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急风狂,桥洞下一豆烛光摇晃。
苏玺合上手中旧书,纸页泛黄,封皮早佚,只余内里墨字清晰。这是她三日前在旧市角落拾得的,讲的是个古国故事,她看得痴迷,昼夜不歇。此刻倦意翻涌,就着雨声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檀息萦鼻,纱幔盈风。
苏玺盯着帐顶栩栩如生的蝶戏蓝绣纹,怔了半晌。她试着抬手——皓腕纤细,十指如葱,分明是双孩童的手,却比她记忆中那双因劳作而粗糙的手要柔软莹润得多。
“我的茜茜怎的还不醒……”微哑的哭音在床边响起。
苏玺心头一跳:这声音……
心中一紧又闭眼装作还未苏醒的模样。
良久,她悄悄掀睫。
一位宫装美人正坐在床边,云鬟微松,珠钗半斜,杏眼通红地攥着她的手。美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明艳,此刻却憔悴得厉害,樱唇轻颤着,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身后立着两名侍女,皆屏息垂首,满面忧色。
“王妃莫急,”稍年长的汤嬷嬷低声劝,“孙太医说了,郡主只是风寒入体,这两日必醒的。”
“可都第五日了……”美人哽咽难抑,“若茜茜有个好歹,本宫……”
“殿下慎言!郡主福泽深厚,定会平安的。”
苏玺听着,心底渐凉。
是了——这对话,这情境,分明是她捡到的那本书中,开篇写信王府小郡主卧病时,其母端华长公主守床垂泪的段落。
她竟穿进了那书里,成了那位与她同名的小郡主。
在原书中,这位郡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炮灰。因胎里带弱,常年深居,唯一的作用便是在某次宫宴上,被皇后拿来作局陷害男主,事后“旧疾复发而亡”,成了权谋倾轧里一抹悄无声息的血色。
苏玺记得清楚,当时读到这段,她还曾为这与自己同名的小郡主叹过一声“可惜”。
谁曾想,如今可惜的成了自己。
“水……”她试着出声,喉间干涩刺痛。
“茜茜!”长公主猛地抬首,泪痕未干的脸瞬间绽出光彩,扑过来握住她的手,“你醒了?月白,快取温水来!”
月白急急捧来玉盏。苏玺就着长公主的手抿了几口,才被扶着缓缓坐起。
她抬眸细看眼前人——云髻上累丝金凤簪微晃,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虽憔悴不减风华。这便是书中那位性烈如火、却独独疼女如命的端华长公主,圣上胞妹,信王府主母。
“母妃……”苏玺学着原主记忆里的称呼,软软唤道。
这一声带着病中哑意的呼唤,让长公主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醒了就好……往后可不许再偷跑去庙里了,若真想祈福,多带些人护卫再去,可吓坏母妃了……”
苏玺靠在那盈满馨香的怀抱里,有些恍惚。
穿成注定早夭的炮灰,自是不幸。
但既知前事,或可改命——这般想,也不算太糟罢?
三日后,苏玺已能下榻缓行。
她披着雪青软缎披风,倚在雕花长窗边。庭院里栀子正盛,甜香随风漫入。她理着脑中纷乱的讯息:此时是圣蕲十三年,她这身子刚满八岁。父王信王常年戍边,府中由母妃执掌。而那位原书男主、未来将登帝位的皇长子蕲孟泽,现下应还是个在冷宫挣扎的十岁稚童。
距她“病逝”还有整整十年。
十年……足可绸缪许多事了。
“郡主,该进药了。”月白端来黑玉碗,药气苦冽。
苏玺蹙着眉饮尽,心里却盘算:当务之急是养好这孱弱身子,再图后计——至少要设法,与那位未来的九五之尊结些善缘。
不图从龙之功,但求莫如原主那般,无声无息便做了棋子。
正思量间,院外忽起喧哗。
“何事?”她抬眸。
月白迟疑片刻,低声道:“是……王妃前年收的那位义子,正在庭中罚跪。”
义子?
苏玺微怔,旋即忆起书中零星记载:端华长公主心慈,曾收养一父母双亡的孤童为义子。然信王不喜,下人亦多怠慢,那孩子在府中境况堪怜。后郡主夭亡,王府更无人理会他,再后来,此人便不知所踪了。
原书对此人只寥寥数笔,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苏玺心念微动。
“扶我去看看。”
庭中烈日灼灼。
青石板上跪着一道瘦削身影,背脊笔直如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膝处布料已被血渍浸透,脸上却无甚表情,只一双眼黑沉沉的,静如寒渊深水。
廊下几个小厮正窃窃私语,语带讥诮:
“又惹王妃动怒,真是晦气……”
“听说是不敬主母——王妃仁慈收留,倒养出个白眼狼……”
“嘘,郡主出来了!”
众人霎时噤声,垂首行礼。
苏玺裹着白狐裘披风,被月白搀着缓步走近。她低头,那道身影亦同时抬首。
四目相接。
那是张犹带稚气的脸,眉目清俊,肤色冷白,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明明只是个孩童,眸光却静得慑人,仿佛浸了腊月寒泉,无波无澜。
苏玺忽想起书中那句:“信王府义子袁执砚,性孤僻,不与人近,后不知所踪。”
原来他唤执砚。
“你……”苏玺开口,嗓音糯软,“为何跪在此处?”
男孩静望她,不言。
旁侧汤嬷嬷忙上前:“郡主,此子冲撞王妃,合该受罚。您玉体未愈,莫在日头下久站,仔细头晕。”
苏玺摇首,目光落在他膝上:“扶他起来罢,石地寒重。”
汤嬷嬷一怔:“郡主,这……”
“母妃那儿,我自会分说。”苏玺软声,语气却不容置疑,“先扶他起身,请大夫来瞧伤,莫留寒气。”
下人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上前搀扶。
袁执砚被扶起时,身形微晃。他始终垂着眼,未看苏玺,亦未言谢,只默然由人搀着转身。
行出数步,他却蓦然回首。
那双漆黑眸子望向苏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辨的情绪。
苏玺朝他浅浅一笑。
男孩立即转回头,沉默地没入廊影深处。
“郡主何苦管他?”月白低声劝,“王妃本就不喜,王爷更是……”
“母妃既认他为子,他便是我兄长。”苏玺轻声道。
既入此局,首要自是好好活着。多一位“兄长”,总非坏事。
——尤其这位兄长,瞧着……似乎不似书中那般简单。
她抬眸望向那消失的背影,心底隐隐生出些模糊的预感。
这一场穿书之缘,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