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乡随俗

夏卯无论走到哪儿,充耳都是田野间的蝉鸣和蛙叫。

温热的夜风吹来些农田里的水腥味,又被厚重的稻香包裹,混成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夏卯一只猫哒哒走完预制板小路,来到马路又穿过它,走进对面的一片住户。

狭窄的小巷落满碎裂的瓦片。夏卯有些走累了。好在最近他又长大了些,加上怒火正甚,他一举便攀上了墙头,蹲在上面休息。

可心中一想到关爱莲的话,和薄照鹤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夏卯就烦躁得“咔咔”挠砖。

个老太婆,真以为他离不开薄照鹤?没有薄照鹤,他还能饿死不成?

要不是因为那个破任务…

又想到关爱莲抬手对薄照鹤抱怨的样子,夏卯更是冷笑。

睡个床怎么了?他乐意了睡薄照鹤头上都行!

敢来扰他清梦,被抓到也是活该!

隔壁小孩开始看起了动画,乒乒乓乓的打斗音效、主角变身时的矫情台词,把夏卯恼得直想跳进去给电视砸了、小孩吃了。

忽然,一束手电照光穿过长长的巷道,射到夏卯身上。

“小猫?”薄照鹤的声音传来。

夏卯耳尖一动,立马从墙头站起,喉头发出不悦的低叫。

手电熄灭,瓦砾被踩过的“咯吱”声慢慢靠近。薄照鹤走到了墙下。

夏卯顿时跳上旁边更高的墙头,眼见要走,身后传来薄照鹤略急的喊声:“小猫!”

夏卯停下,站在高高的墙头睨他一眼。

“别跑好不好。”薄照鹤仰头望着他,紧绷的语气不难听出紧张,“我们先回家?”

你说回就回?你谁?

夏卯烦躁地移开眼,余光却还是可以感受到薄照鹤紧盯过来的眼神。他想起薄照鹤走来时额上渗出了点点晶亮的汗水,现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忽然觉得看这人急眼也是件难得的趣事。夏卯想了想,大发慈悲地站在原地没动。

“小猫。”

薄照鹤和夏卯对视,缓声说:“外婆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是我没有跟她说清楚。抱歉。”

“这人真喜欢自言自语啊。”夏卯面无表情地想。他只是只猫罢了。

但薄照鹤其实话很少。说完这几句,他便不再开口了。

小巷光线昏暗,靛蓝色的天空挂着一轮白白的月亮。月光从狭窄的墙角斜斜泄了进来,照亮墙边的一小块巷道。

薄照鹤忽然上前两步,站在了这块光亮里。他抬起两只手,掌心向上,相靠捧成了一个窝,微微踮脚放在夏卯一步之遥的地方。

“别怕。我养你。”

薄照鹤仰着头,让洁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神色认真,语气认真。

但夏卯罕见地没有得意。

他居然有些发愣,觉得这样的薄照鹤实在有些陌生。

隔壁动画的声音消失了。妈妈让小孩回房睡觉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墙之隔传来拖鞋的踢踏声。

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夏卯突然觉得风吹得他有些冷了。于是,他伸出毛绒绒的一只前爪,踩上薄照鹤的手心,踩实了,剩下三只脚再一起发力,跃了上去。

薄照鹤稳稳把他捧住,也不从兜里拿手电了,走出巷道后就着夏夜明亮的月色带夏卯缓步回家。

走回预制板小路时,他忽然开口说:“小猫。我有时候觉得你很聪明。”

废话。

夏卯喵都不想喵。

薄照鹤接着说:“我总觉得你好像能…听懂我说话。”

是吗。哈哈。还挺…有眼光。

夏卯胡须一抖,喵都不敢喵。

他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太过放肆,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装疯卖傻跑一波,免得薄照鹤想太多,就听薄照鹤换了话题。

“其实外婆不是针对你。”

像在回忆,薄照鹤片刻后说:

“以前家里有个亲戚,怀孕了,是老来得子。但她最后被来偷东西吃的野猫吓到,孩子…也就没了。外婆当时就在一边,但也没拦住猫。”

“她老人家应该一直很愧疚,这么多年,也连带着也不喜欢猫了。”薄照鹤捏了捏夏卯爪子,说,“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回去跟她老人家谈谈的。”

第一次听薄照鹤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夏卯把爪子抽回来,喵了声,嫌这人话多的同时有些困了。

毕竟他今天走了很久的路,吹了好久的风。

夏卯闭上眼,模糊间感到薄照鹤一路没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被放到柔软的枕头上,一觉睡到天明。

“喔喔喔——”

外面天色大亮,不知谁家的懒鸡大中午打鸣,给夏卯吵醒了。

他伸个懒腰,瞥了眼空空如也的猫粮碗,不悦地走到楼下,和从厨房走出的关爱莲四目相对。

夏卯身子往后一撤,警惕地盯着她;关爱莲却跟没看到夏卯一样,径直走到桌边把菜放上去。

过了会,她又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碗,往门口一撂,看也不看夏卯,出门了。

夏卯颇为奇怪地在路过门口时看了眼,发现小碗里装着的,居然是猫粮!

薄照鹤还真给她说服了。

回忆起关爱莲昨天一副和他不共戴天的模样,夏卯心里啧啧。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薄照鹤平日里装模作样,看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私下里却不仅喜欢跟猫说话,哄长辈也是有一手。

他正好有些饿,也顾不得讲究在不在桌上了,埋头先啃了个饱,喝了点水,剩了大半猫粮,扬着头踱步到檐下。

此时已经是近午时分,烈日正盛。

薄照鹤家的位置视野开阔,门前无遮无拦。夏卯一眼望去,只觉得白茫茫的太阳光落下,各家窗户屋头、树叶小草,什么都在闪着光。

他耳朵动了动,又极目远眺,才发现远处山下的田块里,一个大机械车正在轰隆隆地一边响一边走,前面横转着个…跟瘦长版鸟笼似的黑色滚轮,车尾突突喷出黄绿色的草屑。不少人影站田埂上围观,身边靠着几袋鼓鼓囊囊、黄色白色的大麻袋。

夏卯脑袋一动不动,瞳孔缩成细细一条,仔细看了半天,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那玩意儿是乡下用来收割稻谷的收割机。

他没什么意思地看了一会,走到檐下,靠着墙躺成了条窄窄的猫条。

薄照鹤和关爱莲当天和未来几天都是早早起床出门,下午两三点才回家。夏卯自自在在地把这个家巡视了个遍后,开始渐渐向四周探索。

一天,夏卯正从隔壁墙头翻回来,就见院子外推门准备回家的关爱莲。她身后还跟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女人没进院,在门边直拉着她说话。

夏卯认得她。隔三岔五就要来找关爱莲唠,自家的别家的,好像千家万户的家里长短她都能数遍。多亏了她,夏卯连隔壁村有只母鸡上一年下了三枚双黄蛋都知道。

——哦对了。还有薄照鹤那货小时候不听话,上树掏鸟蛋,结果摔断腿的事儿。

“诶呀,那老马头是个酒鬼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的话哪能全信啊?”关爱莲皱着眉说,“他那姑娘都读大学好多年了,去年还上了个什么博士?他舍得把人拖回来结婚哦。不说别的,住学校这么多年花的钱,那不白打水漂了?他家穷成啥样了都。”

赵婶撇撇嘴:“那是人家马姑娘自个打工赚的学费!老赵头有个鬼的钱?再说了,学费那么点儿,还没个彩礼零头多呢。”

关爱莲摇摇头。薄照鹤也在这时回了来,从他们身边走过,被赵婶突然叫住:“照鹤也读了好久大学了吧?耍朋友没得啊?”

薄照鹤停步,回头淡声说:“还没。”

已经走到菜园,青菜叶下的夏卯耳尖一动。

哟。这人真分了?

死渣男。

他在心里恶劣地给薄照鹤扣了个帽子。

赵婶闻言双眼一亮,正要再说些什么,薄照鹤就跟没注意到一般,朝她一颔首,快步回屋了。关爱莲连忙在后头跟她聊起别的来。

薄照鹤进屋后没待一会儿,便脚步略快地走回了门口,和回来的关爱莲撞了个正着。

“你忙啥!”关爱莲瞪他一眼。

薄照鹤问:“你看见小猫了吗?”

听见他问,关爱莲无语地向四周瞧了瞧,没几眼就抬手一指——夏卯不知什么时候已悠哉躺在檐下。她没好气说:“喏,那儿!你的猫!”

“搞快进来吃饭!”

薄照鹤这才看见了躺得一动不动的夏卯。他原地站了几秒,没第一时间进屋,反而走近夏卯,蹲下身,轻轻用手戳了戳正闭眼休憩的小狸花的腰。

“喵!”

夏卯眼也没睁,拍了他一爪。

薄照鹤这才起身回屋,仿佛刚才就是单纯来骚扰一下夏卯。

神经病。

夏卯翻了个身。

直到傍晚,吃了晚饭,夏卯看见薄照鹤莫名从家里拿出个…长长的棍子,棍头侧面接着个迷你版竹筏一样的板子。

薄照鹤低头检查一番,举着它,站在院里铺好的稻草前,修长有力的手臂一扬——

小竹筏“啪”的一声!拍在稻草上,稻谷被拍得飞溅。

“啪——啪——啪!”

每一声,都伴着无数小黄点从稻杆上被拍落,蹦起,又沸沸扬扬撒下。

夏卯由刚开始的惊奇,到后面好像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从刚来那天,那群庄稼汉在院子里聊天听到的词蹦了出来:

打谷子。

其实现在稻谷收割机已经很普遍。听之前那些人聊天,今年似乎是因为薄照鹤家有块田地地势不好,收割机下不去,才只能这样人力劳动。

这样的,农民传统的…制作米的过程,夏卯可真是第一次知道,第一次见。

他趴上入了夜也同样热烘烘的水泥地面,下巴枕在爪背。

这种经历,对于从前的夏卯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有的体会。毕竟米面多少钱一斤?那不是夏大少爷该有的常识。

但现在,夏卯忽然觉得,也可以仔细看看这场景。

一下又一下,薄照鹤双臂高高抡起——放下。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耳后,下颌,再到脖颈,滑下,浸入白色背心。轮廓分明的肌肉在紧贴着的白色布料下显透,手臂刚硬的线条随着动作蓬勃,一起一伏。隔得这么远,夏卯却好像能感觉到薄照鹤炽热的呼吸。

一遍,两遍…地上的稻谷被翻来覆去拍打,直到完全从茎上脱落。

那么小小一个院子的稻谷,薄照鹤打了近四个小时,夏卯趴了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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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死对头的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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