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三长老声线极淡,落音如雪轻飘飘,但字字沉撞在于韶榆心上,“您早就知道我会前来?”

沐轻姿默然不语。她俯身屈膝,指尖轻抚老槐树根下那丛银绿幽草,草叶微微震颤,似应声相和。三张老道:“此草以喻繁鲜血浇灌,未了执念而生。喻繁殒命于此,血浸入槐根,草木便破土而生。”

于韶榆跪立雪地,凝望着那株幽草。草株纤细单薄仅两片嫩叶。

“忘忧草能织就幻境,全因吸食世人不散的执念。执念愈重,草身光芒愈盛。”沐轻姿道:“这一株只饮过一人之血。只能牵引因果轮回,却无法构筑完整幻境。”

于韶榆怔怔望着那株微光黯淡的银草,脑海中骤然炸开一团清明,喉头微颤着开口:“您的意思是……那些困在幻境里的残魂,从都是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

沐轻姿垂眸看着她,始终缄默不语,可眼底沉静的神色,已然是最明确的答案。

“拔去此草,幻境便会消散吗?”于韶榆低声发问。沐轻姿语调淡漠平缓:“会。可草一经拔除,执念便再无依附顷刻消散。那些残魂,便会彻底泯灭。”

于韶榆陷入缄默。她凝着掌心萎垂、浮着淡淡冷光的草株,轻声道:“他们本不该被困于此。”沐轻姿静静望着她,眼底漾出一缕难以言说的情绪。

于韶榆轻轻握住那株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草身柔软至极,竟像攥住了一只稚嫩又温热的手。

她阖上眼眸,指尖猛地发力。纤细的草根就此脱离。纤细草根破开冻土积雪,那一刻,一道轻得几乎要融进雪里的叹息悠悠散开。

“对不起啊,茵儿……”

于韶榆睁开双目。掌心幽草光华尽数寂灭,叶片蜷曲收拢,蜷作小小一团。风雪倏然静止,老槐树下那滩猩红缓缓沉入冻土。

她抬眸,沐轻姿仍旧凝望着自己,天光渐淡,三长老面容素白清冷。“幻境很快就会彻底消散,你该回去了。”沐轻姿顿了顿,“和他一起。”

于韶榆默然颔首。沐轻姿目光淡淡落于她身,恍碎雪拂肩,转瞬移开。老槐寒雪、荒颓村落,尽数缓缓褪色。前者紧攥掌心枯白的忘忧草,脚下土地缓缓浮起崩裂。

她阖上眼眸,再度抬目天光清朗。于韶榆躺卧荒草间,身下腐叶软泥交错,后脑抵着圆石,钝痛隐隐蔓延。抬手轻覆眉眼,碎光自之间缝隙淌落,指尖浸得通透莹白,掌心那株枯草还在。

“醒了?”慵懒声线自头顶落下。于韶榆侧首,陆絮影盘腿坐于三丈外老松下,月白衣衫褶皱凌乱,肩头绷带歪斜外露,潦草像是自行缠裹。

青丝松散未束,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容清瘦苍白。身侧横置一柄短刀,并非佩剑,是幻境中那柄官刀,刀面凝着未消的暗红血痕。

于韶榆定定凝着他,三息过后才抬眼扫过周遭。此处正是**林边缘,太阴门后山入口,十步开外,那块刻着“**林”三字的青石碑,正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间。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嗓音干涩沙哑。陆絮影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淡淡开口:“比你早些。我在这树下,已经躺了近一个时辰了。”

于韶榆缓缓坐起身,发丝沾着细碎草屑,衣摆沾满泥污。她按着后脑被石块硌出的肿包,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会寻到此处?”

“你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陆絮影面色平淡,抬手指向树梢:“挂在枝桠上晃了许久,才坠落下来,是我接住了你。”

于韶榆一怔,抬眼望向那足足两丈高的树杈,一时语塞:“你……”

陆絮影说得云淡风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下身侧的刀柄,眼底没半分波澜:“幻境崩塌时,那官兵被怨念撕得粉碎,我本就是一缕残魂附在他身上,他魂飞魄散,我自然就脱身了。”

“那你疼不疼?”于韶榆望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轻了几分,目光落在他肩头歪斜的绷带上,下意识开口。

陆絮影闻言抬眸,眉梢微挑,反倒觉得她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语气依旧平淡:“又不是我身死魂灭,何来痛感。”

于韶榆沉默着凝了他许久,视线掠过他身上褶皱不堪、沾着血污的月白旧衫,随即又落在身侧那柄染着暗痕的长刀上,轻声问道:“这把刀是怎么回事。”

陆絮影随手将刀拾起,在掌心轻轻掂了掂,刀身沾染的黑红痕迹隐约可见,语气却漫不经心:“从幻境里带出来的,左右是无主之物,带回宗门磨一磨,搁在膳堂切咸菜正好。”

于韶榆闻言一怔,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画面,这柄在幻境中浸染怨念、斩杀过冤魂的长刀,日后竟要在太阴门膳堂里,日日对着咸菜切剁,一时竟莫名觉得,这把刀着实有些可怜。

太阴门后门遥遥在望。颓檐残隅,碑石倾颓,山门石阶遍覆苍青苔藓,门框悬着七彩风铃,风过叮咚轻响细碎。

于韶榆行至山门前,脚步骤然顿住。陆絮影猝不及防,险些撞在她后背,当即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怎么了?”

“嘘。”于韶榆指尖抵在唇前,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旋即侧过脸,凝神细听。风里除却清脆的风铃声,还裹着另一道极轻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飘来,不似与人交谈,像是一人低声喃喃自语。

“今日天色甚好……嗯,挺好。新来的师妹该回来了……大抵是回来了,絮影外出许久……”“确实很久,不知可有负伤,絮影向来强悍……”

于韶榆循声抬眸。清瘦身影蜷在旧日位置,双膝环抱,下颌轻抵膝头,独自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暖阳覆身,将他泛白灰袍晕开一层浅淡温光。

是十五师兄。

于韶榆立在假山脚下,仰头望著他。喻茵也瞧见了二人,口中喃喃声骤然顿住。他先看向于韶榆,再挪眸望向她身后的陆絮影,目光最终落在那柄沾着暗红血痕的短刀上,微微一滞,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师兄?”于韶榆轻声开口,语调比平日里柔缓了几分。

喻茵睫羽轻颤,缓缓从假山上滑落在地,垂着脑袋,指尖局促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袍衣角。他沉默半晌,似是在斟酌词句,半晌才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膳堂的吃食还在锅里温着,再不去,便要凉了……”

于韶榆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多谢十五师兄。”

喻茵垂首未抬,指尖攥皱衣袂,脚尖摩挲青苔,声息微弱迟疑:“我听闻……你们入了**林。”话音稍顿,细碎声线含着惴惴:“……可有负伤?”

于韶榆刚要开口,陆絮影忽然自她身后缓步走出,抬手将那柄长刀往肩头随意一搭,语气散漫又漫不经心:“没受伤,她从半空一头栽下来,是我接住的。”

喻茵闻言,终于怯生生抬眼,目光飞快掠过陆絮影的肩头,那处歪斜的绷带从衣料里露出来,边角还渗着一抹极淡的红痕,转瞬又慌慌张张地垂下了眸。

“那是蹭的。”陆絮影面无表情地扯了扯领口,随手将外露的绷带尽数遮进衣内,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不是伤。”

喻茵复又垂头缄默。于韶榆望着他,恍然想起幻境里那个攥着糖葫芦、眉眼弯弯的稚童。那时他亦是这般垂着头,把糖悄悄塞进她掌心,便仓皇转身跑开。岁岁经年,他依旧不善言辞。

“**林里……”

喻茵沉默良久,终是再次开了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飘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头垂得更低,喉间挤出细碎的问句:“有没有……有没有看见什么?”

于韶榆心口骤然微微一紧。她静静望着喻茵,十五师兄身形瘦削单薄,总爱蜷在假山上独自喃喃自语,永远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

他依旧垂着头,不曾抬眼看向她,原本绞着衣角的手,却骤然松开,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陆絮影沉默了一瞬。他抬手将肩上的长刀取下,刀柄重重拄在地面,目光平静地落在喻茵身上,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却轻飘飘转开了话题。

“**林里雾太浓,什么都瞧不清,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满眼全是树木。”他顿了顿,随口抛出一句戏谑,“你师妹闹了个笑话,误把泥土当成肉包子,还真啃了一口。”

喻茵身形一怔,缓缓抬眸。陆絮影神色淡然如故,续道:“过后雾散,我们便出来了。林中空空荡荡,一无所见,不过寻常树林罢了。”

于韶榆侧过头,瞥了陆絮影一眼。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无,神色平静得近乎坦然,这番话说得真切至极,半点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喻茵就这般定定望着他,目光凝了许久许久。良久,他攥得发白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起,指尖轻收。“哦。”喻茵轻声应了一个字,语调轻浅裹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陆絮影将长刀重新往肩上一扛,转身便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他缓步走了两步,始终未曾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话:“师兄,那株草该浇水了,叶子都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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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捞个短命鬼
连载中一根袅袅压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