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琼华院送往西小院的物什便悄然多了起来。
有时是一盅温补的汤,有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两本闲书,或是几刀上好的宣纸。东西都不贵重,送得也低调,只说是小郡主用不完,分些给兄长。
月白起初还忐忑,怕被王妃知晓了责怪。可几回下来,见王妃那边并无动静,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每日按时将东西送去,从不多话。
西小院里,袁执砚对着桌上那碟还冒着热气的茯苓糕,沉默良久。
送东西的小丫鬟已经退下,屋里只剩他一人。窗外槐叶沙沙,衬得这陋室愈发寂静。
他伸手,指尖触到微烫的瓷碟,又缩了回来。
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无一不精,却无一招摇。汤是药膳房每日炖给郡主养身的,点心是琼华院小厨房做的,书是郡主从前看过的杂记,纸是郡主习字剩下的。
每一样,都寻不出错处,却也每一样,都透着刻意的周全。
袁执砚垂眸,捻起一块茯苓糕。
糕体松软,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药香。是上好的用料,精细的手艺。
他慢慢咀嚼,咽下,又去拿第二块。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吃的不是金贵的点心,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干粮。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这府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待他。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周全的照拂。
为什么?
那个病秧秧的娇弱郡主,为何突然对他这般上心?
他想起那日庭中,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儿,软软喊他“兄长”。
想起她走进这破败小院,拂了石凳上的灰,坦然地坐下,说“谢你没驳我的面子”。
想起她临走前,回头望他那一眼,眸光清澈,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袁执砚吃完两块糕点后,就将碟子推到一旁,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残霞如血。
他望着那抹血色,眼底渐渐凝起冷意。
无论那位小郡主打什么主意,他都不会让自己再陷进任何人的算计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他得寻个机会,试探一番。
......
琼华院里,苏玺正对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皱眉。
“郡主,该喝药了。”月白轻声劝。
苏玺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灌下去,赶紧含了颗蜜渍梅子,才压下那股苦味。
“义兄今日可好?”她问。
“奴婢去时,袁公子正在院里看书。”月白一边收药碗,一边低声道,“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些了,膝盖的伤应当也无碍了。”
苏玺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郡主,袁公子来了。”小丫鬟在门外禀道。
苏玺一怔,与月白对视一眼。
“快请兄长进来。”
门帘掀起,袁执砚走了进来。
他今日仍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衣衫,身姿笔直,眉眼清冷。进了门,他并未走近,只在门边站定,抬眼看向苏玺。
“兄长有事?”苏玺从榻上起身,示意月白看座奉茶。
袁执砚没坐,也没接茶,只静静看着她,声音平淡无波:“郡主这些时日的照拂,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往后不必再送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生硬的疏离。
月白脸色微变,看向苏玺。
苏玺却笑了。
她挥挥手让月白退下,待屋里只剩他们二人,才缓步走到袁执砚面前,仰头看他。
“兄长这是要同我划清界限?”
袁执砚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砚哥哥,你是我兄长啊。”
袁执砚浑身一僵。
“砚哥哥”三个字,从她口中唤出,软糯清甜,像裹了蜜糖,猝不及防撞进他耳中。
他倏然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清澈透亮,映着窗外的天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他,神情认真,没有玩笑,也没有算计。
“母妃既认了你为义子,你便是我的兄长。”苏玺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我照顾兄长,有什么不对?”
袁执砚喉结微动,半晌,才涩声道:“郡主不必如此。我……担不起。”
“担得起。”苏玺打断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砚哥哥,我有小名的,叫茜茜。是母妃为我起的字,取自“茜袖捧琼姿,皎日丹霞起”之意。往后没外人在时,你可以叫我茜茜。”
茜茜。
两个简单的音节,从她唇间吐出,带着某种奇异的亲昵。
袁执砚指尖微微蜷缩。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不过才年仅八岁,脸色苍白却笑得眉眼弯弯的小郡主,心底那堵筑了多年的冰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为什么要对他好?
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样私密的小名?
苏玺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思索,然后说:“因为你是我的砚哥哥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袁执砚沉默了。
许久,他垂下眼,低声道:“郡主抬爱了。”
“不是郡主,更不是抬爱。”苏玺摇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仰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你就是我哥哥。往后,我会一直一直对砚哥哥好,所以不要不理我嘛,好不好嘛?”
袖口传来细微的力道,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袁执砚看着那只细白的小手,又抬眼看向她期盼的眼神,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拒绝的。
该冷下脸,抽回袖子,告诉她不必做这些无谓的事。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随你。”
苏玺眼睛一亮,笑容绽开,像春日枝头忽然盛放的海棠。
“那说好了!”她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锦囊,塞进他手里,“呐,这个砚哥哥你收着,里头是些应急的药丸。我明日要入宫,也不知何时才回来,你若有哪里不适,就让你的小厮来找月白。”
锦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
袁执砚握紧了,没再推拒。
“多谢。”他低声道。
“不用谢。”苏玺笑盈盈看着他,“砚哥哥,你永远都不要对我说谢谢。”
袁执砚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头那点冰封的戒备,不知不觉又化开了一角。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
待袁执砚离去,月白与莹紫才轻手轻脚走进来,看着苏玺脸上未褪的笑意,欲言又止。
苏玺转身,眸光沉静:“方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不必多言,我心里有数。”
“是,奴婢明白。”月白与莹紫恭顺应下。
莹紫顿了顿,道出自己才打听来的小道消息,“郡主,过些日子宫里的赏花宴,各府贵女都要去的。奴婢今日听洒扫的婆子嚼舌根,说皇后娘娘此次办宴,实则是为太子殿下相看正妃……”
苏玺动作一顿。
赏花宴。
她记得这段剧情。
原书里,这场赏花宴是皇后为太子选妃铺的路。彼时太子年已十三,到了该相看正妃的年纪。宴上,太傅之女代苡念一鸣惊人,以一曲《春江花月夜》名动京都,也为后来与男主的相遇埋下伏笔。
而原主苏玺,也在这场宴上露了面——因体弱吹了风,回去便大病一场,休养了足足一月。
那是原主第一次在重要场合亮相,也是她“病弱”之名传开的开始。
虽然原主是自幼病态缠身,但端华长公主硬是把原主保护地密不透风,从不许原主在大众面前露面。由此可见。长公主对原主真的是宠到了骨子里。
从原主的院名中带着端华长公主的“华”就足以可见。
苏玺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的绣纹。
她本不愿过早卷入这些是非,可这场赏花宴,她避不开。
端华长公主宠她,必会带她入宫见世面。而她若称病不去,反倒惹人注目。
“知道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
月白觑着她的神色,有些担忧:“郡主若不想去,不如与王妃说说?您身子才将养好些,宫里人多嘈杂,仔细累着。”
苏玺摇头:“无妨,总归要见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注定要入局,不如早些看清局中之人。
她需要知道,如今的皇后、太子,乃至那位尚在冷宫的皇长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也需要知道,她这个“变数”,究竟能改变多少。
......
三日后,端华长公主来了琼华院。
她今日穿了身绯色宫装,梳着高髻,戴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见苏玺正倚在窗下看书,脸上便露出笑来。
“茜茜今日气色好多了。”
苏玺放下书,起身行礼:“母妃。”
长公主扶住她,携她在榻边坐下,打量她片刻,柔声道:“过几日宫里有赏花宴,皇后娘娘下了帖子,京中适龄的贵女都要去。母妃想着,你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便替你应了。你可想去?”
苏玺垂眸,轻声道:“母妃做主便是。”
长公主抚了抚她的发,叹道:“你自幼身子弱,母妃总将你拘在府里,是母妃的不是。这回宫宴,你只当去散散心,不必拘束。不管发生何事,都有你皇帝舅舅和母妃给你做主。”
听了这番话苏玺在心里扯了扯嘴角。
这可真是宠到没边了,原主的性格竟然没有变的嚣张跋扈也是很难得了。
但她面上不显,只乖巧点头:“女儿晓得了。”
长公主又嘱咐了些宫里的规矩,让她这两日好生休养,莫要劳神,方才起身离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驻足,回头看向苏玺。
“对了,”长公主似是无意道,“砚哥儿,近来如何?”
苏玺心头微凛,神色不变:“砚哥哥一切安好。女儿前些日子去瞧过,伤已大好了。”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他既是你兄长,你多照拂些也是应当。只是莫要太过,免得下人多嘴。”
这话说得温和,却透着敲打的意思。
苏玺恭顺应下:“女儿明白。”
待长公主离去,月白才低声道:“郡主,王妃这是……”
“母妃这是已经知道了。”苏玺淡淡道。
她这些时日的举动,瞒不过端华长公主。只是长公主宠她,不愿苛责,才这般轻描淡写地提点一句。
也好。
既然知道了,她便不必再藏着掖着。
只是入宫之事……
苏玺望向窗外,眸光微沉。
此番入宫,她只带月白一人。袁执砚留在府中,反倒安全。宫中水深,她尚且自身难保,只怕也顾不上他了。
“莹紫,”她轻声道,“我入宫这几日,你每日记得往西小院送些吃食。不必多,也不必精,寻常饭菜便好。”
“是。”莹紫应下。
苏玺走到窗边,望向西小院的方向。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敛去。
她知道,那座宫门深处,等待着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她,必须赢。
“茜袖捧琼姿,皎日丹霞起。”
——唐·李商隐《和郑愚赠汝阳王孙家筝妓》
* 寓意:茜色衣袖捧着美玉般的姿容,如朝霞映日般光彩照人。这句极适合形容女孩气质出众、明媚可爱,小名可呼应“茜茜”或“袖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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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流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