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学校里住宿生正在上晚自习,远处的教学楼间间亮着微光,路灯也是不刺眼的暖色。夜色朦胧,走在路上,稍有不慎就踢到懒洋洋躺在路中间的小猫,一个炸毛,能把双方都吓一跳。
李阿参在副驾驶下了车。
等人关上车门,梁世忠发动车子,几经转向,转瞬间行驶至一栋别墅前,灯火通明,却没那么热闹。
车声轰鸣,别墅里出来一名保姆。杨素珍在游家干了二十多年了,比梁世忠还久,从小看着游北沅长大。这会儿惦记着游北沅被猫咬了一口,稍有动静就出来看看,车子刚冒出个头,她就站在了门口。
随之而来的还有在家也聘请专门的形象顾问搭配常服,人模狗样矜贵相的行政高官,游博,他亲爹。
车子稳稳停在游博面前,他躬身拉开车门,给亲儿子献殷勤,“北沅,伤哪儿了,快给爸爸看看。”
杨素珍在后头唠叨:“哎哟,那小猫嘴利,咬一口指不定多疼。”
“是啊!”梁世忠扭曲着上半身也要回头掺和,“更别说咬到的还是手指,十指连心啊!”
“……”
三个人硬生生弄出堪称兴师动众的场面,游北沅已经有快十年没受过这种程度的关怀,他无语片刻,长腿一跨,下了车。
伸出右手在他爸和保姆眼前依次晃了下,只让人看了个影子,“小伤,都要愈合了。”
杨素珍看着游北沅长大不假,但游北沅从小就矜傲不亲人,她也不敢强硬着去关心。
游博敢,但是显然儿子已经没耐心了。
他大手拍上人家肩膀,笑道:“怎么能被那小猫咬了?班主任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给我吓一跳。”
“她给你打电话了?”游北沅转身问,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事肯定要通知家长。
“是啊,刚从你梁叔那儿得知消息,后脚你们班主任就打来电话了,念了我半小时。还要和我一起做你的思想工作,我忙说我自己来吧。”
“真能说啊……”游北沅庆幸自己跑得快跑得明智。他往屋里走,在玄关处坐下来换鞋,“那小猫就不大点,谁知道牙那么尖。”
游博跟在后面,突然想起往事,兴致勃勃道:“诶,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就三四岁大点吧,自己偷跑出去。正巧外面花园有只从墙头跳进来的胖橘猫,瞧着和你一般大了,你也不怕,上去就跟人家玩。我和你……我们出来找你,定眼一瞧,都吓坏了。”
中间的卡顿让游北沅抓住话柄,他换好了鞋抬起头,“你们?”
游博反应倒是快,“我和你珍姨。”
“那天珍姨休假。”要不然不会让游北沅有机会溜出去。
“啊……那就是你王叔,老王那时候还没退休,天天陪我喝茶。”游博接着瞎扯。
不等游北沅再想,他又干脆利落地换了个话头,“后天你生日,有没有想要的礼物?尽管跟爸爸提。”
游北沅放过他,接过杨素珍热的牛奶走上楼,“我什么都不缺。”
“挑喜欢的。”
没人再回答,游北沅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他几口喝完牛奶,空杯子放在书桌上。进浴室放洗澡水,脱光衣服泡进去,全身放松下来又有空回想刚才的事情。
什么王叔,陪他喝茶都是后几年了。
胖橘猫跳墙那天珍姨休假,游博和温月娴仗着游北沅毛都没长齐,目中无人地你侬我侬眉来眼去,美滋滋过二人世界呢。孩子跑出去十分钟才反应过来,手拉手出去找。
就是现在离了。
“你爸妈是因为我妈离的婚?”
李阿参那句话又突然浮现到脑海。
不是他妈,但也跟他妈是同行。当年温月娴发现这档子事后半秒都忍不了,当即当着游北沅的面和游博大吵一架,态度坚决地要离婚。游博什么反应游北沅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反正是吓得大哭,眼泪鼻涕留一脸,狼狈至极,第一次在记事后让保姆抱起来。
现在想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游北沅泡了一小会儿就起身出来了,换上睡衣短裤坐在书桌前。
窗外夜色如漆,房间的表显示已经十点了,离他的生物钟还有一个小时。
游北沅抽出两套自己买的数学试卷,基础题直接出答案,有计算量的就在试卷上动动笔,最后把答案圈出来。第二套题难度稍大,有道大题不做人,起码花了他十分钟时间。剩最后一道大题时,试卷上已经没有计算的位置了。
游北沅两指夹着笔转了个圈,先扫了眼题目,越看越熟悉。
他眉头一挑,真是巧了,这道题和几个小时前李阿参给他讲的那道是同类型的。
游北沅干脆直接心算,丈量着试卷位置写下结果,最后拿着答案匆匆比对了一番走个过场。
结束的时候抬眼看已经快十二点了,游北沅心说失误。
不再集中精力做题,他眼皮瞬间耷拉下去,走到床边身体一倒,陷进了被子里。
“就那傻猫,我手塞它嘴里都不咬我。”
“但是能旷两节课,也不亏!”
“沅哥你是不知道,昨天李梅着急忙慌过来班里找你,结果发现你已经跑了,那脸色真跟猪肝儿似的哈哈哈。”
“幸亏跑了,要不然她能骂到你狂犬病毒发!”
一大早,陈淙楠嘴巴不停,直说得嘴唇发干,游北沅终于嗤笑了一声。他确实是不想被别人疾言厉色反复警告耳提面命三令五申才跑的,班主任那通电话如果是打给他的,压根就不会被接听。
“李阿参是跟你一起去医院了吗?下午那两节课,他都不在。”
后桌冷不丁地出声,游北沅还没说话,陈淙楠率先道:“怎么可能?”他笑了一声,“跟沅哥有什么关系,谁知道他去哪儿鬼混了,除了班主任也没人管他。”
“是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游北沅说。
“李阿参。”
听到关键词,游北沅看过去。李阿参刚迈进教室,周一桐立即上前道:“物理老师昨天找你,你不在,她让我今天转告你,上课前去找她一趟。”
李阿参点点头,出去了。
“物理老师?不是说除了班主任没人管他吗?”游北沅稀罕道。
“他是物理课代表嘛,有事的时候喊他。”陈淙楠解释。
物理老师叫张玲,是个女老师,雷厉风行不讲废话,事儿也最少,以至于游北沅都不知道还有物理课代表。
“怎么不是数学课代表?”他问。
毕竟数学成绩那么好。
“数学老师最烦他。”
游北沅一下笑出声。
李阿参回来的时候抱了厚厚三沓试卷,发了其中一沓,剩下的收进了讲台桌的抽屉里。另外告诉大家第一节物理课要考试,下课就收试卷。
张玲注重学生的做题速度,最爱占用课堂时间安排一场考试,关键是会出成绩,还要打印出来贴在门口,搞得大家不得不重视。
试卷拿到手里,班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整张试卷的难易程度一打眼看不出来,题量多却是显而易见的。
张玲今天有事请假,来帮忙监考的是柳曼莉。班上虽然没人敢造次,但柳曼莉看起来对监考并不上心,她坐讲台上写东西,只偶尔抬抬头。
这就导致下面的学生大动静没有小动作不断。
陈淙楠成绩中等,物理最差。从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机会,几乎是盯着游北沅落笔,到了后几道选择题,两分钟没出答案还嫌慢。
选择题做完翻了个面,陈淙楠不着急接着抄了,拿出张纸写上答案传给后面。
下面是实验题,前两小问读完题就出答案,游北沅手上没停,抽空甩了个询问的眼神。陈淙楠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用气声道:“后面都等着呢。”
游北沅抬头看了眼表,时间只剩十几分钟,他没空再管陈淙楠怎么交头接耳,自顾自做题。
只是突然余光掠过一道身影,紧接着是那道熟悉的威严的声音:“物理课代表是谁?”
柳曼莉倒退了几步,目光在前面这几排一遍遍扫视。这里一半同学事不关己地低头做题,一半悠哉悠哉地旁观看戏。游北沅善心大发,抢在周一桐献殷勤前,手里的笔杆往后指了指,“李阿参。”
柳曼莉顺势看过去,好像跟人确认了信号,点点头,“传纸条的这两个,名字记下来,告诉你们物理老师。”
柳曼莉这一抓,班里安静了不少,陈淙楠还贼心不死地跟后面用眼神交流,可惜剩下的时间不多,没再搞出什么名堂。
下课铃响,柳曼莉不管收卷,拿上自己的东西直接走了。
李阿参从门口第一个同学开始,一条龙收过去,交了试卷的才能下课。
“你收完后面的再来收我的。”李阿参速度不慢,很快来到游北沅左手边,跟他隔着一条过道的这位同学想赖着多写一会儿。
“你的不用交了。”李阿参直接越过他去收下一个人的试卷。
张凯停了笔,似乎没想到李阿参这么不留情面,他抬起下巴叫嚣道:“拽什么拽?你有本事去收沅哥的!”
话说着,他眼神不自主地瞥向正在奋笔疾书的游北沅。
却见人头都没抬。
游北沅确实也没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摩擦往返的问题,要考虑的因素过多,复杂难解。他在最后一小问卡了壳,直到刚刚才灵光一现,突然有了思路,于是提笔专心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根本顾不上其他。
张凯这一嗓子声量不小,班里的人都能听见,纷纷看过来。李阿参置若罔闻,被提及的另一位也没有任何反应,心思一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凯座位附近就有好几个没憋住笑的,后排一群人更过分,憋了一节课,此时都迫不及待地借机抒发胸臆,开朗大笑捧腹大笑,还有个开嗓式的“哈!哈!哈!”
“我沅哥的关系也是你能攀的?”
“得罪了阿参哥又没沅哥撑腰,凯,你在这个班还想不想混了?”
“喔——”
“混不下去咯——”
这一场哄堂大笑让张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也通红一片,看得出来羞恼到极点,却是像个鹌鹑一样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还有几步算出结果,游北沅的字越写越飘,陈淙楠这时候上道了:“你们安静点,别打扰我沅哥做题考满分!”
“诶,这可是敲了下课铃了,接着写等同于作弊,沅哥就能有特权啊?”有个同学故意捏着怪怪的腔调,说话还要对着四面八方,挑火道。
陈淙楠转身啐他:“要不要脸你!刚抄的答案都谁的?”
那人毫无歉意地讪笑了几声,其他人也还算有点良心,没再多嘴,让游北沅安安生生得出了最后的答案。
这些人和他来的第一天找李阿参借语文书在旁边拱火,李阿参因为谣言被喊去办公室在门口围观,篮球场上李阿参被打中时高声欢呼的人,重合率极高。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又充满不可控性,有这群人在,永远都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身陷囹圄的主角。
“给你。”
李阿参已经走到他前桌旁边,周一桐把卷子递给人家。
游北沅笔尖还在草稿纸上停着,李阿参过来,伸手欲拿走他摆在桌子上的试卷。
游北沅突然压住其中一角,“等下。”
李阿参松了手,看着他。
游北沅在姓名栏写下自己那三个大字,搁了笔亲自放在李阿参身前那摞试卷上,抬头道:“写个名字,通融一下。”
陈淙楠在旁边看着,着急道:“最后一题都做出来了,赶紧写上去啊!”
“一会儿人家不收了。”游北沅说。
却见李阿参站那儿没走,直到游北沅话音落下,他才脚步一转。陈淙楠误以为在等他的试卷,递过去时只来得及擦了个肩,“……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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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