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宫门水深

圣蕲十三年的初春,晨光来得格外早。

卯时三刻,信王府的琼华院里已灯火通明。苏玺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镜中的小人儿脸色仍有些苍白,一双眼却清亮有神,映着烛火,像落进了星子。

“郡主今日要戴这支赤金点翠蝴蝶簪么?”月白捧来首饰匣。

苏玺摇头:“太招摇了。用那支白玉兰花的就好,素净些。”

今日入宫,她只需做个不起眼的病弱郡主,不必惹人注目。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低沉浑厚的男声:

“茜茜可准备好了?”

苏玺心头一跳,倏然抬眸。

门帘掀起,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玄色革带,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朗,五官如刀刻般分明,眉骨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漾着难得的柔色。

这便是信王苏止沐——她的父王,北钰国手握重兵的镇边大将军,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戍边,今日特地赶回陪女儿入宫。

“父王。”苏玺起身行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信王大步上前,伸手扶住她,仔细打量:“脸色还是不好。若实在不适,便不去了,父王去同你母妃说。”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苏玺摇头:“女儿想去看看。”

信王凝视她片刻,抬手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好。若在宫里不舒服,随时差人告诉父王。”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清朗的少年音:“茜茜可收拾妥当了?”

又一个少年迈步进来,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面如冠玉,眉眼与苏止沐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多了几分书卷清隽。他目光落在苏玺身上,墨黑的瞳孔里漾着温柔笑意。

这便是苏席铭,苏玺的亲兄长,京都闻名的少年才子,今年刚满十二,已得了举人功名。

“哥哥。”苏玺笑着唤他。

苏席铭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皱眉道:“看着还是太苍白了。月白,把前几日我寻来的那盒胭脂拿来,给茜茜稍稍匀些颜色。”

“不用了哥哥,”苏玺拉住他的袖子,“这样就好。”

她知道苏席铭是心疼她,可今日这场合,太过刻意反倒不美。

信王看着兄妹俩,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压平:“时辰不早了,去前厅用些早膳便该出发了。铭哥儿,你照看好茜茜。”

“是,父王。”苏席铭应下,转头对苏玺温声道,“走吧,今日宫里的点心听说不错,你多少用些。”

前厅里,端华长公主已等在桌旁。

见三人进来,她眉眼舒展,起身拉过苏玺:“快来,母妃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杏仁葡萄酪,还热着。”

一桌早膳精致,杏仁葡萄酪,水晶虾饺包,桂花薏仁糕,还有几样清爽开胃小菜。苏玺被长公主拉着在身边坐下,信王与苏席铭分坐两侧。

席间无人说话,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脆响。信王沉默地用膳,动作利落干脆,是军中的习惯。苏席铭不时为苏玺布菜,将水晶虾饺包夹到她碟中,又盛了小半碗杏仁葡萄酪。

苏玺小口吃着,目光悄悄扫过桌边三人。

这是她的家人。

书中寥寥数笔带过的配角,最后都为她而死——信王在叛军围府时,用身体护住长公主,被乱箭射成刺猬也不曾松手;苏席铭在狱中担下所有罪名,自缢身亡,只为保全茜茜性命。

那时她读着,只觉是剧情的必要牺牲,甚至觉得“死得挺壮烈”。

可如今……

她看着信王冷硬侧脸上一闪而过的柔色,看着苏席铭为她夹菜时专注的眼神,看着长公主轻抚她头发时眼底的心疼。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怎么了茜茜?可是不舒服?”长公主察觉她神色有异,忙问。

苏玺摇头,垂下眼:“没有,只是……舍不得父王和哥哥。”

信王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冷硬的嗓音温和下来:“父王这次会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茜茜放心,”苏席铭笑着揉了揉她的发,“哥哥今日一直陪着你。”

苏玺重重点头,将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不会再让他们死了。

绝不。

......

用过早膳,此刻天光已是大亮。

众人移至府门前。

两辆马车已候在阶下,前一辆是信王与长公主的车驾,后一辆是苏玺与苏席铭的。

月白搀着苏玺上了车,又仔细为她拢好白狐裘披风。

“郡主仔细着风。”月白轻声嘱咐。

苏玺点头,掀起车帘一角,望向府门内。

西小院的方向静悄悄的,她知道砚哥哥此刻应当已经起身,或许正在用她昨日吩咐莹紫送去的早膳。

“茜茜看什么?”苏席铭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苏玺放下车帘,轻声道,“只是觉得今日天气真好。”

苏席铭笑了笑,没再多问。

马车缓缓驶动,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苏玺靠回车壁,闭上了眼。

她需要养精蓄锐,今日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呢。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宫道开阔,两侧立着持戟禁军,甲胄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苏玺下了车,月白忙为她整理披风。前头,苏止沐与长公主已下了车,正与几位同来赴宴的朝臣寒暄。

“信王今日也来了?”一位蓄着美髯的中年官员笑着拱手。

信王淡淡颔首:“魏大人。”

苏玺心头微动。

魏大人——这便是皇后族兄,吏部尚书魏谦了。

“这位便是小郡主吧?”魏谦目光转向苏玺,笑容和煦,“生得真是玉雪可爱。”

苏玺垂眸敛衽:“魏大人安好。”

“好,好。”魏谦抚须点头,又与信王寒暄几句,这才告辞率先往御花园踱步而去。

待他走远,信王才低声道:“此乃吏部尚书魏谦,皇后长兄。茜茜,今日在宫中,切记少与魏家人说话。”

“女儿明白。”苏玺乖巧应下。

她知道,这宫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算计。

......

御花园里,春意已浓。

玉兰初绽,杏花如雪,曲水回廊间点缀着各色珍奇花卉。今日皇后设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受邀前来,园中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端的是盛世繁华景象。

苏玺跟在端华长公主身侧,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月白搀着她,苏席铭落后半步跟着。

所过之处,不时有目光投来。

“那就是信王府的小郡主?生得真标致,就是脸色太苍白了些……”

“听说自幼体弱,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今日倒是出来了。”

“她身后那个穿雨过天青衣袍的少年是谁?模样好生俊俏……”

低语声若有若无,飘进耳中。

苏玺神色平静,只当未闻。她今日穿了身浅樱色襦裙,外罩杏子红半臂,发间簪了支白玉兰花簪,装扮素净,在一众珠翠环绕的贵女中并不起眼。

几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时辰尚早,御花园中已聚集了不少命妇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苏玺跟在长公主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众人。

她在找两个人。

一个是太傅之女代苡念,原著女主,今日会以一曲《初春之芽》名动京都。

另一个……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冷宫的方向。

蕲孟泽。

那个此刻尚在冷宫挣扎、未来却会登基为帝的皇长子。

按照原著,今日蕲孟泽不会出现在宴席上。他此刻应当还在装疯卖傻,在冷宫里艰难求生,等待时机。

可苏玺心里总有些不安。

“茜茜,”端华长公主停下脚步,眸光示意前方临池水榭,“皇后娘娘在那边,随母妃过去见礼。”

苏玺抬眸望去。

水榭当中,一位宫装丽人端坐主位,头戴九尾凤冠,身着明黄凤纹宫装,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端庄雍容,正是魏皇后。她身侧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杏黄四爪蟒袍,眉眼倨傲,是太子蕲承稷。另有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坐在皇后另一侧,穿着绯色宫装,容貌明丽,正是大公主蕲承欢。

水榭中已聚了不少命妇,正簇拥着皇后说笑。

“臣妇携小女苏玺,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大公主。”长公主福身行礼。

苏玺跟着敛衽行礼。

皇后含笑抬手:“长公主快快请起。这是茜茜吧,都这么大了?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苏玺依言抬头,目光垂着,不敢直视。

皇后打量她片刻,笑道:“生得真好,就是太瘦弱了些。本宫记得,茜茜今年该有八岁了吧?”

“回娘娘,是。”苏玺轻声应道。

“身子可大好了?”皇后语气温和,“本宫听闻前些日子病了,还担心你来不了。今日既来了,便好好玩,莫要拘束。”

“谢娘娘关怀。”

太子蕲承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玺身上扫过,微微挑眉,随即又移开,没什么兴趣的模样。

倒是皇后,看着苏玺的眼神愈发柔和,转头对长公主笑道:“长公主将茜茜养得真好,瞧着就让人心疼。本宫听说,茜茜自幼身子弱,可读过书?识得字?”

长公主忙道:“娘娘谬赞。茜茜自幼体弱,臣妇与王爷娇惯,只让她认了几个字,不曾正经读书。”

“女儿家,识得字便好。”皇后含笑,目光在苏玺身上又转了一圈,像是掂量什么,这才缓缓道,“本宫瞧着,茜茜性子温顺,模样也好,与太子倒是年岁相当……”

她话未说完,太子已皱眉打断:“母后!”

皇后笑容不变,只淡淡道:“本宫与你长公主姨母说话,你插什么嘴?”

太子脸色微沉,却不敢再言。

长公主也听出皇后话中之意,心头一紧,面上却仍带着笑:“娘娘说笑了。茜茜还小,本宫与王爷还想多留茜茜几年再做打算呢,就不要耽误太子殿下了。”

“那也不打紧。”皇后拉过苏玺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慈和,“茜茜,你觉得你太子哥哥如何?”

苏玺心头警铃大作。

在原著中,皇后确实想过让她做太子妃——不是真心喜欢她,而是看中信王府的兵权,以及她“体弱好拿捏”,将来便于控制。

可她记得,皇后这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因为太子看上了代苡念,而皇后最终也选择了与太傅府联姻。

为何现在……

“娘娘,”苏玺垂眸,声音软糯,“太子殿下是天之骄子,臣女不敢妄议。”

皇后笑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本宫就喜欢你这般乖巧的。”

她说着,又瞥了太子一眼。

太子脸色更加难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凉亭方向——那里,代苡念正与几位贵女说话,水绿色裙裾在春风中轻扬,清丽出尘。

苏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太子此刻心里想的,是代苡念。

而皇后……恐怕也察觉了。

果然,皇后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看到代苡念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笑容,对长公主道:“今日宴席,太傅府的代小姐要抚琴,长公主可要好好听听。”

“是,娘娘。”长公主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

皇后方才那话,怕是试探居多。如今见太子对代苡念有意,应当会改变主意。

正说着,忽然有内侍来报:“皇后娘娘,戴妃娘娘来了。”

皇后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请。”

苏玺抬眸望去。

只见一位宫装美人款步走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水蓝色宫装,发间簪着碧玉步摇,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粉嫩宫装,梳着双丫髻,正是二公主蕲承乐。

这便是戴妃,太傅之妹,二公主生母,亦是代苡念的亲姑姑。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戴妃福身行礼,声音柔婉。

“妹妹快起。”皇后含笑虚扶,“今日宴席,妹妹来得正好。承乐也来了?来,到本宫这儿来。”

二公主蕲承乐安静地走上前,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拉过她的手,仔细打量,叹道:“又长高了些。戴妃,你可要仔细照看着,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戴妃垂眸:“臣妾谨记。”

苏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戴妃今日带二公主来,绝非偶然。

戴妃是代苡念的姑姑,让女儿与侄女亲近,是人之常情。二公主性子安静怯懦,与代苡念交好,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苏玺的目光落在二公主身上。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吵不闹,眼神清澈,确实与宫中其他公主不同。

“皇后娘娘,”一位命妇笑着开口,“听闻代小姐琴艺超绝,臣妇等可都盼着呢。”

皇后笑道:“可不是。苡念那孩子琴艺超绝,本宫也爱听。来人,请代小姐。”

不多时,代苡念便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襦裙,发间簪了支碧玉簪,眉眼清丽,气质出尘。上前行礼时,举止端庄,不卑不亢。

“臣女代苡念,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大公主,二公主,戴妃娘娘。”

“快起,”皇后含笑,“今日宴席,你便弹一曲,让大家都听听。”

“臣女领命。”

代苡念走到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抚琴弦。

清越琴音如水般流淌而出,如溪水潺潺,又如月华倾泻。园中众人都静了下来,屏息聆听。

苏玺也静静听着。

不得不承认,代苡念的琴艺确实高超。这首曲子难度极大,她却弹得行云流水,情感饱满,难怪能在原著中一举成名。

只是……

苏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凉亭一角。

那里,太子蕲承稷正盯着代苡念,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

而皇后,也正看着太子,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一片冰凉。

苏玺知道,皇后此刻心里怕是恼极了。

她方才还在试探苏玺与太子的婚事,转眼太子就对代苡念露出这般神情——这无异于当众打皇后的脸。

皇后(捂脸)

太子:哼哼,看美人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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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宫门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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