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出门被母妃发现后,药香在寝殿里又浮沉了一月有余,苏玺总算能起身出门走动了。
端华长公主更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汤药点心一应亲自过问,直到苏玺小脸儿养回些血色,才被汤嬷嬷劝着去歇息。
苏玺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
那本书的内容,此刻在她脑海里无比清晰——清晰得让她心惊。
她记得那是个四国并立的世道:北钰、南幽、东乾、西琼,表面太平,暗潮汹涌。而故事,就发生在她所在的北钰国。
书中的男主,是皇长子蕲孟泽。
他曾是祥瑞,是福星,一出生便得圣心,赐名“孟泽”,取“福泽万世”之意。可惜皇长子非嫡出,终究碍了某些人的眼。
苏玺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书中那惨烈的一笔:
皇贵妃母族鲁氏满门忠烈,却遭皇后与国舅府勾结外敌构陷,男丁流放,女眷为奴。那位曾宠冠后宫的皇贵妃,最后暴毙深宫,死得不明不白。
而当时尚在襁褓的皇长子,被扔进冷宫偏院,自生自灭。
“一个小婴儿,能翻起什么浪?”皇后大约是这般想的,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怀了自己的孩子,一心教导嫡出的太子,做足了母仪天下的姿态。
可谁也不知道,那个在冷宫里挣扎求存的孩子,是如何在一个忠心老太监的掩护下,悄悄联系上母族残部,如何将恨意碾碎了吞进肚里,如何在黑暗里一点点积攒力量,等待撕裂仇敌咽喉的那一天。
苏玺记得自己读到那段时,曾为那孩子揪心,亦为他后来的隐忍蛰伏叫绝。
而书中的女主,是太傅嫡女代苡念。
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才貌双全,名动京都。一次“偶然”的踏青相遇,一场“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便将一颗芳心牢牢系在了那位落魄皇子身上。得知他的身世后,更是心疼怜惜,倾尽家族之力助他筹谋。
有勇有谋的女主,足智多谋的男主,再加上一众忠心追随者——这条路,竟真被他们走通了。
蕲孟泽最终手刃仇敌,登基为帝。代苡念凤冠加身,与他并肩天下。史书工笔,记载了一段帝后情深、共治太平的佳话。
苏玺当时看得痛快,尤其读到仇人伏诛那段,还抚掌称快。
可如今……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细白娇嫩、却没什么力气的小手。
如今她成了这书里的人,成了那个在故事后期,被皇后随手拿来当棋子、用完即弃的病弱郡主。
原主死时,刚满十八。
“十年……”苏玺轻声喃喃。
还有十年。
窗外的栀子被风吹得摇曳,甜香愈发浓了。她忽然想起昨日庭中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
袁执砚。
书里对此人只提了一句,说他“性孤僻,后不知所踪”。可昨日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不该是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郡主,”侍女月白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雕花小匣,“王妃让送来的蜜渍梅子,说是吃药后含一颗,不苦。”
苏玺接过匣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忽然问:“月白,袁……义兄的伤,大夫瞧过了吗?”
月白一愣,似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低声答:“瞧过了,说是皮外伤,敷了药,将养些日子便好。”
“他住何处?”
“在……西边那处小院里。”月白声音更低了,“原先是堆放杂物的,后来收拾了给他住。院子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苏玺沉默片刻,掀开薄毯:“扶我走走。”
“郡主,您身子还虚……”
“就在附近走走,不碍事。”
月白拗不过,只得替她披上披风,搀着她慢慢出了门。
信王府很大,亭台楼阁,曲水回廊,端的是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苏玺依着记忆,朝西边去。越走越僻静,草木渐深,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
终于,在一处爬满枯藤的月亮门前,月白停了步。
“就是这儿了。”她声音里带了些不自在。
苏玺抬眸。
那是处极小的院子,门扉半朽,墙角生着青苔。院里只三间低矮厢房,窗纸破了几处,用旧布胡乱塞着。庭中一棵老槐,树下石凳积了层薄灰。
与她所居的琼华院相比,此处简陋得近乎寒酸。
她正要上前,却听“吱呀”一声,正中那间的门开了。
袁执砚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衣裳,仍是旧的,但浆洗得发白。膝盖处布料微微鼓起,应是缠了绷带。他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木盆,似是要去打水,一抬眼,便看见了门外的苏玺。
四目相对,他脚步顿住。
苏玺朝他弯了弯眼睛:“兄长。”
袁执砚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黑,看不出情绪。
月白有些不安,轻轻扯了扯苏玺的袖子。
苏玺却浑然不觉似的,慢慢走进院子。她目光扫过破败的屋舍、积灰的石凳,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木盆上。
“怎么不让下人打水?”她问。
袁执砚垂下眼:“不必。”
两个字,淡得像风。
苏玺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槐树下,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坐下。月白想拦,见她神色平静,到底没敢开口。
“昨日多谢你。”苏玺仰头看他。
袁执砚终于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谢我什么?”
“谢你没当众驳我的面子呀。”苏玺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我让他们扶你,你便起来了。你若执意跪着,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又透着股理直气壮地娇气。
袁执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屋里走。
“哎——”苏玺唤他。
他停步,却没回头。
“你的伤,”苏玺轻声说,“要好好养。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晚些让人送来。”
袁执砚背对着她,肩背绷得笔直。许久,才极低地“嗯”了一声,推门进了屋。
门合上了。
月白松了口气,忙上前扶苏玺:“郡主,咱们回去吧?这儿风大。”
苏玺任由她搀着起身,走出院子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门紧闭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未动。
回琼华院的路上,月白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郡主为何待他……那般好?”
苏玺望着廊外开得正盛的芍药,半晌,才轻轻说:“他是我兄长呀。”
月白欲言又止。
苏玺知道她想说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义子,在这府里,连有些体面的仆役都不如。王妃收养他不过一时心善,王爷更是不喜,下人们最会看眼色,谁会真把他当主子?
可她不是原主。
她是从那本书外来的苏玺,她看过所有人的结局,也记得袁执砚最后“不知所踪”的笔墨。
一个能在信王府这般境地下存活,最后悄然消失的人——真的只是书中那寥寥一笔的背景吗?
她不信。
“月白,”苏玺忽然开口,“往后每日的补汤,多备一份,给兄长送去。”
月白怔了怔,低声应“是”。
“再让针线房给他做几身新衣,用寻常料子便好,不必招眼。”
“是。”
“他院里缺什么,你看着添置,不必禀我,也别让人知晓是我吩咐的。”
月白抬头看向苏玺。
小郡主坐在光影里,侧脸稚嫩,眸光却静得像潭深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郡主,”月白轻声问,“您这是要……护着他?”
苏玺笑了笑,没答。
不是护着。
是押注。
在这盘早已布好的棋局里,她这个注定早夭的炮灰,总得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而袁执砚——这个书中未曾细写、却莫名让她在意的人,或许会是那枚意外的棋子。
......
天色渐晚,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西边小院里,袁执砚坐在窗下,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馒头。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却浑不在意,只望着窗外那棵老槐出神。
今日那小郡主的话,还在耳边。
“谢你没驳我的面子。”
“要好好养伤。”
还有那声软软的“兄长”。
他抿紧唇,将冷馒头一点点掰碎了,送进口中。
这府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他。
王妃收养他,是慈悲,也是施舍。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多的是冷眼嘲弄。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无根无萍的孤雏,赖着他人的善心苟活。
可那小郡主……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好奇。
就那么干干净净的,像看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袁执砚垂下眼,盯着自己粗糙的掌心。
许久,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窗外暮色四合,将小小院落吞没在暗影里。
......
琼华院中,苏玺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她铺开纸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蕲孟泽。
当朝皇长子,未来的帝王,原书的男主。
也是她必须避开,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按照书中时间线,此刻的蕲孟泽应在冷宫受苦,距离他遇见女主代苡念,还有整整六年。距离他羽翼丰满、重返朝堂,还有八年。
而距离她这个郡主“病逝”,还有十年。
时间看似充裕,实则步步惊心。
她需要筹谋的太多:如何养好这具病弱的身躯,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改变原主的命运,如何与那位未来帝王结下善缘,却又不过早卷入夺嫡的漩涡……
还有袁执砚。
笔尖在“袁执砚”三字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这个人,书中着墨太少,她看不透。可昨日庭中那一眼,那静得骇人的眸光,让她莫名觉得——此人绝非池中物。
若是友,或可助力。
若是敌……
苏玺轻轻摇头,将写满字的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一个个名字与谋划吞没成灰。
她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眼底映出一点亮光。
无论前路如何,她既来了,便不能白白走这一遭。
炮灰的命,她不要。
她要好好活着,长长久久,自由自在地活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已是二更。
苏玺吹灭蜡烛,躺回榻上。帐顶的蝶戏蓝绣纹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她闭上眼,在心里将原书的剧情又过了一遍。
皇长子蕲孟泽,太傅女代苡念,皇后,国舅,鲁氏冤案……
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袁执砚。
所有线索交织成网,而她置身网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不怕。
既然知晓未来,便有改写未来的可能。
这一局,她偏要闯一闯。
夜深了。
信王府东西两处院落,一华美,一简陋,却同样亮着灯。
一盏灯下,病弱的小郡主在梦中蹙着眉,似在筹谋什么。
另一盏灯下,孤冷的义子对着窗外出神,膝上旧伤隐隐作痛,眼底却渐渐凝起某种沉冷的光。
风过庭院,栀子香沉沉。
命运的长卷,正悄然铺展。
而属于苏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