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那片火光越来越近,噼啪的火把燃烧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碾碎了冬夜最后的寂静。村民们也纷纷涌了出来,望着那道蜿蜒而来的火蛇。

有人低声念叨:“许是来催银钱的……咱们凑凑,总能先应付过去……”

火蛇在村口骤然顿住,光焰尽头,马背上端坐一人,竟是那日的府中管事。此刻他已换上一身暗红锦袍,神色冷厉。身后十几个身着衙门差服的官差,分列两侧气势森然。

管事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喻繁呢?”人群无人敢应声。

喻繁仍躺在床上,一条腿断了,动弹不得。但有人下意识回头。管事顺着那道目光看去,嘴角微微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阴冷神色。

“不在也好。”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朗声念道,“喻村村民喻繁,于腊月初七潜入李府,盗取员外贴身玉佩一枚,价值连城,我等现奉员外之命,缉拿盗贼,追回赃物。”

他稍一沉吟,冷蔑目光掠遍马下众人,沉声喝道:“若敢徇私包庇,便与盗贼同罪!”

这话刚落,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喻繁腿都断了,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可能出去偷东西?”

这话一出,本就紧绷的场面瞬间炸开了锅,四下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乡邻们大多点头称是,连日来都瞧着喻繁卧病在床,连翻身都要旁人照料,根本没有半分外出的可能。

李员外面色一沉,重重一甩衣袖,厉声压下嘈杂:“腿断了,便不能指使旁人?你们只看得见他瘫在榻上,怎知他不是装病掩人耳目,暗中策划龌龊勾当!”

“他的腿就是你们害的!”

混乱间,一声怒喝陡然炸响,直直指向管事面门。可他只冷冷嗤笑一声,手臂猛然一挥。身后家丁与官兵立时齐齐上前一步,熊熊火把骤然亮起,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灼人火光逼得众人纷纷偏头,不敢直视。

“把喻繁交出来。”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像铁钉狠狠钉进每个人耳里。“念在你们初犯,其余罪责暂且不究。否则……”他话音顿住淡然一笑。

一位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大人,喻繁那孩子如今已是动弹不得了,求您发发善心,我们愿意凑银子赔给您,那玉佩我们是真的见都没见过啊……”

管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径直越过人群。眼底的神色骤然变了 “搜。”一个字冷硬干脆,官兵蜂拥进村,村民被粗暴地推搡。于韶榆立在一片混乱中央,那些人从身侧狂奔而过。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腐朽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喻繁面色惨白,勉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身旁大婶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护住床上的儿子。

官兵一把将大婶搡开,伸手就把喻繁从床上硬拖了下来。他右腿无力地垂在地上,折成一个诡异又扭曲的角度,剧痛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抽搐。

几人在屋里大肆搜查,翻箱倒柜,可最终什么也没搜出来。管事缓步立在门口,冷冷扫过一片混乱,目光落在喻繁身上。“玉佩呢?”他声音冰冷,居高临下逼视着趴在地上的喻繁。

喻繁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早已撕裂,鲜血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茫然:“什么玉佩?”

管事面色冷硬,毫无波澜,下一瞬抬脚狠狠踩在喻繁头顶,将他死死摁在泥地里:“还敢装疯卖傻?前几日你去李镇买鱼与人争执,亏得李员外好心出手解围,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恩将仇报,转头就潜入李府盗走了员外的玉佩。”

喻繁被死死踩在泥地里,想要挣扎,右腿却绵软无力,只能在地上胡乱抓出几道浅痕:“你说什么……!我根本没偷……”

管事充耳不闻,松开脚往后退了一步。他瞥了眼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又望向门外瑟瑟发抖的村民,忽然轻笑一声。

“玉佩没找到。”他缓缓回身,面向身后一众官兵,语调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员外有言在先,今日寻不回玉佩,在场所有人,都别想脱身交差。”

他稍作停顿,冷眼扫过满目萧索的村落,语气阴恻恻落下狠话:“既然搜不到,便不必再搜了。一把火,把整座村子尽数烧尽,寸草不留。”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扫地:“点火。”

身后官兵应声,火把接连亮起,火星在昏沉天色里划出刺眼的光。有人踹开房门,将火把狠狠扔向柴堆与草帘,茅草一触即燃腾起黑烟。火光舔舐着土墙,破败的屋子接连吞入火海。

村民们尖叫逃窜,却被持刀的官兵死死拦住,四下里尖叫哭喊乱作一团,有人疯了似的冲上去扑火,当即被官兵用刀背狠狠砸翻在地。

老人扑通跪倒在雪地里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磕出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积雪。抱着孩子的妇人拼命往村外逃,却被官兵一把拦腰拽住,狠狠推搡回来,重重摔在雪地上。

喻繁被粗暴地从屋内拖拽而出,狠狠掼砸在冰冷的雪地中。他无力地趴伏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家茅屋被烈火吞噬,火光冲天。

那大婶扑上前阻拦,当即被官兵用刀背狠狠砸在肩头,踉跄着摔倒在地。喻茵从角落里疯跑出来,扑到娘亲身上护住,哭着嘶喊:“别打我娘!”一名官兵高高举起刀,寒刃在冲天火光里一闪,狠狠劈落。

但刀并未劈向喻茵,利刃直直落在喻繁的后颈。

没有凄厉的惨叫。温热的鲜血瞬间冲破伤口汹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皑皑白雪,溅落在惊慌失措的娘亲面颊上,也泼在了喻茵泣不成声的脸庞上。

喻繁猛地扑身将年幼的弟弟护到一旁,指尖微微蜷曲,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对不起啊……茵儿……”

于韶榆双膝深陷雪地,怔怔望着喻繁眼里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彻底沉入死寂。

大婶悲恸到窒息,十指狠狠攥进发丝之中,哀哭撕扯心肺。喻茵跌坐在寒风里,满脸沾染温热血迹,不哭不嚎,只一双眼睛死死圆睁。

管事立在老槐树下,冷眼望着眼前一切,面色始终漠然。他自袖中缓缓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碧绿玉佩,看也未看,随手丢进熊熊烈火之中。

玉佩遇火应声开裂,碎作两半,翠绿的残片坠入灰烬,转眼便被烟火吞没,再辨不出原本模样。

风雪怒号,碎雪漫天砸落。管事冷眼睨着伏地悲泣的妇人,眉峰骤然紧蹙,心底翻涌着难耐的烦躁。

他缓缓抬手,正要喝令手下上前拿人,方才还哭得几欲昏厥的大婶骤然回神,眼底褪去哀戚,一把攥住失神僵立的喻茵,拼尽全身力气,踉跄着扎进茫茫风雪之中。

风雪卷着灰烬漫天乱舞,管事见人要逃,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追!一个都别放走!”身旁官兵立刻提刀追出,靴底踩碎积雪,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寒光凛冽的刀尖在风雪中闪着凶光。

喻繁颈间的伤口早已不再喷涌,鲜血凝在寒风里,冻成暗红的冰痂。

血顺着雪地缓缓流淌,一路浸到老槐树的根下裂缝,一株细小的嫩芽刚探出头,银绿色的嫩叶被鲜血浸透,瞬间染成暗红。嫩芽轻轻一颤,似在血水中挣扎,叶片上的血色又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干净的银绿。

于韶榆盯着那株在血与雪中发亮的忘忧草,后颈骤然一凉。

“忘忧草所生之处,死者不堕轮回,生者不入过往。”一道温凉的嗓音自身后缓缓响起,于韶榆心头骤惊,猛地回身望去。

女子面色沉静,不见半分喜怒,发髻松散挽在脑后,一身素白衣裙落落垂落,反倒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清冷又孤寂。

“三长老!您怎么会在这里……”于韶榆失声惊呼。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陆絮影先前说过,年幼的十五师兄,正是被三长老亲自领进太阴门的。

想到这,于韶榆心头先自松了半分,这里本就是忘忧草织就的旧梦幻境,眼前人想来只是当年残影,看不见也听不见她这个局外人。

她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惊扰了这早已定格的过往。可下一刻,沐轻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便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微微一抬。

“我能看见你。”清淡一句,像一片冰棱直接扎进于韶榆心口,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三长老没有理会她骤然僵住的神情,目光缓缓挪回老槐树下那株忘忧草:“不必意外,多年前我救下喻茵那一日,便知今日会有你站在这里。”

于韶榆猛地一震:“救下喻茵……多年前?”

发丝随寒风轻轻飘动,沐轻姿垂落眼帘,目光似已越过漫漫岁月:“屠村的烈火,少年赴死。多年之后,会有一个外来之人,闯入这早已注定的命数,立在这片雪地之上,静静看着一切发生。”

于韶榆喉间发紧,声音发颤:“您是说……我们的对话,此刻……是跨着年月?您在过去,我在‘现在’!”

“忘忧草牵起的不是幻境,是因果。”沐轻姿指尖轻抬,虚虚拂过那片银绿草叶,语气沉静:“草一生长,过往便与现世紧紧相连。昔年我埋下前因,今朝你恰逢后果。我能看见你,只因,我早已知晓,你定会来此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穿书捞个短命鬼
连载中一根袅袅压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