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宜走路不快,甚至郁闷地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头,时不时瞟上旁边人一眼。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被鬼摸了头,才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要对我负责。”
愣了许久,汤宜大手一挥,态度强硬,“没这种说法。”
毕竟她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不给对方回话的机会,汤宜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她以为跑出很远,却被身后的喘气声吸引,回头发现齐潋只落后一步之遥。
汤宜顿时瞪大了双眼,见到他不亚于见到鬼,声音沙哑:“你是狗皮膏药么?”
“你难道要抛下我?”齐潋咳了一声,语气沉郁委屈,用悲伤潮湿的眼睛盯着她,“你救了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从曝尸荒野到惨死山洞吗?”
“这是什么话?”汤宜垮着脸,觉得他好难搞。
不等他回答,汤宜率先看到他胸口处褐色麻衣渗出小片但是鲜艳的红色。
齐潋用手捂着,沾染上血色,因跑动伤口崩开,此刻硬撑着,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在不断跳动,额前渗出细汗,唇色惨白。
一阵冷风从林间吹来,风轻轻拂过他的袍裾,人孱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
他身子不稳当,汤宜忧心地伸手搀扶,在触碰到他时,人站稳了。她无措地收回滞留在半空中的手。
面色苍白,弱不经风模样,汤宜叹了一口气,伸手挎上他的手肘,认命的样子,“走吧。”
齐潋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低头望了一眼,浅青色的纱裙勾挂在身上,亲密的举动让他一时茫然。她挽得并不用力,只要他想便可以抽手出来。
他站着没动,汤宜人向前走身体却被往后带,回头打量他,“什么意思?又不让负责了?”
齐潋没有回答报以一笑,任由她挽着向前走。
这人就是毛病,汤宜心想。
秋风寒凉。
两人从背影看像似相互搀扶,彼此依靠。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声音自上而下传入汤宜耳中:“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倒是先存不住气,汤宜低头走路也禁不住抬头凝视他,不料两人视线相触,她本意是偷瞄,眼神中带着细微的嘲弄,不懂他的话题为何而起。被抓包后她迅速错开。
汤宜干巴巴地笑着,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可是真让她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了。
问题太多,鱼贯涌出,汤宜随机挑选,“谁在追杀你?”
答复迟迟不到,风声、脚步声在两人周围回荡。真问了这人把她话掉地上,一股浓浓的羞赧从汤宜心底升起,让她浑身如虫子攀爬般不自在。
“换个问。”齐潋口气说不上命令,却充满了冷淡。
真当她死不要脸呢?
刚刚从他那里讨了个没趣,汤宜也来了脾气,热切的神情消失殆尽,“不问了。”
齐潋瞥了她一眼,眼底闪着晦暗的光,随后轻笑一声,朗声道:“齐潋,敢问姑娘芳名?”
文绉绉的。
汤宜嗫嚅吐槽。
“汤宜。”她没好气地回答。
风愈刮愈冷,夕阳的余晖正在一点点消失在群山之间,残留的天空被染成俗艳的色彩。
简单的对话过后,没人继续话题。
齐潋前胸处的洇染痕迹逐渐暗沉下去,每走一步路,胸口处的起伏愈加明显。汤宜也感受身上他渐渐转移过来的重量,行走很是沉重。
“还坚持的住吗?”汤宜眼神里充满哀求。求他千万别倒。
齐潋面如菜色,因为困顿脂肪流失,浅薄的眼皮用力睁开向上堆积数层褶皱,冲她勉强笑着,露出一口健康而尖利的牙齿:“还行。”
汤宜拍拍他的后背,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宽抚自己。
走到最后,人几乎是被汤宜拖着回来的。
王郎中家已经亮起了光,堂屋大门敞开,一张八仙桌上燃着蜡烛,侧边的厨房正向上冒着炊烟,菜在油锅里爆开的香气,传至门外。
月儿只比灶台高一点,站在对面看自家爹炒菜。
踏进门里,王郎中一眼注意到她,对着月儿说了几句话。
“姐姐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月儿一边问一边帮她分担。
力量虽然小,但汤宜也算减轻了些负重,可真把她给累苦了,语气心酸:“先把人放屋里吧。”
卸下重担,汤宜感觉肩膀麻木,一手扶着肩头,表情皱成一团,缓慢缓解酸胀。
从天亮走到天黑,她都来不及回答月儿的问题,坐在桌前猛喝了几大杯茶水,才浇灭冒烟的嗓子眼。
整个人像凋零的残花,没有骨头地趴在桌子上,中午梁檀文为她掏钱梳拢的发型已经荡然无存,脸色累得蜡黄。
浅浅休息了一会儿,汤宜猛然坐起来,一旁的月儿被她吓得一抖:“怎么了姐姐?”
“救人!”汤宜回头望,苦恼地挠头。
从王郎中用来煮汤的热水里借来一瓢,又兑了些冷水中和。站在床头前,汤宜迟疑片刻,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去解开齐潋的上衣。
“姐姐...”月儿在一旁看不下去,“男女授受不亲。”
“他都快死了。”脱男人衣服这事她也是第一次干。
床上人衣服被她半褪,月儿背过身去,“我喊爹来。”
虽说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是做不到,汤宜刚张嘴让她别麻烦王郎中了,就听月儿在门外大声喊道:“爹你赶紧来,姐姐脱男人衣服呢。”
好月儿,有这么传话的么?
汤宜哭笑不得。
王郎中的及时赶到,阻止了一场良家少男**事件。
“汤姑娘还是让我来吧。”王郎中来得匆匆,手里还拿着铲子。
汤宜手还在解衣服,在王郎中和善的目光下,不自在地缩回衣袖里:“我..我...”
“我知道。”王郎中替她解释,“在我们医者眼中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你懂我王郎中。”汤宜让出位子,尴尬地搓搓手。
在一边为王郎中打下手,接连出去换了几盆水才算将齐潋身上的血污洗干净。
横亘在他胸腔处的剑痕像地的裂痕,翻皮露骨,汤宜面上流露出害怕,差点站不住脚。
王郎中医术有限,按理说齐潋这种程度的伤口是需要缝合,可他并不是外科大夫,只能做到尽力清洗保持伤口处洁净。
简单的上过药后,王郎中为他做了包扎,神色凝重:“汤姑娘老朽这里的伤药效果有限,梁大人那里估计会有上好的金疮药,如果可以...姑娘可以向大人为这位公子求点。”
汤宜因为一直保持对他伤口的恐惧,脸上表情已经僵住。她记得小时候在奶奶家的老地锅前乱爬,导致眉前磕在锅的边缘,还缝了几针呢,齐潋伤口大小快赶上她手掌的大小了。
思虑之余,皮笑肉不笑地冲王郎中点点头,沉吟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找谁?”
声音跟随着梁檀文一同迈步出现,汤宜转身便看见。
他身上的衣服和去时不一样,玄色直裰,一身简素,风貌楚楚带着一股子傲气。
汤宜立刻眼神一亮,上前迎他:“找您大人。”
她靠得太近,烛光打在她棕色疲倦的眸子中,发型已乱糟糟,衣服上也都是斑斑点点的污渍。
梁檀文目光落在她身后床上躺着的半光男人,眼神凌厉地打量着。
“找我干嘛。”梁檀文咬字很轻。
汤宜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掌心朝上在他面前摊开:“向大人求药。”
梁檀文默不作声地听着,紧紧盯着她,目光既冷静又犀利。
“别这么看我。”汤宜瑟缩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你当我是什么?”梁檀文脸上阴云厚得简直穿不透,“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要救么?”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两人在争执。
汤宜不是一个擅长在人前暴露难堪的人,她不知道梁檀文的愤怒从何而来。可被他这么一问,脸色马上黯淡下来。
她拽着梁檀文直裰的一角,对方却没动,于是她恳求:“大人我们出去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切都悄无声息。
梁檀文就站在她的旁边,汤宜抖着腿缓解紧张。说实话,他不说话时疏朗清秀的五官让人感到疏离而陌生。
汤宜还在斟酌怎么开口。
“怎么把他带回来了?”梁檀文不等她回答,情绪掩藏在双眉之下,口气加重,“为什么带他回来。”
反问转为陈述。
汤宜竟感到一阵心虚,仿佛做了特别对不起他的事。
她的目光飘忽不定,稍作停顿:“他非要我负责。”
“他非要?”梁檀文小声重复,几乎是挑衅的口吻。
“昂。”汤宜为难点头。
梁檀文的冷笑差不多与她话音同时落下。好一会儿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最后梁檀文先移开了视线。
“他醒了非要以身相许你是不是也要同意?”
这话问的夹枪带棒,汤宜想一笑带过,却笑不出来,脸只是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当然不能同意啦。”
“不能?”
“是不可能同意!”汤宜竖指以表决心。
“汤宜如果你成婚或者结亲了。我这里就留不得你了。”
他的声音缓慢而深沉透露着不容置喙。汤宜被他震慑,但还是不解他为何反应如此大:“我不明白。张亚他们难道没有成家吗?”
梁檀文声气轻微:“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你这是差别对待!”汤宜不服气。
“男女有别。”
汤宜也沉下脸来道:“清者自清。”
梁檀文轻叹一声,良久才缓缓吐出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喷死人的时代下,汤宜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但又不得不认同。
“我只想救他。”汤宜语气平静,却透着无法动摇的决心,“只求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