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茵一愣,下意识看向假山半腰的野草。草叶泛黄萎垂,蔫恹耷拉,似久无人照拂。她连忙攀上假山,从石缝取出豁口陶碗,借着碗底残存的半碗清水,细细浇在草根,水珠顺着叶子滚落,滴进泥土里。
二长老院落地处太阴门深处,穿过歪斜碑林,绕开枯塘,行经一排行草覆顶的厢房。途中撞见一名追蝶少女,蝴蝶落于院门口枯枝,少女轻步扑去,蝶振翅飞走,她一头撞上门框,蹲地揉额。于韶榆欲上前探望,陆絮影直接攥住她后领将人扯走。
二长老独坐院中藤椅沐着暖阳,掌心托着一盏凉茶,久未入口,只静静捧着。日光落上花白须髯,细碎莹亮,恍覆薄霜。
“回来了。”二长老微微眯起眼。
陆絮影将长刀斜倚院墙,行至二长老身前垂首立住。于韶榆随在身侧,自怀中取出那株枯草,轻放长老手边石桌。草木彻底枯败,枯叶蜷缩卷曲,色呈灰败,一碰便簌簌碎落。
二长老缓缓放下手中凉透的茶杯,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石桌那株枯草上。“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于韶榆微怔,轻摇头:“没有。”
二长老转眸看向陆絮影,目光落于他肩头歪斜的绷带,微微停顿。“皮肉伤罢了。”陆絮影扯了扯衣襟,掩住外露的绷带。
二长老颔首,并未多问。抬手拾起茶杯又轻轻放下,欲饮又作罢,嫌茶水寒凉。于韶榆垂声开口:“师父,忘忧草枯了。”
二长老这才缓缓挪开目光,落在石桌那株枯败的忘忧草上。他的眼神轻得近乎虚无,不带半分波澜:“枯了好。”老人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叹,声音沙哑得像被岁月磨过,“枯了,就不会再长出来了。”
可二长老却忽然慢悠悠开了口,声音低沉缓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又藏着难以察觉的怅然。
“明年这个时候,**林里的雾,就该彻底散了。”他抬眼望向院门方向,仿佛穿透了院墙,望见了那片终年迷雾笼罩的山林:“到时你们再去后山,便能看见真正的喻村遗址。没有幻境迷障,只是一片荒芜之地,漫山遍野,长满了疯长的野草。”
于韶榆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二长老看着她这般模样,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历经世事的释然。“荒地上也会长出草的。”
他轻声道,语气轻缓却笃定,“草会抽芽开花,会结出籽粒,再被风卷着飘向远方,落地生根。这世间万事,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二长老缄口不语。日光落覆花白须髯,细碎流光宛如零落碎星。于韶榆垂眸,拾起石桌上枯草,妥帖揣入怀中。
陆絮影全程默然伫立,形如枯木孤树。半晌他缓缓出声:“二长老,仙门大赛的帖子已然送达?”
二长老抬眸看向他,眼角皱纹缓缓舒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看见了?”
“压在您茶杯底下了。”陆絮影抬手指了指石桌的角落,声音平静无波。
于韶榆下意识低头望去,只见石桌边沿,茶杯底下正压着一张纸,只露出淡金色的一角,纸上隐约勾勒着细腻云纹。她方才满心都在那株枯草上,竟是半点也没留意到。
二长老抬手挪开茶杯,缓缓抽出那张帖子,随意翻了两页,便又轻手放回了原处。
“帖子半个月前就送来了,我一直没顾上跟你们提。”他语气漫不经心,平淡得好似在说方才忘了收院子里晾着的衣衫,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纹路:“今年大赛,设在咱们太阴门,各门各派的人都会前来。太阴门纵是往日清苦,这回也万万不能丢了排场。”
陆絮影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动了动,薄唇紧抿,却依旧立在原地。
于韶榆霎时怔住,心神骤然一乱。设在太阴门?她抬眼扫过院墙摇摇欲坠的朽瓦,墙角丛生及人的荒草,再转念一想各路仙门弟子齐聚此地,挤在破败院落落脚食宿的光景,心底一片茫然荒唐。
……
那个画面,说实话,挺惨的。
于韶榆指尖攥着衣摆,眼神怯生生扫过院里破败的景致,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师父,咱们太阴门……真的有排场可讲吗?”
二长老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直接作答。他抬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杯沿触到唇瓣,略一停顿,终究是仰头饮了一口。
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缓缓放下茶杯,沉沉叹了口气:“没有也得有。仙门帖子已然发遍各派,咱们太阴门,纵是清贫,也绝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于韶榆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当初为了狠狠衬托清静宗的仙门翘楚,她绞尽脑汁把太阴门写得要多落魄有多落魄。梁柱斑驳掉漆,石碑歪斜断裂,院里枯草疯长齐腰。
于韶榆眉梢发苦:“那咱们拿什么招待各派来人?”
二长老短暂沉默,认真思忖片刻,缓缓摇头:“咸菜太过寒酸。”
“?”
于韶榆抿紧唇,不再作声。陆絮影依旧立在一旁,从头到尾面色淡漠,眉眼沉凝,仿佛周遭的对话都与他毫无干系,周身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清。
可没人留意到,他耳廓极轻地动了一动,并非泛红,只是敏锐地微微颤动,恰似林间白兔察觉到细微声响,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不留半点痕迹。
“仙门大赛,”一直沉默的陆絮影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不咸不淡,听不出半点情绪,“今年在清静宗办。帖子上的云纹,是清静宗独有的缠枝云纹。”
这话一出,二长老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微凉的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久久未平。
“是吗?”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截淡金的纸角,随即抬眸看向陆絮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语气依旧平缓,“你看清楚了?”
“嗯。”陆絮影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清静宗的云纹是五瓣,太阴门的为三瓣,您方才,把帖子拿反了。”
二长老指尖微顿,依言将帖子翻转过来,淡金纸面上,清晰的五瓣缠枝云纹赫然入目。他盯着那云纹沉默了三秒,周身空气都似静了几分。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将帖子重新翻回原样,面上半点波澜未起,依旧是那副淡然沉稳的模样,指尖利落将帖子折好,慢悠悠揣进了袖口。
“哦,是我记岔了。”二长老神色如常,淡淡开口,“那便是在清静宗举办。”
于韶榆连忙问道:“那我们还要前去吗?”
“去。”二长老语气干脆坚定,“帖子已然送达,不去反倒落人口实,徒留笑话。”
于韶榆张了张嘴,喉间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可抬眼撞上二长老的目光,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她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她垂眸瞥了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薄毛的布衣,指尖不自觉捻了捻粗糙的衣料,又偏头看向墙边斜靠着的那柄长刀,刀身陈旧,连刀鞘都带着斑驳磨损的痕迹。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清静宗弟子的模样,个个身着锦缎华服,配饰精致,衣食无忧,意气风发。两相一对比,她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言的窘迫,只觉得此番前去,哪里是赴仙门之约,分明是主动前去丢人现眼。
但她没说出口。
院子里的阳光骤然暗了一瞬。并非天边流云遮日,而是一道突兀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天光。
那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院门口,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身形僵直,竟像是从阴冷的地底凭空钻出来的一般,与周遭暖融融的日光格格不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于韶榆后背瞬间发凉,浑身汗毛微竖,下意识地往身旁陆絮影身边凑近了半步,紧紧挨着他的肩头,才稍稍压下心底的惊惧。
是七长老。他依旧穿着那件永远灰扑扑的旧长袍,半白的发丝松散垂在肩侧。眸子深沉,没有半分波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二长老。
无人察觉他是何时踏入院子,就那般静默伫立,周身裹着淡淡的阴翳,宛如一截扎根在阴影里的枯木,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院墙上那只野猫弓起背,炸了毛,无声无息地跑了。
“七师弟。”二长老缓缓放下茶杯,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可于韶榆分明留意到,他方才端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七长老始终未曾应声,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沉沉的目光自二长老脸上移开,缓缓落向身前的石桌。随即他缓缓抬眼,漆黑死寂的眸子,重新落回二长老身上。
“你答应过我。”他开口。
二长老垂眸看着石桌纹路,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缓:“我记得。”
“今年。”七长老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极淡的执念,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仙门大赛,带上我的徒弟。”
二长老并未即刻作答,指尖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端起茶杯。茶水早已凉透,他终是轻叹一声,又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 “知道了。”二长老笑了笑:“带上。”
七长老依旧立在院门口,一瞬不瞬地盯着二长老,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时间仿佛凝滞,于韶榆站在一旁,心尖紧紧揪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转过身,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悄无声息。
紧绷的气息散了大半,于韶榆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的慌乱稍稍平复。她压低声音:“七长老的徒弟……是谁啊?”
陆絮影侧眸看了二长老一眼,老人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杯沿,没有半点示意,也无任何阻拦。
他收回目光,漆黑的眸子定定落在于韶榆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平静,却带着让人心头一沉的凉意:“……姚葶瞳师姐。”
顿了顿,他补充了后半句,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是她在三年前已经死了。”
“?谁???”于韶榆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絮影被她这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姚葶瞳。七长老的徒弟。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于韶榆全然没顾上理会陆絮影的话。她浑身僵滞动弹不得,脑海里疯了似的翻涌着当年自己笔下的破故事情节。
姚葶瞳。她亲手写的女主角,天选之女,气运之子,未来要登顶仙门的人。她清清楚楚记得,姚葶瞳的出身上写着“幼时被散修收养,后入清静宗”。
清静宗!不是太阴门!她跟太阴门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可现在陆絮影告诉她,姚葶瞳是七长老的徒弟?还是在太阴门已经死了三年的一人?
于韶榆脑子嗡嗡作响,只当自己还困在幻境里没走出来。她指尖攥紧,狠狠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来,清晰得不容错辨。不是幻境。那就是这个世界在跟她开玩笑。
她抬眼盯住陆絮影,声音发紧,一字一句:“你确定?是姚葶瞳?草字头底下一个亭的葶,瞳孔的瞳?”
陆絮影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神色渐渐变了,分明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认识她?”
“我……”于韶榆嘴唇一颤,硬生生把滚烫的字句咽了回去,勉强扯出个神色,“……我不认识。就是觉得这名字……听着挺特别。”
陆絮榆眸底浮起几分疑虑,淡淡瞥她一眼,不再深究,转身抬步离去。于韶榆紧随在后,心底早已纷乱翻涌。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写那本书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也许她真的写过姚葶瞳是太阴门的人?
但她记得很清楚,她写姚葶瞳拜入清静宗的时候,还特意描写了清静宗的山门有多气派,台阶有多少级,接引弟子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就是为了跟太阴门的破败形成对比。
“陆絮影。”她快走两步追上他。
“又怎么了?”
“姚师姐……她生前厉害吗?”
陆絮影脚步微顿,侧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里裹着直白的审视。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笃定:“七长老教出来的,你说呢?”
于韶榆沉默了。她笔下的姚葶瞳当然厉害,那是她花了好几页设定堆出来的女主角。
但她厉害的地方不应该是在清静宗学的吗?怎么变成七长老教的了,七长老那个蹲在角落里三年不笑一下的阴间人设,能教出什么阳光开朗的女主角。
于韶榆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那她是怎么……”她斟酌着措辞,“怎么走的?”陆絮影的脚步骤然顿住。他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周身却漫开一丝沉郁的静默。
沉默须臾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宗门历练的时候,遇上了妖兽潮。她为了护着身后的同门,一步都没退。”
于韶榆的心猛地揪紧。护着同门,心性热忱,她当年创作姚葶瞳这个角色时,的确是随手定下了这般人设,落笔时不过是寥寥几笔形容词,写她仗义热心,见不得同门受半分苦楚。但那是她随手写的,几个形容词而已。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絮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问这么多,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没有。”于韶榆否认得很快。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打歪主意。”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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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