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渐歇,余韵悠长。
片刻寂静后,掌声雷动。
“好!好一曲《初春》!”太子抚掌笑道,竟起身走到代苡念面前,“代小姐琴艺超绝,当得起‘京都第一才女’之名!”
代苡念起身敛衽,神色平静:“殿下谬赞。”
皇后也含笑点头:“确实不俗。赏。”
内侍捧上一对玉如意,代苡念谢恩接过,又行一礼,这才退下。
太子却仍盯着她的背影,眼底光彩灼人。
皇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回来坐好。”
太子这才回过神,悻悻坐回原位。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众人又恢复了谈笑。
可亭中的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皇后与太子之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冷意。
苏玺坐在长公主身侧,小口吃着点心,心里却飞快盘算。
皇后方才的试探,太子的反应,女主的出现……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从今日起,她正式进入了皇后的视线。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背后是信王府,是因为她父王手中的兵权。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长公主蹙眉。
一个嬷嬷匆匆过来,低声道:“王妃,是冷宫那边……好像跑出来个疯子,冲撞了宴席,禁军正拿人呢。”
来了。
苏玺心头一凛。
她抬眸望去,只见两个禁军押着个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污秽不堪。他被禁军押着,却不挣扎,只痴痴傻傻地笑着,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是蕲孟泽。
可……不对。
苏玺盯着那个少年,眉头微蹙。
按照原著,蕲孟泽此刻应该是装疯,那么眼神应该是清亮的,带着一点那种藏在痴傻表象下的锐利。
可眼前这个少年……
眼神浑浊,神情呆滞,完完全全就是个真疯子。
难道他装得如此彻底?
“真是晦气,”太子皱眉,方才的不悦似乎找到了发泄口,“怎么让这么个东西跑出来了?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扔回冷宫去。”
“慢着。”
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开口的竟是戴妃。
她起身,对皇后福了福,温声道:“娘娘,此子瞧着神志不清,看着怪可怜的。既是冷宫的人,打发回去便是了,又何必动刑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妹妹心善。只是宫有宫规,冲撞宴席,若不惩处,日后人人都效仿,岂不是乱了套?”
戴妃垂眸:“娘娘说的是。只是……今日宴席本是赏心乐事,若见了血光,恐有不吉。再者,太子殿下仁厚,何必与一个疯子计较?”
太子本就不耐烦,摆摆手:“罢了罢了,拖下去便是,别在这儿碍眼。”
禁军押着蕲孟泽退下。
经过凉亭时,蕲孟泽忽然抬头,痴痴地笑了。
那一瞬间,苏玺对上了他的眼睛。
浑浊,呆滞,没有一丝光亮。
可不知为何,苏玺心里却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不正常。
一个真疯子,眼神不该是这样的。
还是说他在装。
而且装得……天衣无缝。
苏玺收回目光,垂下眼,心里却翻腾起来。
这个男主,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
“茜茜?”苏席铭轻声唤她,“可是不舒服了?”
苏玺摇头,勉强笑了笑:“有些累了。”
“那咱们去那边亭子里歇歇。”苏席铭扶着她往水边小亭去。
长公主也跟了过来,关切地问:“茜茜,可是吹了风?”
“没有,”苏玺轻声道,“只是坐得久了,有些乏。”
长公主抚了抚她的发:“再忍忍,宴席快散了。”
苏玺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冷宫方向。
那里,禁军正押着蕲孟泽,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知道,这个未来会登基为帝的皇长子,比她想象中更隐忍,更危险。
而她,必须在他羽翼丰满之前,找到应对之策。
正想着,忽然有宫女来请:“小郡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苏玺心头一凛,闻声站起身,对长公主笑了笑:“母妃,那我去去就来。”
长公主有些不放心:“需要母妃陪你去吗?”
“不用啦,母妃,”苏玺摇头,“皇后娘娘只是与我说说话,母妃与哥哥在此等我便好。”
她说着,又看了苏席铭一眼。
苏席铭会意,低声道:“小心些。”
苏玺点头,跟着宫女往水榭另一边的小亭走去。
亭中,皇后正独坐饮茶,见苏玺过来,含笑招手:“来,茜茜坐到本宫身边来。”
苏玺依言坐下,垂眸乖巧。
皇后打量她片刻,温声道:“你母妃将你养得极好,只是身子弱了些。本宫这里有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让人送去府上,你每日切些炖汤喝,最是滋补。”
“谢娘娘赏赐。”苏玺低声道谢。
“不必拘礼,”皇后抚了抚她的发,语气慈和,“你母妃与本宫虽无血缘,却是自小相识的情分。往后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这宫里……太冷清了。”
苏玺心头冷笑。
冷清?
这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也会觉得冷清?
可面上,她只乖巧点头:“是。”
皇后又问了些日常琐事,苏玺一一答了,声音软糯,神情天真,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末了,皇后似是无意道:“你府上那个义兄,怎么今日没来?”
苏玺心头一跳,忙道:“兄长前些日子伤了膝盖,太医嘱咐要静养,不宜走动。”
“哦?”皇后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倒是可惜了。本宫还想着,既是长公主的义子,也该带进宫来让本宫瞧瞧。”
苏玺垂眸:“兄长身份卑微,不敢叨扰娘娘。”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皇后淡淡道,目光在苏玺脸上转了转,“本宫听说,你与那义兄……感情甚好?”
苏玺心头警铃大作。
皇后知道了。
她知道她与袁执砚亲近的事。
是谁说的?
府里的下人?还是……
“兄长待茜茜极好,”苏玺抬起头,眼神纯真,“茜茜没有朋友,只有兄长一人。兄长就像亲哥哥一样待茜茜。”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兄妹情深,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如今也八岁了,该懂事了。有些事,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坏了你的名声。”
苏玺心头一沉。
皇后这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与袁执砚走得太近。
为什么?
袁执砚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义子,为何会让皇后如此在意?
难道皇后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
苏玺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皇后现在还不知道袁执砚的真实身份。她此刻的警告,或许只是因为袁执砚是信王府的义子,而她苏玺是信王府的郡主——郡主与义子过于亲近,确实容易惹人闲话。
是了。
皇后想让太子娶她,是为了信王府的兵权。
而她与袁执砚亲近,可能会影响她与太子的婚事——毕竟,一个与义兄过于亲近的郡主,名声有损,做太子妃便不合适了。
想到这儿,苏玺心头稍安。
“是,茜茜明白了。”她垂眸应下。
“明白就好。”皇后拍拍她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慈和,“去吧。本宫瞧你脸色不好,若是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
“谢娘娘关怀。”苏玺行礼退下。
回到亭中,长公主忙问:“皇后娘娘与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赏了我几支老山参,还问义兄为何没来赴宴。”苏玺轻声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皇后的警告,让她不安。
听到这话的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也开始忐忑不安。
虽然皇后此刻不知道袁执砚的真实身份,可她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
宴席将散时,已是申时三刻。
戴妃领着二公主前来辞行。
经过长公主这边时,戴妃特意停下,对长公主温声道:“长公主今日辛苦了。小郡主脸色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为好。”
长公主笑道:“多谢戴妃娘娘关心。”
戴妃又看向苏玺,目光柔和:“小郡主若得空,可多进宫来玩。承乐一个人在宫里也闷,你们年岁相当,应当能说到一处去。”
二公主蕲承乐抬眸看了苏玺一眼,轻轻点头,却没说话。
苏玺乖巧应下:“是,娘娘。”
戴妃笑了笑,这才领着二公主离去。
苏席铭站在苏玺身侧,并未多言,只低头对苏玺道:“茜茜,我们该走了。”
“嗯。”苏玺点头,任由哥哥搀着往外走。
出宫的路上,苏玺忽然轻声问:“哥哥觉得二公主如何?”
苏席铭一怔,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苏玺仰头看他,“二公主看起来很安静,和宫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苏席铭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宫里的贵人都与我们无关,莫要多想。好了,别说这些了,回去好好歇着。”
苏玺没再追问。
马车驶出宫门,苏玺才松了口气,靠回车壁,觉得浑身乏力。
今日这场宴,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累了?”苏席铭坐在对面,递过来一杯温水。
苏玺接过,小口喝着,脑中却不断回放宴席上的种种。
皇后的试探,太子的不耐,代苡念的琴声,戴妃的求情,蕲孟泽的眼神……
还有皇后最后那句警告。
“哥哥,”苏玺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今日皇后娘娘问起砚哥哥了。”
苏席铭神色一凝:“问什么?”
“问砚哥哥今日为何没来,还说下回若有机会,要见他。”苏玺蹙眉,“皇后娘娘为何会对砚哥哥感兴趣?据传闻而言,他不过是母妃前年才新收的义子……”
苏席铭沉吟片刻,低声道:“皇后心思深沉,她的打算,旁人猜不透。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苏玺:“茜茜,你与执砚,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皇后既然注意到了他,必是有所打算。你若与他太过亲近,恐怕会惹祸上身。”
苏玺垂下眼,没说话。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疏远袁执砚。
皇后对袁执砚的关注,或许只是因为她想掌控信王府的一切。可若她真因此疏远袁执砚,反倒显得心虚。
“哥哥,”苏玺抬起眼,眼神坚定,“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砚哥哥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因为怕惹祸,就疏远他。我会小心行事,不让皇后抓住把柄。”
苏席铭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许久,叹了口气:“你呀……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哥哥也不多劝。只是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嗯。”苏玺重重点头。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驶向信王府的方向。
......
此刻,信王府西小院里,袁执砚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沉了下去。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宫中设宴,他知道。
他也知道,皇后必会在宴席上有所动作——或是拉拢,或是试探,或是算计。
而他那个“妹妹”……
袁执砚闭上眼,将杂乱的思绪抛开。
无论她在宫中遭遇什么,都与他无关。
他在这府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义子。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才是他该做的。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下人的脚步声。
袁执砚倏然睁眼,看向院门。
“吱呀——”
院门被推开,苏玺披着白狐裘披风,站在门外。暮色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
她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
“砚哥哥,我回来了。”
袁执砚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站在暮色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郡主,心头那点冰封的戒备,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苏玺走进院子,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砚哥哥今日在做什么?”
“看书。”袁执砚将书卷合上。
“看的什么书?”苏玺好奇地问。
“《悟知游记》。”
苏玺眨了眨眼:“砚哥哥喜欢看游记?”
袁执砚沉默片刻,才道:“随便看看。”
苏玺知道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他:“这是宫里的点心,我特意给砚哥哥带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袁执砚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接。
“怎么?”苏玺歪了歪头,“砚哥哥不喜欢吃点心?”
“不是。”袁执砚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包,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香气扑鼻。
“快尝尝。”苏玺眼巴巴地看着他。
袁执砚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酥脆香甜,入口即化。
是宫里的手艺。
“好吃吗?”苏玺问。
“嗯。”袁执砚点头,又吃了一块。
苏玺笑了,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吃点心。
暮色渐浓,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
袁执砚吃完最后一块点心,将油纸包折好,才抬眼看她:“今日宫中……可还顺利?”
苏玺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怔了一下,才笑道:“顺利呀。就是坐得久了,有些累。”
“皇后娘娘……”袁执砚顿了顿,才继续道,“可为难你了?”
苏玺心头微动。
他在关心她?
“没有,”她摇头,语气轻松,“皇后娘娘很和善,还赏了我几支老山参。”
袁执砚看着她强作轻松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升了起来。
她在撒谎。
皇后若真“和善”,她又何必强颜欢笑?
“砚哥哥,”苏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皇后娘娘今日问起你了。”
袁执砚浑身一僵。
“问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问你为何没去,还说下回若有机会,要见见你。”苏玺看着他,眼神清澈,“砚哥哥,你说皇后娘娘为何会想见你?”
袁执砚沉默了。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
皇后应当没见过他,那她为何……
“不知。”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苏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个猜测又浮了上来。
可她没问。
有些事,不宜戳破。
“砚哥哥,”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神色认真,“无论皇后娘娘为何想见你,你都不要去。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袁执砚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八岁、却一脸严肃的小郡主,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想要逗逗她的心思。
“为什么?”他歪头含疑惑地问。
“因为宫里的人都戴着面具,”苏玺轻声道,“他们说一套,做一套,算计来算计去。砚哥哥性子直,不适合那里。”
袁执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性子直?
她若知道他心里藏着怎样的仇恨,怎样的算计,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不去。”
苏玺眼睛一亮:“真的?”
“嗯。”袁执砚点头。
至少在她面前,他会装得像一些。
“那说好了!”苏玺伸出小指,“拉钩。”
袁执砚看着那根细白的小指,犹豫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苏玺笑得眉眼弯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袁执砚看着她的笑脸,心头那点冷硬,又软了几分。
或许……
或许这个妹妹,是真的在关心他。
“天色不早了,”他收回手,声音温和了些,“你回去歇着吧。今日累了,早些睡。”
“嗯。”苏玺点头,走到院门边,又回头看他,“砚哥哥也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
苏玺这才转身离去。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袁执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个空了的油纸包,许久未动。
他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同了。
皇后注意到了他。
他必须更加小心。
......
琼华院里。
苏玺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鬓角一缕青丝,不断思虑着今日宫中所发生的一切。
忽然,那双干净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双眼睛……
真的太像了。
可她不敢深想。
苏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路还很长。
既然来了,便要好好活下去。
也要让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