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园交锋

琴声渐歇,余韵悠长。

片刻寂静后,掌声雷动。

“好!好一曲《初春》!”太子抚掌笑道,竟起身走到代苡念面前,“代小姐琴艺超绝,当得起‘京都第一才女’之名!”

代苡念起身敛衽,神色平静:“殿下谬赞。”

皇后也含笑点头:“确实不俗。赏。”

内侍捧上一对玉如意,代苡念谢恩接过,又行一礼,这才退下。

太子却仍盯着她的背影,眼底光彩灼人。

皇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回来坐好。”

太子这才回过神,悻悻坐回原位。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众人又恢复了谈笑。

可亭中的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皇后与太子之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冷意。

苏玺坐在长公主身侧,小口吃着点心,心里却飞快盘算。

皇后方才的试探,太子的反应,女主的出现……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从今日起,她正式进入了皇后的视线。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背后是信王府,是因为她父王手中的兵权。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长公主蹙眉。

一个嬷嬷匆匆过来,低声道:“王妃,是冷宫那边……好像跑出来个疯子,冲撞了宴席,禁军正拿人呢。”

来了。

苏玺心头一凛。

她抬眸望去,只见两个禁军押着个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污秽不堪。他被禁军押着,却不挣扎,只痴痴傻傻地笑着,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是蕲孟泽。

可……不对。

苏玺盯着那个少年,眉头微蹙。

按照原著,蕲孟泽此刻应该是装疯,那么眼神应该是清亮的,带着一点那种藏在痴傻表象下的锐利。

可眼前这个少年……

眼神浑浊,神情呆滞,完完全全就是个真疯子。

难道他装得如此彻底?

“真是晦气,”太子皱眉,方才的不悦似乎找到了发泄口,“怎么让这么个东西跑出来了?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扔回冷宫去。”

“慢着。”

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开口的竟是戴妃。

她起身,对皇后福了福,温声道:“娘娘,此子瞧着神志不清,看着怪可怜的。既是冷宫的人,打发回去便是了,又何必动刑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妹妹心善。只是宫有宫规,冲撞宴席,若不惩处,日后人人都效仿,岂不是乱了套?”

戴妃垂眸:“娘娘说的是。只是……今日宴席本是赏心乐事,若见了血光,恐有不吉。再者,太子殿下仁厚,何必与一个疯子计较?”

太子本就不耐烦,摆摆手:“罢了罢了,拖下去便是,别在这儿碍眼。”

禁军押着蕲孟泽退下。

经过凉亭时,蕲孟泽忽然抬头,痴痴地笑了。

那一瞬间,苏玺对上了他的眼睛。

浑浊,呆滞,没有一丝光亮。

可不知为何,苏玺心里却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不正常。

一个真疯子,眼神不该是这样的。

还是说他在装。

而且装得……天衣无缝。

苏玺收回目光,垂下眼,心里却翻腾起来。

这个男主,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

“茜茜?”苏席铭轻声唤她,“可是不舒服了?”

苏玺摇头,勉强笑了笑:“有些累了。”

“那咱们去那边亭子里歇歇。”苏席铭扶着她往水边小亭去。

长公主也跟了过来,关切地问:“茜茜,可是吹了风?”

“没有,”苏玺轻声道,“只是坐得久了,有些乏。”

长公主抚了抚她的发:“再忍忍,宴席快散了。”

苏玺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冷宫方向。

那里,禁军正押着蕲孟泽,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知道,这个未来会登基为帝的皇长子,比她想象中更隐忍,更危险。

而她,必须在他羽翼丰满之前,找到应对之策。

正想着,忽然有宫女来请:“小郡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苏玺心头一凛,闻声站起身,对长公主笑了笑:“母妃,那我去去就来。”

长公主有些不放心:“需要母妃陪你去吗?”

“不用啦,母妃,”苏玺摇头,“皇后娘娘只是与我说说话,母妃与哥哥在此等我便好。”

她说着,又看了苏席铭一眼。

苏席铭会意,低声道:“小心些。”

苏玺点头,跟着宫女往水榭另一边的小亭走去。

亭中,皇后正独坐饮茶,见苏玺过来,含笑招手:“来,茜茜坐到本宫身边来。”

苏玺依言坐下,垂眸乖巧。

皇后打量她片刻,温声道:“你母妃将你养得极好,只是身子弱了些。本宫这里有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让人送去府上,你每日切些炖汤喝,最是滋补。”

“谢娘娘赏赐。”苏玺低声道谢。

“不必拘礼,”皇后抚了抚她的发,语气慈和,“你母妃与本宫虽无血缘,却是自小相识的情分。往后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这宫里……太冷清了。”

苏玺心头冷笑。

冷清?

这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也会觉得冷清?

可面上,她只乖巧点头:“是。”

皇后又问了些日常琐事,苏玺一一答了,声音软糯,神情天真,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末了,皇后似是无意道:“你府上那个义兄,怎么今日没来?”

苏玺心头一跳,忙道:“兄长前些日子伤了膝盖,太医嘱咐要静养,不宜走动。”

“哦?”皇后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倒是可惜了。本宫还想着,既是长公主的义子,也该带进宫来让本宫瞧瞧。”

苏玺垂眸:“兄长身份卑微,不敢叨扰娘娘。”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皇后淡淡道,目光在苏玺脸上转了转,“本宫听说,你与那义兄……感情甚好?”

苏玺心头警铃大作。

皇后知道了。

她知道她与袁执砚亲近的事。

是谁说的?

府里的下人?还是……

“兄长待茜茜极好,”苏玺抬起头,眼神纯真,“茜茜没有朋友,只有兄长一人。兄长就像亲哥哥一样待茜茜。”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兄妹情深,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如今也八岁了,该懂事了。有些事,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坏了你的名声。”

苏玺心头一沉。

皇后这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与袁执砚走得太近。

为什么?

袁执砚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义子,为何会让皇后如此在意?

难道皇后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

苏玺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皇后现在还不知道袁执砚的真实身份。她此刻的警告,或许只是因为袁执砚是信王府的义子,而她苏玺是信王府的郡主——郡主与义子过于亲近,确实容易惹人闲话。

是了。

皇后想让太子娶她,是为了信王府的兵权。

而她与袁执砚亲近,可能会影响她与太子的婚事——毕竟,一个与义兄过于亲近的郡主,名声有损,做太子妃便不合适了。

想到这儿,苏玺心头稍安。

“是,茜茜明白了。”她垂眸应下。

“明白就好。”皇后拍拍她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慈和,“去吧。本宫瞧你脸色不好,若是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

“谢娘娘关怀。”苏玺行礼退下。

回到亭中,长公主忙问:“皇后娘娘与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赏了我几支老山参,还问义兄为何没来赴宴。”苏玺轻声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皇后的警告,让她不安。

听到这话的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也开始忐忑不安。

虽然皇后此刻不知道袁执砚的真实身份,可她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

宴席将散时,已是申时三刻。

戴妃领着二公主前来辞行。

经过长公主这边时,戴妃特意停下,对长公主温声道:“长公主今日辛苦了。小郡主脸色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为好。”

长公主笑道:“多谢戴妃娘娘关心。”

戴妃又看向苏玺,目光柔和:“小郡主若得空,可多进宫来玩。承乐一个人在宫里也闷,你们年岁相当,应当能说到一处去。”

二公主蕲承乐抬眸看了苏玺一眼,轻轻点头,却没说话。

苏玺乖巧应下:“是,娘娘。”

戴妃笑了笑,这才领着二公主离去。

苏席铭站在苏玺身侧,并未多言,只低头对苏玺道:“茜茜,我们该走了。”

“嗯。”苏玺点头,任由哥哥搀着往外走。

出宫的路上,苏玺忽然轻声问:“哥哥觉得二公主如何?”

苏席铭一怔,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苏玺仰头看他,“二公主看起来很安静,和宫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苏席铭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宫里的贵人都与我们无关,莫要多想。好了,别说这些了,回去好好歇着。”

苏玺没再追问。

马车驶出宫门,苏玺才松了口气,靠回车壁,觉得浑身乏力。

今日这场宴,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累了?”苏席铭坐在对面,递过来一杯温水。

苏玺接过,小口喝着,脑中却不断回放宴席上的种种。

皇后的试探,太子的不耐,代苡念的琴声,戴妃的求情,蕲孟泽的眼神……

还有皇后最后那句警告。

“哥哥,”苏玺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今日皇后娘娘问起砚哥哥了。”

苏席铭神色一凝:“问什么?”

“问砚哥哥今日为何没来,还说下回若有机会,要见他。”苏玺蹙眉,“皇后娘娘为何会对砚哥哥感兴趣?据传闻而言,他不过是母妃前年才新收的义子……”

苏席铭沉吟片刻,低声道:“皇后心思深沉,她的打算,旁人猜不透。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苏玺:“茜茜,你与执砚,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皇后既然注意到了他,必是有所打算。你若与他太过亲近,恐怕会惹祸上身。”

苏玺垂下眼,没说话。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疏远袁执砚。

皇后对袁执砚的关注,或许只是因为她想掌控信王府的一切。可若她真因此疏远袁执砚,反倒显得心虚。

“哥哥,”苏玺抬起眼,眼神坚定,“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砚哥哥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因为怕惹祸,就疏远他。我会小心行事,不让皇后抓住把柄。”

苏席铭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许久,叹了口气:“你呀……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哥哥也不多劝。只是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嗯。”苏玺重重点头。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驶向信王府的方向。

......

此刻,信王府西小院里,袁执砚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沉了下去。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宫中设宴,他知道。

他也知道,皇后必会在宴席上有所动作——或是拉拢,或是试探,或是算计。

而他那个“妹妹”……

袁执砚闭上眼,将杂乱的思绪抛开。

无论她在宫中遭遇什么,都与他无关。

他在这府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义子。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才是他该做的。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下人的脚步声。

袁执砚倏然睁眼,看向院门。

“吱呀——”

院门被推开,苏玺披着白狐裘披风,站在门外。暮色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

她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

“砚哥哥,我回来了。”

袁执砚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站在暮色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郡主,心头那点冰封的戒备,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苏玺走进院子,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砚哥哥今日在做什么?”

“看书。”袁执砚将书卷合上。

“看的什么书?”苏玺好奇地问。

“《悟知游记》。”

苏玺眨了眨眼:“砚哥哥喜欢看游记?”

袁执砚沉默片刻,才道:“随便看看。”

苏玺知道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他:“这是宫里的点心,我特意给砚哥哥带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袁执砚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接。

“怎么?”苏玺歪了歪头,“砚哥哥不喜欢吃点心?”

“不是。”袁执砚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包,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香气扑鼻。

“快尝尝。”苏玺眼巴巴地看着他。

袁执砚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酥脆香甜,入口即化。

是宫里的手艺。

“好吃吗?”苏玺问。

“嗯。”袁执砚点头,又吃了一块。

苏玺笑了,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吃点心。

暮色渐浓,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

袁执砚吃完最后一块点心,将油纸包折好,才抬眼看她:“今日宫中……可还顺利?”

苏玺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怔了一下,才笑道:“顺利呀。就是坐得久了,有些累。”

“皇后娘娘……”袁执砚顿了顿,才继续道,“可为难你了?”

苏玺心头微动。

他在关心她?

“没有,”她摇头,语气轻松,“皇后娘娘很和善,还赏了我几支老山参。”

袁执砚看着她强作轻松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升了起来。

她在撒谎。

皇后若真“和善”,她又何必强颜欢笑?

“砚哥哥,”苏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皇后娘娘今日问起你了。”

袁执砚浑身一僵。

“问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问你为何没去,还说下回若有机会,要见见你。”苏玺看着他,眼神清澈,“砚哥哥,你说皇后娘娘为何会想见你?”

袁执砚沉默了。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

皇后应当没见过他,那她为何……

“不知。”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苏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个猜测又浮了上来。

可她没问。

有些事,不宜戳破。

“砚哥哥,”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神色认真,“无论皇后娘娘为何想见你,你都不要去。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袁执砚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八岁、却一脸严肃的小郡主,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想要逗逗她的心思。

“为什么?”他歪头含疑惑地问。

“因为宫里的人都戴着面具,”苏玺轻声道,“他们说一套,做一套,算计来算计去。砚哥哥性子直,不适合那里。”

袁执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性子直?

她若知道他心里藏着怎样的仇恨,怎样的算计,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不去。”

苏玺眼睛一亮:“真的?”

“嗯。”袁执砚点头。

至少在她面前,他会装得像一些。

“那说好了!”苏玺伸出小指,“拉钩。”

袁执砚看着那根细白的小指,犹豫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苏玺笑得眉眼弯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袁执砚看着她的笑脸,心头那点冷硬,又软了几分。

或许……

或许这个妹妹,是真的在关心他。

“天色不早了,”他收回手,声音温和了些,“你回去歇着吧。今日累了,早些睡。”

“嗯。”苏玺点头,走到院门边,又回头看他,“砚哥哥也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

苏玺这才转身离去。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袁执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个空了的油纸包,许久未动。

他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同了。

皇后注意到了他。

他必须更加小心。

......

琼华院里。

苏玺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鬓角一缕青丝,不断思虑着今日宫中所发生的一切。

忽然,那双干净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双眼睛……

真的太像了。

可她不敢深想。

苏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路还很长。

既然来了,便要好好活下去。

也要让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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