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围只有一处地下暗河,水溶月没走多久,就看到了那倒映着月光的清透蓝色湖水,此时岸边站着很多个人。
“没找到,里面洞穴系统很复杂,我们很难一个个地去排查限制区,而且设备也得调整一下,只能先在空旷地方布置气瓶,等明天我们会再尝试一次,并且申请水下机器人协助救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眼哀切,颤抖着声音问:“我儿子有生还的可能吗?”
对面长时间的沉默让他几乎无法再发出声音,只能无力地望着这片世代供养他们的母亲湖,湖面温柔平静,可下面却埋葬了他的儿子。
“——喂,干什么的,这里不能游泳,很危险。”
救援队看到了靠近的水溶月,走过去拦住他。
一靠近,他们就立刻警惕了起来,凌晨一点,一个穿着怪异的美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这里非常危险,下面水很深,大半夜的,赶紧回家吧,你家属呢,联系一下他们让他们来接你。”
水溶月盯着湖面,说:“不深。”
“什么?”
“水,不深。”
跟马里亚纳海沟比起来,这里很浅,而且并不危险,一直沉寂着的大海深处才最危险。
“我可以找到他。”
“找谁。”
水溶月收回目光,看向那个沉浸在悲伤中的痛苦男人:“他儿子。”
救援队笑了,“你有资格认证吗?是专业的洞穴潜水员吗?你连设备都没有,怎么救人。”
水溶月想起来,人类是需要呼吸的,自己一只母下去,就算找到也带不上来。
人类总是这样,明明无法在水里生活,偏要下去水里,等快死了才要后悔。
“要什么设备。”
“气瓶,BCD,调节器,总之这里很危险,你不要再靠近了。”
救援队回过头,告诉自己队员,说这人可能有自杀倾向,让人多注意着点,把人安全送回去。
等他们把设备回收完,再一转头,水溶月已经不见了,只剩湖边泛着淡淡涟漪。
灯塔水母普遍在4—5mm,跟芝麻差不多大,虽然理论上可以永生但很脆弱,随便什么东西给他一击就死了。但水溶月活了很久,化形后本体就慢慢长大了,最大的时候比成年冥河水母还大,整体长度大到15m,但在海洋受到污染威胁到生命后,他就退化回了水螅幼体,重新从毫米开始长起,现在已经长到能塞满半个塑料瓶了。
他在湖水里摆动触手,透明身体微微散发着淡光,他往下面潜去,湖里的鱼围绕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旋转下沉,它们会告诉他被困的人在哪里。
洞穴跟大海不一样,这里狭窄,封闭,扬起的泥沙浑浊不堪,但对一只水母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
洞穴遇难事件很多,一旦失联,存活率极低,即便是最专业的人员,最顶级的设备也无法保证不出意外,因为不确定性太高了,这是一场在刀尖起舞的艺术。
但跟无数遇难者相比,杜嘉运很幸运,他在气体快要耗尽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气室,但这里是封闭的,氧气很快就会耗尽,他浮在水面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救援队到来。
慢慢的,因为大半个身体都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他已经有些失温。在估摸着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后,饥饿,寒冷,恐慌,绝望统统缠绕住了他,让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杜嘉运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他刚二十岁,还没有跟暗恋的女生表白,还没爬过他最想去的那座高山,他从自己幼儿时期一直回忆到现在,并且开始自言自语。
因为他此刻已经出现了幻觉,面前出现了一只羊,是前两天他家母羊刚生出来的小羊羔子,一直咩咩叫着。
羊会说话,还说要请他吃羊肉串。
光源因为电量耗尽了,杜嘉运什么都看不见,但眼前的幻觉正在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他看到鱼,虾,蟹,鳅,水母……
……水母?
淡水里哪来的水母?
幻觉吧。
他看到那只水母变成一个黑发少年,幽蓝色眼睛在水里望过来,然后冒出水面。
像人鱼出水。
真好看。
他喜欢潜水,也喜欢海洋里的神秘生物,美的让人迷醉。
少年在水里用力拉扯着什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架,可能是水里的大鲶鱼在攻击他,杜嘉运开始帮他驱赶:“臭鲶鱼,走开,不许欺负他。”
刚想把气瓶拽出来的水溶月忽然被溅了一脸水,然后他就看到这个人类疯了似的开始拍水,用他自己的气瓶攻击自己,还叫自己臭鲶鱼。
水溶月有些不太高兴。
他把杜嘉运的气瓶抢走,把自己搬过来的递给他,他不知道怎么用,好在杜嘉运自己把呼吸调节器塞进了嘴里。
“跟我走。”
杜嘉运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使,他可能要去天堂了。可能每个人死后都会有天使指引,如果跟丢了,就只能去地狱了。
从某种方面来讲,他这种无厘头的想法其实也没有错。
水溶月在水里游动,时不时往后看,确保杜嘉运能跟上,但人类太笨了,杜嘉运掉队很多次,每次他方向偏离之后,就有一只触手牵动着他,那个透明发光的身影,在杜嘉运几次走向地狱时将他拽回。
出了限制区就是漏斗一般的空旷水域,没什么危险,水溶月留他一个人减压,自己浮了上去。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水溶月回到小木屋,原本应该在床上的乌伦不知道怎么去地上了,他看不到,只能到处乱跑着叫唤,看上去很不安的样子。
闻到水溶月的味道,它晃着身体,颤颤巍巍走过来,期间因为踩到自己的尾巴跌倒,被水溶月捞起来,水溶月把奶瓶塞给他,但这回乌伦没吃,只是一直叫唤,过了会儿把自己叫累了,就睡着了。
天亮,湖边传来了好消息,杜嘉运救回来了。
女人抱着儿子喜极而泣,好一会儿都撒不开手,一直在感谢救援队,救援队的人也很懵,因为人压根不是他们救上来的。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们跟杜嘉运聊了一会儿,杜嘉运坚持说是水母救了他,但这个湖里根本没有水母,根据杜嘉运身上是他们布置的气瓶这个线索,他们合理怀疑是杜嘉运自己在气室待了一会儿后,误打误撞找到了出口,并且沿途更换了气瓶。
虽然还有很多不合理之处,但总比水母救人要可信一点。
夫妻俩要去医院照顾儿子,因此不能招待水溶月了,水溶月带着乌伦离开,但他这次不知道该去哪里。
带着乌伦,他回不去海里。
妖管局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来的。
人类社会有国家妖精管理局,乌伦去世之前就在里面就职,每天都干一些清扫坏妖精,帮助人类的工作。
好妖精就是帮助人类的乌伦,坏妖精就是危害人类的,为什么以人类自己为定义,水溶月也不理解。或许他们也可以成立一个海洋人类管理局,好人就是帮妖精的,坏人就是危害海洋的,每个月可以给一些新鲜渔产当工资。
“你好,”来人眼睛很大,很亮,“需要帮助吗?我是妖管局毛可爱。”
毛可爱是一只奶牛猫,日常工作就是筛查有没有危害人类的妖精。他们接到潜水救援队的消息,说好像有妖精救人。
昨天的潜水救援队里就有一只兔妖,不过他拿到了人类居留资格证和潜水证,平时就喜欢跟着人类一起潜潜水。所以虽然其他人不相信杜嘉运的话,但他还是觉得很蹊跷。
“你是水生生物吗?太好了,我们局里就缺水生人才,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呀!”
修成形的动物有很多,但是愿意为人类干活的不多,局里最常见的都是一些家养猫狗,水生生物对人类向来没什么好感,而且交流不便,所以几乎没什么水生愿意加入妖管局。
“不加入。”
毛可爱步履轻盈地跟在他身边,“真的不加入吗?我们福利很好的,可以给你安排住的地方,给你发工资,而且工作轻松,最主要的是,水生生物有额外福利,可以给你介绍对象!”
“什么是工资。”
毛可爱眨了眨眼,见到他怀里的乌伦后,立即说:“就是他的奶粉钱!”
这个说法显然有点打动水溶月。
但他们水母向来随波逐流,向往自由。乌伦当时任务一个接一个,他不喜欢那些规则,也不喜欢被束缚。
“我不喜欢人类。”
毛可爱说:“我也不喜欢。”
水溶月看他,他挠挠头,说:“我只喜欢我的主人,不过他去世很久了。”
“其实你可以看做一场交易,就像你在海里捕猎,你付出了时间,精力,力气,得到了食物,工作也是这样,你付出时间,精力,力气,得到了工资,然后用工资换你爱吃的食物,比如罐头,猫条,火腿肠。”
交易。
水溶月认可这种方式。
在他看来,杜嘉运和羊奶也是一场交易。
但想到乌伦的下场,他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他不喜欢人类,更不可能为人类做事,妖管局的妖都是叛徒。
毛可爱贴在他身边一起走,“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告诉我的。”
水溶月冷冷看他:“不要跟着我。”
毛可爱就不走了,看上去有些委屈的样子。
“那,那你想要在人类世界生活的话,记得要考人界居留资格证呀。”
考证?
乌伦说过,他就有很多证书,人界居留资格证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他还有大学四六级证书,普通话二甲,教师资格证,机动车驾驶证,计算机二级,电工焊工汽车维修工,导游资格证,演出经纪人资格证,美发师,面点师……
如此麻烦,不考又能如何,人类进入海洋的时候可没有手持海洋通行资格证。
水溶月打定主意不去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