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理得?
梁檀文在心里默念,似乎陷入一种沉思,随后冷笑一声,认为她爱管闲事。
“这个世道需要救的人多了去,你救得过来吗?”梁檀文话中带刺,他也弄不明白自己气从何来。
“救不过来。”汤宜一改往日的好脾气,脸色阴了下来,“但是我看到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汤宜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客气地同他讲话。
她微微的仰视,单薄的眼皮下嵌着一双纯粹的眼眸。
如银的月光淌进她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疏淡的傲气,这一幕让梁檀文看得心中发堵,因为一个在路边捡来的男人,不惜和他对抗。
梁檀文想到床上人的容貌,怀疑汤宜见色起意。顿时心中的烦躁仿佛密集发飞蚊,出口噎她:“你是看人家长得不错,心怀不轨。”
“滚”字在汤宜嘴边呼之欲出。真骂他又觉得不痛快,汤宜滋生了一丝恶趣味,顺从道:“是啊,我看他穿着不凡,是块当我夫君的料子。万一真让我捡着宝,不比跟着大人您打工强!”
“哪怕真如你所说,我看他已然落魄。”梁檀文嘴上也不饶她。
汤宜一跺脚,挺直腰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的声音宛如冰冷而清澈的水,仿佛音色本就如此,包含的笃定让人感到痛快又寒凉。
汤宜被他气得胸腔翻涌澎湃。
而梁檀文神色平静,但在他冷静木然的面具下,心绪正在急遽起伏。
两人面面相觑。
冷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大地上两座媲美雕塑的两人身上。
月儿来到两人中间,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具体怎么了,只能感觉到有股寒意顺着后脊攀升,弱弱打断两人的对峙:“吃饭了。”
梁檀文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汤宜“嘁”了一声,不大不小确定是梁檀文能听到的程度。看向月儿时,她换上了柔和的笑,揽着她的肩膀,“我们吃饭去。”
“梁大人怎么了?”月儿仰头问她,“姐姐你又惹大人不高兴了?”
“什么叫我又惹他了?”汤宜觉得月儿这话说得很不中听,“天地良心是他没事找事。”
月儿抿抿嘴巴,眼珠转了一圈,存怀疑态度。
风从门外吹进来,烛光荡漾。
晚饭丰盛,四菜一汤。
六个人坐了桌子一圈。
汤宜和月儿挤在一侧,对面正好是梁檀文,抬头就能看见。汤宜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向旁边的空位挪。
她的动作悉数落在梁檀文的眼底,他捏着茶杯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垂下晦暗的眸子,看杯中的水波。
屁股还没坐热,张亚风风火火地坐过来,“汤姑娘给我留点位。”
他虎背熊腰的结实,坐下去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分量。她总不能拒绝,无奈之下只能回到最初的地方,和梁檀文面对面。
梁檀文坐得端正,汤宜就稍显煎熬,为了避免对视,她低头抠指甲。
梁檀文官大,但是人没什么架子,在人都到齐后,陆陆续续开始动筷。
饭桌上净是碗筷碰撞的声音,一时尴尬。
汤宜察觉到张亚朝自己看了一眼,视线里是端详。她当然懂张亚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觉得她今天怎么会如此安静。
即便看懂了,汤宜也不搭理,她不想没事找事,显得很没有脾气。
“义庄的病人都好些了吗?”
听到有人说话,汤宜头皮一阵发麻,她抬眸看向声音的主人,梁檀文目光在她的视线里一闪而过,看向了王郎中。
王郎中放下碗,惆怅地摇摇头。
他实在是能力有限,疫情源头找不到,每天都有新的人在感染,有些吃过药的患者,前天病情减缓可隔日就严重起来。
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死去,得病的人上吐下泻,亲属整日以泪洗面。
闻言汤宜低下头,她不知道梁檀文是不是故意的,但今天下午她本该去义庄看看,可因为齐潋的事耽搁了。
“汤宜。”
冷不防被点名,汤宜身子骨打直,看向梁檀文。
“我这里不留无用之人。”梁檀文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提醒道。
一瞬间他冰冷的表情像把刀刃刺向汤宜眼中。此刻的冷漠和从前不同,这次满满的疏离,完全地抹杀了两人以往的相处,变成了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我知道。”汤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对王郎中,“明天麻烦您带我去义庄。”
纵使是张亚这个粗人,也觉察到两人话语里氛围不对。汤姑娘虽说总是奉承他家大人,但却看不出来丝毫尊重。他家大人也是知道汤宜的冒昧,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像眼下表现的明显。
“不敢当麻烦。”好在王郎中打破这一池死水,他对眼前的女子不了解,起初只当是梁檀文的随行侍女,接触下来发现并不简单,“姑娘还懂医术?”
“不算懂。”汤宜难得谦虚,“只是刚巧知道怎么防疫。”
“义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汤宜又问。
王郎中摇摇头:“隔壁的李大娘还有她女儿,一共四个。”
人不多,汤宜也不知道病人具体有多少,任何情况都要等明天才揭晓。她忽一转头,笑容非常标准,“到时候人手不够还要请两位大哥来帮帮忙啦。”
李冠:“听姑娘吩咐。”
张亚:“一句话的事!”
两人声音同时落下。李冠性格稳重,张亚性格豪爽,汤宜并非两人上级,只是他俩敬重神山上的仙人,更何况她是真有两把刷子。
暗中观察梁檀文的表情,发现他一切如常,汤宜越过顶头上司直接动用他手下的兵,是故意的行为。
以为他会动动怒,牵动起一丝情绪波澜,这下汤宜是真的确定他生气了。
汤宜抱拳:“有需要就麻烦两位大人了。”
桌子上是杯盘狼藉,李冠两人帮着把东西拿到厨房。
留下两人还有月儿,汤宜站起身往外走。
“姐姐你干嘛去?”月儿在身后喊道。
吃饭前她记得王郎中在锅里给齐潋留了饭,与其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看到彼此心生厌烦,不如去看看病号。
“出去转转。”汤宜没有说实话,本来有人就烦齐潋,她也不是纯心给人找不痛快的人。
厨房不大,两个壮汉一个老头,占满了空间,汤宜再进去更是没有转身的地方。
她也不是来帮忙的,干脆就站在门外,“王郎中您留的饭菜还有么?”
“有。”王郎中手从池子里收出来,在围裙上擦拭,从锅里端到食盒里递给她,“他醒了?”
汤宜摇摇头,“我去看看,万一呢,省得再跑一趟。”
“万一没醒呢?”王郎中打趣她。
“没醒我自己吃了。”
她说话幽默,王郎中听闻笑笑,让她赶紧去吧。
裙纱飘飘,滑过门框,流水一般丝滑的消失在眼前。梁檀文看着她进了那人躺着的屋子,脸色看不出来深浅。
屋里没有亮,趁着皎洁的月光,汤宜放下手里的食盒,摸黑儿点了蜡烛,吹了火折子,回头被吓一跳。
惨白的齐潋裸着上半身,虽然包扎着,也算衣冠不整。手肘撑着大腿,人身处在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汤宜能感受到他幽幽的目光。
“醒了不会吱声?”汤宜悬在嗓子眼的心跳还没有下去,“把人吓死了。”
齐潋质问:“你去哪了?”
汤宜从食盒里拿饭的手一顿,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不喜他的语气,反问:“找我有事?”
“我醒来就没有见你。”
“大哥你又不是小孩子。”汤宜目光在他身上游走,认为他特别矫情,“醒来不见我又不会死。”
说着将一碗白粥端到他面前,“接着呀,等我喂?”
齐潋不动,他确实在等她喂。
拿他没办法,汤宜也不会伺候他,重重放回桌子上,“我给你讲,别装佯,爱吃不吃的。”
态度大转变,齐潋鼻翼微微抽搐一下,露出僵硬的微笑。他有装的成分,但不是完全。
在她凛凛视线下,他撑着手臂咬牙艰难起身,带动到伤口,额前冷汗不断冒。
疼痛像毒液钻入到骨髓里,齐潋趔趄了一下,汤宜慌忙去架住他。
齐潋攒眉蹙额:“我没装。”
他语气虚弱,这一倒汤宜脾气也如蜡烛般软了下来,扶他坐下,“好好是我的错。”
久年存放的白布在烛光下微微泛黄,上面渗出丝丝血迹,估计是刚才大动作,导致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崩了。汤宜懊悔,不该把对梁檀文的气撒到他身上。
伺候人这件事对汤宜来说真不是件容易事,她学着记忆里电视剧的目光,舀了一勺米粥送他嘴边,盯着他张嘴吞掉。
动作重复到让人感觉诡异,明明是很认真的举动,汤宜竟然笑起来,发觉这样不好,她又收敛,脸上表情怪异。
齐潋侧过勺子,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汤宜绝不能说实话是笑他的机械。
以为他是吃饱了,刚好一碗粥也见底,汤宜寻思终于结束这段煎熬,“没了,你早点休息吧。有事大声喊我。”
“哦,对了。”她收拾碗筷,回头对他露出一排牙齿,“如果我听得见的话。”
齐潋想开口挽留她片刻,却被汤宜打断:“少说话吧,我去找王郎中给你换药。”
“你已经很麻烦别人了,知道吗?”汤宜提醒他。
看着她的背影,齐潋攥紧垂在身侧的手,眼底飘过一丝阴云,在汤宜回头后又消失殆尽。
见他坐着,汤宜怀疑他听不懂人话,走过去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人,把人往床上推,“躺着吧,坐着消耗气血,你身子弱。”
把人安置好,她去厨房洗碗,看见王郎中坐在灶台前烧火,“这是干什么?”
“烧点水给梁大人用。”
“洗澡?”汤宜嗤之以鼻,把食盒放到台子上,“他还挺会使唤人的。”
“不是...”
“王郎中。”汤宜打断他的话,“齐潋伤口又渗血了,水我替您烧,您能不能先帮他处理一下?”
“怎么会渗血?”王郎中担忧起来。
汤宜饱含歉意:“这个怪我,我让他下床吃饭,扯到了。”
“行。”王郎中站起身子,掸去身上漂浮的草木灰,“汤姑娘你从梁大人那里要来金疮药了吗?”
坏了。
架也吵了,人也惹生气了,正事给忘了。
“您等我一会儿。”
说完汤宜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