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没见到乌伦的第三天。
水溶月坐在沙滩上,远望深海。作为一只水母,他能思考的东西很有限,但最近对他来说确实有两件大事。
一是他肚子里有了乌伦的孩子,不知道生出来是小水母,还是小兔狲。
二是孩子的父亲乌伦死了,妖管局来人说乌伦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淹死了,就淹死在这片海里。
大海是水溶月的家,他带走了乌伦。乌伦甚至都不知道水溶月已经怀孕的事,水溶月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水溶月,打掉吧。”
“是啊,没了父亲,小孩会变成你的累赘的。”
“我们灯塔水母的寿命可是很漫长的,这大海里多么危险,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带个小孩。”
“小孩生出来万一是兔狲呢?甚至没办法在海里活。”
大海捎来了同类的讯息,后面甚至已经开始给水溶月介绍新的伴侣,比如太平洋的帅气大白鲨先生,大西洋的温和抹香鲸女士,印度洋的砗磲小姐,北冰洋的北极熊少爷……
但这些都不是水溶月想要的,他只要兔狲乌伦。
水溶月站起来,海水冲湿了他的衣衫,他慢慢往海里走。
“——喂!你做什么!”
在海水淹没了小半个身体时,水溶月被热心市民拉住了。
热心市民死死拽着他冰凉的手腕,他是晚上出来跑步的,远远就感觉一个人坐得离海那么近很危险,于是他没走,观察了一阵。
果然,他往里走了,他要自杀!
“年纪轻轻什么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
隔着月光,看清水溶月那张脸时,热心市民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也缓和下来,“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你长得这么好,年纪这么小,大好人生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要寻死了呢?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水溶月摇摇头,他只是要回家,他想解释,思忖了会儿,认真道,“我没有寻死,我丈夫淹死了。”
热心市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殉情!
“我特别能理解你,就在前天,我哥哥的姐姐的父亲的妹妹的三姑的祖奶奶去世了,我也特别难过,但咱们活着的人生活也得继续啊,生命只有一次,怎么能不珍惜呢!”
水溶月声音平静:“没有不珍惜,我丈夫在这片海里,我要回家。”
谁料热心市民一听,更着急了,“不行,赶紧跟我上岸,你们这些小年轻不要动不动就想不——咕噜噜噜噜!”
这个时候的潮水起伏是不定的,一个海浪扑过来,直接把热心市民卷飞了,他不会游泳,呛了好大一口水,手脚开始胡乱扑腾。
水溶月不想救,他很累,只想回家,而且他讨厌人类。
人类只会破坏海洋。
如果没有人类,乌伦也不会死。
“救命咕噜噜——救咕噜噜噜——”
水溶月面无表情的望着平静海面,脸上是冰霜般的夜色。
半小时后,热心市民浑身湿透地跪在沙滩上,剧烈呛咳不止,得咳了有五分钟,才转头去看身边的水溶月。
水溶月穿着白色的薄纱衣服,上半身贴在皮肤上,下摆随着海风轻轻摆动,脸色雪白,黑眼仁没有情绪起伏,好像随时都能跟着风一起散了。
他讨厌人类。
但乌伦很喜欢,乌伦是个异类,他的同伴们明明都不喜欢人类。
他得去找乌伦了。
热心市民想开口说话,喉管又传来酸痒,于是低头继续咳咳五分钟,再抬头的时候,水溶月不见了,只有大海的浪潮发出静谧悠长的声音。
灯塔水母的确弱小,他们拥有永生的能力,水溶月化形后,甚至可以回溯时间,但一生只能回溯一次,他原以为永远不会用到这个能力。
他闭上眼,身体开始在水中融化。
只要回到乌伦救人的前一天,阻止他,那样就好了。
……
大海会告诉他戈壁滩的位置,并且将他送往那里,水溶月随波逐流了很久,终于到了。
唰啦啦。
“捞到了!一只超大水母,回去可以做凉拌菜,嚯,这只真是漂亮。”
水溶月被人装进桶里,跟几只小鱼虾一起被打包带走了。
水桶被他们放在甲板上,中途水溶月慢慢从桶里爬了出来,他身体很软,透明的身体贴着边缘轻轻落下,扑通一声落在海里,等再上岸时,他已经是个穿着白纱的人形了,手里还捏着一只小虾玩。
好在乌伦居住的地方离人类很远,他不必跟人类有太多接触,虽然也离大海很远就是了。
水溶月在沙滩上找到一个塑料瓶,灌了点海水,将小虾放了进去。
无垠戈壁向天际延伸,砾石遍地,丛草植被连绵起伏,轻轻在风中摇曳。这里昼夜温差大,白天烈日炙烤大地,水溶月很不舒服,所以他都晚上行动。
小虾被他丢掉了,水溶月将身体变小,自己钻进塑料瓶里,让一只跑得很快的藏羚羊带他去见乌伦。
就这样又走了五天,水溶月从瓶子里出来,辞别了藏羚羊,自己一个人踩着荒漠走。
夜里很冷,脚下砂石锋利,他光着脚,很快就被切割出几道口子,这里跟温和的大海不同。
他是在一块岩石缝隙里找到乌伦的。
乌伦一双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身体下面还藏着好几个小兔狲。
水溶月惊愕。
原来乌伦在开智化形前,就已经跟同类生了孩子吗?
他感到一点点难过。
不过水母的情绪总是很淡,这点难过并不能跟乌伦离开那天的难过相比。
兔狲警惕性是很高的,但她并不排斥水溶月,水溶月走过去蹲下,伸出手,兔狲还舔了舔,倒刺刮得他有点疼。
“乌伦。”
兔狲低下头,给怀里争抢着喝奶的幼崽舔毛。
水溶月由此看清,这只好像不是乌伦,乌伦是只雄性,不会哺育幼崽。
他找错了吗。
水溶月盯着那群幼崽发了下呆。
一共四只,有一只格外强壮,挤到最好的位置,还伸爪子霸道地抵住边上的两个兄弟,水溶月看了它好一会儿,又伸出手去。
这一窝眼睛都还没睁开,晃晃悠悠的,强壮崽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颤巍巍走过来,含住水溶月的手指,嘬嘬嘬。
这是乌伦。
水溶月面色复杂一瞬。
他一抬手,乌伦就被吊了起来,四只爪子开始扑腾,喉咙也哼哼唧唧,但是不肯松嘴。
水溶月把小乌伦抱在怀里,抬头去看兔狲,兔狲望着他,好像有点不舍,但什么也没有说,默许他把乌伦带走。
水溶月抱着乌伦离开了。
他们住在戈壁下一个废弃的小木屋里,一天过后,乌伦开始哭闹不止,只有在水溶月抱他的时候,他才会稍稍安静一点。
或许是饿了。
但水溶月没有东西喂给他吃。
他找到一头刚刚生产完的母羊,将乌伦递过去,跟小羊们一起喝奶。
但是乌伦吃的太多了,慢慢的,周围没有动物愿意再给他奶吃,就算是看在水溶月的面子上也不行,或许这也是兔狲妈妈愿意把孩子让给他的原因。
第七天,水溶月只能找到浆果给他吃了。乌伦吃的小嘴发紫,然后埋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把水溶月衣服弄脏。
饿得很了,乌伦就去咬水溶月的手指,小崽子用力的话还是很疼的,水溶月当时也在走神,受到攻击的瞬间自动释放毒素,等他回过神来,乌伦已经被蜇晕了。
水溶月带着乌伦搬家,虽然很不喜欢人类,但他盯上了人类圈养的母山羊。
一个包着红色头巾的女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湖泊发愣,可能是风太大,她的眼睛被吹红了。
而她旁边是一围栏的,咩咩叫的山羊群。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拿了自己的小板凳,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刚要往回走,就见自己的围栏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乌黑半长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套着一身没有什么形制的白纱,没穿鞋,好像在看她的山羊。
“你是谁。”
水溶月转过脸来,像一副没有任何多余色彩的油画,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让人想到海底最深处掩藏着的宝石。女人注意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特小的毛绒崽子。
“快坐下,我们这家里简陋,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女人从吊着的火炉上把壶拿下来,往碗里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自制奶茶。
“你这是碰上啥事了吗?”
这里常有人徒步,但毕竟没有开发,隔三差五就有出事的,眼前的少年穿成这样,没有攀岩徒步设备,倒也不像是来旅游的。
水溶月指着怀里的乌伦,“他饿了,要奶喝。”
女人忙站起来,“晓得了晓得了,你先坐,我去弄点羊奶来。”
女人提了个捅出去,不多时就回来了,里头装了满满半桶,她又从桌子上找了个奶瓶,灌满了递过去。
水溶月把奶瓶塞进乌伦嘴里,乌伦四只爪子抓着奶瓶,躺在水溶月怀里,紧闭着眼十分乖巧,一瓶很快就喝完了,前后喝了五大瓶,这才饱了,在水溶月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死过去了。
“这小家伙真能喝,是小猫吗?捡来的?像狸花。”
水溶月点头。
“你一个人来的吗?正好这附近有救援队,要是碰上什么事,就跟我说。”
“救援队?”
女人神色暗淡下来,“我儿子,前两天跟朋友去洞穴潜水,出事了没上来,我们联系了救援队,但下去好几次了,一直没找到,才刚二十岁。孩子他爸天天在那守着,也没什么用,这都多久了,肯定早就……”
她捂住脸,绝望的泪沾湿了整个手掌。她哭了很久,水溶月一直没有说话,女人调整好自己,用纸巾擦了擦,说:“让你笑话了,旁边还有个屋子,天马上黑了,我去帮你收拾收拾,今晚就先委屈你凑合一下。”
那是个三角屋,墙上挂着一个昏黄的灯泡,里面有一张小床,上面扑了新的床褥,女人又端来一叠香酥油饼和羊肉汤。
水溶月吃了点油饼,又给乌伦喂了两瓶奶,把它放进被褥里。
夜半三更时,他推开了木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