤然一抖,唰的一声寒光乍闪,剑身骤然弹出化作细长软剑,剑尖堪堪悬在于韶榆鼻尖三寸处。
二人瞬间一并僵住。
于韶榆望着鼻尖前凛冽寒光,屏息凝神。二长老紧盯剑尖,额角渗出汗珠。
“师父……”
“别动。”
“我没动。”
二人双双僵住。
“我再收。”二长老手腕缓缓回拢,软剑一寸寸回缩。于韶榆度日如年,恍惚熬了漫长许久,剑身才咔的一声全数归鞘。二长老长舒粗气,把短剑塞回她手中,抬手拭去额间冷汗。
“甩开的时候要快,收回来的时候就得慢。”二长老抬手擦了擦额角未干的汗,立刻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端着长老的架子,半点不肯承认刚才失手,“刚才那是特意给你做示范,收剑自然要慢一点,让你看清楚门道。”
于韶榆盯着他强装镇定、一副尽在掌控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二长老紧绷的神情也绷不住了,“老了老了,手不稳了。你自己试试。”
于韶榆攥住剑柄,深吸一口气,照着二长老的模样旋动手腕。毫无反应。再转,依旧不动。
来回拧了七八下,手腕快要拧僵,短剑仍旧纹丝不动,硬邦邦像块死铁。她抬眼看向二长老,对方慌忙偏头,望着门框风铃,故作闲适。
“师父,这东西怕不是认生?”
“不认生,认手。”二长老轻叹,袖中抽出一根红绳,绕在于韶榆腕间系好。“这是保平安吗?”于韶榆垂眸望着腕上笨拙歪斜的蝴蝶结。
“保你挥剑时别削到自己手指。”二长老直起身,退后打量她片刻,微微颔首:“戴上多旋手腕,何时转出剑身,绳便何时自断。”
“师父,您给我这个做什么?”于韶榆捧着手里的物件,一脸茫然地抬眼看向二长老,语气里满是不解。
二长老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得一脸高深又得意,拍着胸脯朗声说道:“你这不就要跟着大部队去仙门大赛了?为师特意耗费心力,给你量身打造了一把专属武器,天底下独一份!”
这话刚落,于韶榆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神,连忙开口追问:“我不是只当个凑数的预备弟子吗?又不用上场比试,要武器做什么?”
二长老撇撇嘴,一脸不赞同地开口:“啧,你怎么知道就用不上,平时拿来防身也好。”他说着还贼眉鼠眼的斜睨了对方一眼。
“…………”
二长老轻咳一声,端起桌上的油灯就往门口走,昏黄的灯火在他身后拖出浅浅的影子。他忽的顿住脚步,没回头声音却轻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这剑是太阴门最后一块玄铁铸成的,千万好生收着,别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