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文一中的体育课向来散漫,老师带着慢跑两圈后自由活动,唯一的限制是不能离开操场。
陈淙楠自带了篮球,旁边跟着一堆人,他过来招呼游北沅:“走着,沅哥。”
游北沅朝他招招手,篮球传了过来,往地上拍几下,回弹高速度快。
气很足。
篮球场在他们正后方,游北沅运着球往反方向走了几步,其他人不解,却见他突然将球脱手,正冲一个人而去。
在距离不到一米的时候,那人回头,伸手将球挡了回去。
球啪嗒啪嗒落地,大家看清后面的人是谁。
深眸薄唇,李阿参。
“喔——”
明摆着又有好戏看,大家跟着游北沅上前。
操场北边直通室内场地,今天门没开。门前有几节台阶,李阿参就蹲在这上面,身前摆放着几张纸。
游北沅先捡起球,凑近了定睛一看,检讨书。他笑了一声,把球投给李阿参,“十一分制,咱们两个人玩。”
“你赢了就继续写检讨,你输了……”
“输了就学狗叫绕操场跑圈!”
“输了就裸跑!”
围观的人自顾自说完就开始嗡嗡笑,好像已经看到那个场景了。
“没意思。”游北沅看着李阿参,好似善解人意道:“输了再说,好吧?”
一场约球,既没问同不同意,又制定了毫不公平的规则,偏偏李阿参真的没有拒绝的权利。他把那几张检讨纸几番折叠,塞进自己衣兜里。
游北沅把球权给了李阿参,两人直接在篮下开打。李阿参仗着身高优势起跳,一记扣篮,球进了。
游北沅根本没防守,只是在球落下的时候接住,而后猛地砸向李阿参的肚子,球弹飞出界,李阿参落地的时候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足以看出用了多大力。
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砸中的瞬间,游北沅能听到一声闷哼。
他勾了勾唇。
“我操,玩这种啊!”
“沅哥牛!”
周围这圈人惊呼,其中又以陈淙楠带头鼓掌,声势浩大,引得整个操场的人都一窝蜂往这边聚集。随便逮着一个同学问是什么情况,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李阿参已经站了起来,球被传回作俑使者的手里,他盯着那球弹起回落,有人催促着继续。
游北沅抱着球作势起跳,在李阿参伸手防守时,球转了方向,朝李阿参小腿砸去。
砸中了,周围一片欢呼。
“好球!”
整局下来,游北沅没得一分,球全砸李阿参身上了。
赛点,游北沅拿到了球,他拍着球和李阿参对峙。没像之前那样急着投球,游北沅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听你说 ,脸上的伤是摔的?”
李阿参依旧是那副缄口莫言的样子,好像那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是游北沅的错觉。
他笑了笑,也没要李阿参回答,“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记着。”
“那是我找人打出来的。”游北沅手里的球投向李阿参,他接过,起跳三分,手腕猛地下压,球进了,比赛结束。
游北沅嘴角挂了抹漫不经心的笑,他拍拍手上的灰,说:“你赢了,写检讨去吧。”
“喔吼——”
“十一比零,厉害呀阿参哥!”
一阵欢呼猴叫,游北沅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人,但大部分人依旧站在原地。他们要看李阿参是什么反应,窥探他的内心讨论他的一举一动。不过令人失望的是,李阿参踱步到墙边,掏出那几页纸,像个没事人一样,如游北沅所说般,写检讨。
好半晌,所有盯着李阿参的视线才慢慢散去。
临近下课,游北沅提前离开操场,去到厕所外开放性的盥洗槽洗手。
旁边是他们学校的小花园,方方正正,比不上一个教室大,但胜在绿植多,是情侣藏身的好地方,此时就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游北沅刚想走,其中却传来一声猫叫,声音微弱,听不真切。
他停下脚步,找了条大家踩出的小路,弯腰跨过灌木丛,眼皮一抬,被里面的人盯了个正着。
头顶的树荫茂密,光线进不来,致使这块地方阴暗昏沉。那双本就黑沉阴鸷的眼睛像是与之融为一体,眼角的瘀伤也如丑陋的色块,显得愈加可怖。
游北沅刚冲了水,两手还**的。他抬手甩开,给这人脸上溅去几滴水渍。
水滴迸溅,李阿参条件反射地眨眼,眼神收了回去,周身气势也跟着一敛。游北沅这才满意。
“检讨写完了?”他问,走近了看到李阿参脚旁的小东西,又说:“有空在这儿逗猫。”
猫儿没有小臂长,撑死两个月大。
游北沅笑笑,曲腿蹲下,一手包住小猫的身体顺了一把。猫头转向追着他的手嗅,游北沅突然感受到一丝湿意,紧接着就是一阵刺痛。
“嘶。”
他迅速抽回手,小猫也好像受了惊,钻进灌木丛跑了。
“……”
游北沅的笑容僵在脸上。
去医务室的路上,他不忘对李阿参说:“一会儿你陪我去医院。”
李阿参不吭声,游北沅就当他默认。
伤口在食指侧边,在医务室简单处理后,孙蓉帮忙打电话给了班主任,李梅在电话里怒吼了两分钟,最后说自己一会儿就到。
游北沅没等她,让孙蓉转告一声说自己会打电话给家里的司机让人来接,示意门口站着的李阿参赶紧跟着走。
梁世忠在游家任职司机十多年了,听到游北沅被猫咬的消息,拿上车钥匙就火急火燎地来到学校,赶在李梅追上来前,把游北沅和李阿参捎走了。
去医院的路上一阵狂骂:“野猫!臭猫!”
“人家是小猫。”游北沅坐后排解释道。
开着车限制不少,梁世忠只能嘴上加大火力:“就这种小流浪猫最凶了!以后见了可得一脚踢一边儿!”
游北沅扭头看李阿参。
出了医务室,他回班顺手机出来,李阿参收拾书包,拿了套试卷,此时就垫在膝盖上做着,听见梁世忠的话也好似事不关己。
“它咬过你吗?”游北沅问。
不知是一心二用还是悄悄关注,李阿参立即回答:“没有。”
“我没摸过它。”他补充道。
“意思是我手贱?”
李阿参不吭声了。
倒是前面的梁世忠一乍:“你还摸它了?这种野猫天天指不定往哪儿钻,脏的很,身上全是细菌!一会儿可得好好消消毒!”
游北沅接茬:“我看着没多脏。”
“细菌你能看见?初中生物白学了!”
游北沅打住。
旁边李阿参试卷翻了页,颇有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度。
话说李阿参没被他妈妈连累,闹出大新闻前,游北沅就对李阿参有所耳闻。
长得帅是其一,当时有听说班上女生私下把他跟李阿参放一起讨论,并称一中双校草,姜天锡作为副校草,愤愤不平了两个月。
其二,高一上半年他没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下来过。
直到高一下学期,亲妈在主任办公室被原配当场捉奸这事露出,全校炸了锅,备考的高三生都深耕其中。风气之恶劣让当时的班主任直接表示拒绝李阿参这样的学生。学校几经考量,把李阿参推给了当时平均分最低,班上学生也三天两头打架的也就是李梅的班级。但就算如此,经历这样的变故,被围观被孤立被调班,李阿参还是稳居年级第一。很多人背后说他就是个学习机器。
游北沅闲着没事,将李阿参手里的试卷抽出来大致扫一眼,捡了其中最简单的那道题,“你给我讲讲这道题吧。”
伸出的食指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小洞。
李阿参似乎心情不错,面色比之前都缓和,执笔在原题上勾画已知条件,三言两语讲完了。
“哦~这样。”游北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指向最后一道大题,“讲讲这道吧。”
这张试卷是今天上午数学老师发给大家的,难度偏高,整体考验学生的逻辑思维,最后一道题就是导数和数列放缩的复合题。答题区域处一片空白,显然还没被光顾过。
李阿参拿了张草稿纸边讲边做,解出最后一小问的答案时,游北沅注意了一眼时间,满打满算刚过去七分钟。
车内空间小,他半伸了个懒腰,嘴上打哈欠,“懂了。”
下车的时候,梁世忠问李阿参脸上的伤用不用包扎一下:“刚刚我就注意到了,跟人打架打的吧,你看像刚刚好好学习多好,起码不受疼。”
游北沅撑着车门笑,帮着问:“要去包扎吗?”
李阿参脸又冷下来,说:“不用。”
不等司机再唠叨,游北沅把门砰的关上。隔着车门,闷声传来一句:“把车锁了,别让他跑了。”
梁世忠嘴上道:“这话说的。”
下一秒却听咔哒一声,车门打不开了。
挂号排队缴费拿药打针留观,整套流程下来花了快两小时。
午饭吃得少,游北沅出院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想着赶紧找家餐厅自救,开车上门时才记起来这儿还锁着个人。
夏季炎热,闷在车上两小时,李阿参早已汗流浃背,校服外套都湿了大片,不过即便如此,他整个人看上去也依旧安坐不惊。
怕不是内里是块儿雕像。
游北沅内心腹诽,满不在乎地在另一边坐好了。
梁世忠看到人这副惨状,心里过意不去,懊悔道:“哎呀!应该跟着一起去的。”
“去了就扔那儿。”游北沅半身靠在车门上,不耐烦道:“去平里街那家湘菜馆。”
“好嘞。”梁世忠上道地不再说话,发动车子,二十分钟内到达了目的地。
游北沅率先落地,并对里面的人说:“下车。”
梁世忠不吃辣,自己找别的地方解决晚饭。游北沅带着李阿参进了那家湘菜馆。
游北沅点了一盆小龙虾,重辣的,再有一个干锅肥肠和炝拌藕片,自己去冰柜拿了两罐啤酒。
凉菜先上,游北沅要了一次性筷子,递一双给李阿参。
李阿参没接:“我不吃。”
“我叫人塞你嘴里?”
“……”
李阿参拆筷子拆了半分钟,在游北沅的盯梢下,筷子伸向盘子边缘,挑了一块小碎藕片放进嘴里,嚼几下还没咽下去,就控制不住地偏头咳了一声。
游北沅当即笑出声,“不能吃辣?”
李阿参没回答,恰巧这时另外两道菜也上来了,游北沅扔给李阿参一副塑料手套,“剥虾吧,全剥完。”
一口小龙虾一口肥肠再配一口冰镇啤酒,游北沅很快吃爽了,但李阿参剥出来的小龙虾还剩将近一半,秉持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通俗大道理,游北沅让李阿参把这些不吃辣的人闻着都是折磨呼吸道的重辣小龙虾吃完。
没吃两个,李阿参被辣得拉开游北沅剩的那听啤酒,灌下去一大口。
邻桌一个老大哥看在眼里,甚至性情地冲李阿参竖了个大拇指,“小兄弟,我佩服你吃辣的精神!给我们湘菜面子!”
看李阿参喝啤酒喝的猛,又给人送了两瓶,账记在他身上。
李阿参看着像真辣懵了,不管对谁都是下意识的拒绝此刻竟然也接受了,两瓶啤酒喝的一滴不剩。
游北沅在旁边笑得不行。
喝到最后,李阿参的整张脸都泛红,意识看起来也变得模糊。游北沅怕他吐车上,把人提溜到外面的垃圾桶旁让人吐。
出去了风一吹,李阿参身上的酒味掩盖不住的浓郁。
“你这样怎么回学校?”游北沅稍稍靠近,俯身看蹲着的人,“要不送你回家,找妈妈吧?”
李阿参一抬眼,喝多了酒,两只眼球都布满血丝,显得骇人。随即他长臂一捞,游北沅的衣领被攥住,然后猛地拉过去。
游北沅一个踉跄才勉强站稳,离得近了,酒气呛人。他兀自笑了声,“怎么了?”
李阿参看着他,平静道:“你爸妈是因为我妈离的婚?”
这句话没头没尾也没根据更不是事实。游北沅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几乎想都没想,他抬手朝李阿参的脸颊用力扇了过去。
醉酒的人没什么反应力,李阿参上半身都倾过去,单膝着地,手撑着才没倒下,攥着他的那只手自然也松开了。
过了片刻,李阿参另一条腿也被人踹倒,双膝跪地,同时头皮被人抓住,逼得脸仰起,冰凉的水柱从天而降,浇了一脸透心凉。
几秒过后,游北沅手腕翻转,把空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李阿参也挣脱他的束缚,抹了把脸喘气平息,看着清醒了不少。
游北沅丢下两个字:“上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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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