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乡随俗

他们已经出发两个小时了。

车窗外从高楼大厦的城市,变成辽阔通透的湛蓝天空,连绵不断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这些景物在夏卯玻璃似的眼珠里迅速闪过。他觉得有些渴了,“喵喵”叫道,头上的拉链被薄照鹤拉开一条小缝。

“渴了吗?”

夏卯“喵”一声回答,不等薄照鹤给他拿喝水的东西,就先探了个头出去,预备呼吸一番自由的空气。

不到两秒,他突然发觉鼻尖的味道有些不对劲:一股难言的酸臭混着腥味直击了他高达两亿个嗅觉细胞的猫鼻!

夏卯震惊地和一笼关在竹篓里鸭子对视。

“嘎——”鸭子张开黄色的扁嘴,仰天长叫,嘹亮的嗓音感染了车上它那被关在好几处的鸭兄弟,闹得一时之间嘎声不断。

一片白色鸭绒飘到夏卯眼前。

夏卯:“…”

他服了。

隔壁一位大爷搭话:“小伙子养猫了啊?黑猫哦,长得真乖。”

夏卯刚要扭头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就发现刚刚那股酸臭味正是来自这位大爷的狐臭。

小狸花蹭一下缩回包里,瞧着背影略有自闭。

顶上的薄照鹤回了句大爷什么,一会儿后又把猫包打开,用小碟子给夏卯喝了点水,说:“快了。”

夏卯白了他一眼。

死男人,你最好没骗我。

连绵的青山环绕间,稻田好似一碗盛好的金酒;其间用预制板铺成一条窄窄的小路,蜿蜒着攀上尽头的一座小山。

小山腰上,有几座挨得紧紧的小洋楼。最里面的一户,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洋房。门前一片宽大的水泥地,被扫得异常干净;院子周围用砖围了圈地,地里的竹架缠满开着黄花的丝瓜藤;架下种着鲜红的番茄和嫩黄的小米椒,一边翠嫩的青菜地缺了一角。

老人打着蒲扇坐在门口的小凳,凳子下放了两个叠在一起的盆,装着断成短截的四季豆,老式的帆布鞋边堆着一团理出来的绿色青筋。

她双手撑着膝盖正要起身,院里铁门突然“咯吱”一声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背着包,手里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即使老花眼严重,关爱莲还是能看出那是个俊帅的小伙,高高大大。

…整个关家村,还有谁家有这么俊的小伙子?

“臭小子!”

那盆四季豆被一脚踢飞,关爱莲顶着大太阳跑向门口。

“外婆!”薄照鹤一手搂住她,两秒后推着老人进屋,“太晒,快进去。”

“你这臭小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就回来了!你那个书不念了啊!”

“这不暑假了么,我回来看看你。”

薄照鹤把猫包放在客厅的饭桌,就离开了夏卯视野范围,也不知道先给他放出来。

夏卯在包里打量着这个家。

他之前和薄照鹤待的那个出租屋就那么点地,且薄照鹤东西实在太少,收拾得利落又干净,夏卯待久了倒也勉强习惯了。

但现在这个乡下的屋子,并不能算家徒四壁。相反,东西很多,脏乱差一个少不了。

没有瓷砖,没有木质地板。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门后靠放着一堆夏卯认不出来的、类似铲子锄头一样的东西放;屋子正中心摆放着他在的木制圆桌,算最大的家具,摆了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酱油和醋这辈子估计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能和草帽指甲刀当领居。

还有半套实木沙发,极其不讲究地摆在了墙角,人一进屋压根看不着,也不知道是给谁坐的。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又觉得那和饭桌一个风格、堆满东西的木头估计也不是拿来招待客人的。

视察完一圈,觉得伤眼。夏卯一转眼珠,就和猫包外一双一动不动、死死瞪大的眼珠对视。

夏卯:“!”

他猛地往后一退,撞上背后的猫包上,爪子亮了出来。

薄照鹤把打翻一半的四季豆拿进了屋,就见关爱莲虎视眈眈地盯着桌上的猫包。

夏卯正和她隔着透明的太空罩对瞪。

薄照鹤把盆放上桌:“这是…”

“这是猫!我看见了!”关爱莲一脸不高兴,撅着嘴说,“你捡只猫回来搞什么?这猫不比狗,根本不懂得感恩!我养你一个就够了…”

薄照鹤扶上猫包,宽大的手掌挡住透明罩,说:“我来养。”

关爱莲拍了掌桌子:“你养个屁!”

夏卯听得心中冷笑——得了吧,他还没嫌这破水泥地咯脚呢。

薄照鹤忽然伸手揉了揉胃,说:“我有点饿了。在车上没吃午饭。”

现在已经快下午一点,关爱莲一个人在家吃饭不怎么在意时间,自然也没吃。她听薄照鹤这么说,知道是在转移话题,瞪了他一眼,还是抄起那盆四季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念:“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在车上买点东西吃…”

趁她进厨房,薄照鹤连包带猫就要一起搂上楼梯。

夏卯在包里:“喵——”

放他出来!这个破包他待得够憋屈了!

薄照鹤走在楼梯上的动作一顿,夏卯不耐地还在包里喵喵催他。于是薄照鹤犹豫一下,把包拉开,夏卯嗖一下钻出来,没刹住脚,在跳上地面时踉跄一下。

“要上来吗?”

薄照鹤蹲下,把胳膊伸过来问。

就你有脚?

夏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回头看向高高的楼梯——

乡下自建房的楼梯留得可不讲究,薄照鹤家的楼梯间更是又窄又暗,每一个阶梯都陡得仿佛在挑战关爱莲的老年生活。

夏卯看着山一般矗立在自己面前的阶梯,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等会爬上去会有多费劲。

但他已经拒绝薄照鹤了,就不可能再回头!

用尚且薄弱的前爪勉强扒住上一阶的阶梯边缘,夏卯蓄势一跳,两只后腿在阶梯侧面上“噌噌”连蹬好几下,没几下就给自己翻上了一阶。

呵呵。很简单嘛。

还有多少楼梯?

夏卯抬头想数数,却发现以他的身板根本望不到头。

夏卯:“…”

他继续刚才的方法上爬,自我感觉折腾半天,扭头一看——

一二三四五。好,上了五…才上了五阶?!

简直荒谬…等等。薄照鹤那厮居然在笑?

只见薄照鹤还蹲在原地,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盯夏卯。

…这是在嘲讽他吧?

“喵!”

你**

夏卯骂骂咧咧。

薄照鹤握拳抵了下嘴,止了笑,一步跨到夏卯身边,给他兜了起来——比起刚开始的生疏,他现在已经很熟练地能从肚皮下一掌托起夏卯了。

“一起走吧。”

薄照鹤的房间面积挺大,还铺了木质地板。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正对着房门有一扇占了墙面四分之三的巨大飘窗,窗前衔了张窄长的书桌,桌下的空间塞满了书。

“水和吃的放在桌上,小心不要打翻…”薄照鹤还没说完,楼下传来关爱莲中气十足的喊:“照鹤快下来!给稀饭端出去凉着!”

薄照鹤把床边的风扇打开,关门走了出去。

夏卯低头舔了点碗里的水,跳上床试了试这个枕头的脚感,有些不满。但一早赶车带来的困倦不适袭来,他还是勉强找了个姿势,团巴团巴,合眼睡了过去。

睡不了知道多久,房门才“咔哒”一声被推开。

以为是薄照鹤回来,夏卯睁眼一看——关爱莲拿着个碗走了进来。

“嘿呀!你这死猫还敢上床!”

关爱莲把手里碗往地上重重一放,顺手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健步朝夏卯走来!

夏卯一个激灵,翻身就要窜进床底——而关爱莲眼也尖,生怕他躲进床底不肯出来,横手一拦!

没拦住。

夏卯撞开她的手,改变策略,直接飞移到门外,刹脚急拐,从楼梯一路连滚带翻到楼下,再从大开的正门冲了出去——

一股从未闻过的草香扑鼻而来,夏卯越过门框,就猝不及防地一头栽进了松软的草堆里,劈头盖脸往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在黑漆漆的草下懵了两秒,夏卯奋力一挺身,探出个猫头——

原来已经是傍晚了。

码得整整齐齐的稻草铺满整个院子,黄的谷,绿的茎,交织一片;院门口长出的一柱竹林被吹得窸窣作响,晃动的枝叶后是天际边一圈薄薄的青山,其上夕阳欲落,渺渺云霞层层上递,红粉紫蓝,最后化为雪白的几缕轻絮,飘在青苍色的天空之下。

若仔细一瞧,还会看见一湾朦胧的、浅滩般的月亮。

夏卯第一次看见这种乡下的美景,在草堆里头顶着两根稻草,愣住了。

一阵风吹来,扑面的凉意里带着稻草独特的香味,微微刺鼻,有股浓重的、仿佛被烈日晒饱了的干燥青草香。

他发现,这些稻草上面都是有稻谷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带壳的米——不,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长在稻草上的米!

夏卯好奇地低头嗅了嗅,盯着看了会,觉得跟书上的基本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亲眼瞧着这些近在咫尺的小玩意,胖乎乎又金灿灿,怎么瞧都比纸上插图更可爱些。

这时,远处的小路传来说笑。几个矮壮、皮肤黢黑的庄稼汉背着装满稻草的背篓走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之间,一道出挑的身影也背着东西走在最前,正低头和身边俩个大叔笑着说话。

“诶呦,福叔!怎么把你们都给忙着了?”关爱莲从门里走出来,满脸笑说,“留下来吃晚饭!”

几个男人一气把稻草倒在院子,震起一片草灰。夏卯几个连跳跳到一边,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路上和薄照鹤聊得最欢的男人叼着烟,笑着对关爱莲摆摆手,说:“不吃不吃,我家老婆子已经煮好喽。”

关爱莲又忙回头从家里搬了好几根板凳,说:“都累着了吧?来坐来坐。”

一个男人撩起裤腿坐下,说:“顺路的事儿嘛。看照鹤一个人在田里割了一下午,一个人不好搬回来。”

“照鹤真是从小就懂事,那时候才多大一个人啊,就知道帮外婆晒谷子了!不过不是我说,爱莲啊,你家那块地地势不得行,收割机也下不了,明年你老人家还是歇歇少种点,瞧给照鹤晒得。”

薄照鹤从屋里端出几杯凉水,几人在院子里聊起了天。

一只绿色蚂蚱毫无预兆地从草堆底下蹦哒了出来,刚巧,跳上了夏卯的前爪。

他惊得猛一甩爪子,弓着身子往后跳开。那蚂蚱却早在他动作前便主动跳走,落到了不远处,向前又蹦哒两下,趴在上草堆上,不动了。

夏卯牢牢盯着它,瞳孔变得溜圆。猫的本能蠢蠢欲动。

须臾后,他终于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扑——

蚂蚱一蹦一藏,狸花追着又蹿又扑,全神贯注间,竟一头撞上了人的脚。

夏卯不爽抬头,就见薄照鹤曲腿坐在张矮凳上,已经换了条干的短袖,像刚洗完脸,肩上搭着条白帕。

他额前短发湿润后更显深黑,嘴里和一边的人说着话,眼神却带笑看着夏卯。

夏卯忽觉尴尬,改站为蹲。但转念间又觉不满。

碍事。谁叫你坐这儿的?

他心里对薄照鹤翻个白眼,顶着高高翘起的尾巴,转身走开。

院子里的人聊了许久,从薄照鹤考上好大学,聊到今年收成。等太阳完全下山,关爱莲又留他们吃饭,他们还是摆摆手,喝完水拿上镰刀,吆喝着走了。

薄照鹤从屋里抱出一团巨大的塑料膜,和关爱莲各扯着两头,准备盖上院子里的稻草,避免夜晚沾了露水。

他放手前,弯腰对着草里喊:

“小猫,快出来。”

夏卯嗖一下从里面跑出来,刹停在薄照鹤脚后,被草灰呛了个喷嚏。

关爱莲看见他们,这才想起刚才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嚷嚷说:“你这猫我不养!你看看,你看看!”

她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手背上是一道新鲜的爪痕。

“我就说是不记人的东西,今天窝你床上睡觉,起来就给我挠了一爪!”

夏卯蹲在原地,混不在意地舔了舔爪子。他身侧的薄照鹤皱眉上前,拉起关爱莲的手看了看,说:“明天带你去看看。”

她面色稍缓,手还没抽回来,就见薄照鹤要张口说些什么。她一口打断:“咱家不能养猫!这玩意长得黑不溜秋,一看就不吉利…”

薄照鹤放下她的手,也打断说:“没什么吉不吉利的。今天应该你是刺激到他了才会这样。猫是很容易感到害怕的动物。”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说了,我来养。”

关爱莲高高竖起两边眉毛,把手一甩:“真是翅膀硬了!读个大学了不起了!我管不了你了!”

望着老太太愤怒走开的背影,薄照鹤再低头一看,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夏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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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死对头的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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