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略显不可思议。夏卯眯眯眼,怀着试探敌情的态度,缓缓从床下走出。
薄照鹤蹲在原地耐心等他。
待夏卯一脸警惕地走到他跟前时,薄照鹤忽然伸手——
夏卯立马头一缩,朝他哈了口气。
薄照鹤却面色平静,手上的湿巾在夏卯头上仔细擦拭起来。
末了,还用拇指蹭走了他嘴角的面包碎屑。
如此温馨,如此和谐。拿去拍公益广告片也够够的了。
就是夏卯猫下的灵魂有点受到冲击。
遭不住。真的遭不住。
先不提薄照鹤是他死对头;他就算是只猫,那也是公的。这样搞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等等。
他是公的吧???
夏卯一抖,赶紧就想往自己肚皮下一看究竟——但令猫抓狂的是,薄照鹤居然跟他同时起了一样的好奇!
那边夏卯头还没低下去,薄照鹤就把他拎了起来。短短一小截猫身悬在半空,肚皮和某个部位坦坦蛋蛋。
薄照鹤扫了一眼,竟比他自己还先知道他的性别。
你看个蛋啊!
夏卯反应过来,尾巴紧紧贴上肚皮护住**,剧烈挣扎间向下一瞄——
…还好还好,公的。
薄照鹤你给老子放下去!
薄照鹤终于给他放下,看着夏卯随口调侃:“你还会害羞?”
“喵!”
害羞你大爷!
夏卯彻底炸起毛来,抬爪迅捷无比地朝薄照鹤垂下的手背一挠,垫着脚往后一跳,气势汹汹地盯住薄照鹤。
而薄照鹤只瞥了眼自己的手,不再招惹他,端起水盆,转而收拾起了桌面。
夏卯:“???”
他僵立原地,心中唯有一句:
猫控真可怕。
人猫共处的第二个夜晚,就在薄照鹤安稳入睡,夏卯趴在床头,时不时伸出的爪子朝他比划的样子里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薄照鹤很忙。每天七点不到,他给夏卯的粮食和水放好就出了门;晚上回来得比之前更晚,一般都是12点过。
夏卯也异常安分。
在出逃却惨遭社会蹂躏后,他进行了极其深刻的反思:自己目前还太小,实力太弱,应该利用薄照鹤给他养好了,再出门探索。
而且重点是,薄照鹤并没像他担忧的那样天天回了家就祸害他,猫控属性忽然消失般,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一点没有;只例行公事那样每天回家固定去看一眼猫碗。
最多偶尔摸一下夏卯头,然后挨夏卯一爪子。
当然了,夏卯也没忘记好感值的任务。但他实在办不到对薄照鹤挨挨蹭蹭地撒娇。他只会在挠完人且没被丢出门后,试探着,远远朝薄照鹤“喵”一声。
好在每次喵完,薄照鹤都有理他。
果然。猫控这种属性,就算薄照鹤抹不开面子来动手表达,心里还是拜倒在他的猫爪下吧。
“今天怎么不吃饭?”
一进门,薄照鹤看完猫碗就问了句。
夏卯能接受猫粮,但绝对不肯用放在地上的碗。薄照鹤第一次把碗放地上时就被夏卯干脆地掀翻了。
他跳上餐桌,小玉瓶似的蹲在桌上,还没人腰高,薄照鹤却愣是从里面看出了股鄙视的味道。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第二次,薄照鹤开悟,把碗放上桌,夏卯这才纡尊降贵地低头用膳。
但今天的猫粮一口没动。
薄照鹤刚想转身,夏卯就轻车熟路地跳上了桌,鼻尖靠近他嗅。
——薄照鹤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一进门夏卯就闻到了。在他仔细的嗅闻下,发现味道集中在腰和手臂。
果不其然,夏卯找出了薄照鹤胳膊露出的一小截白色纱布。但这人身上的白色短袖倒是看不出什么痕迹——不对,应该是换过衣服了。
夏卯抬头,看见薄照鹤脸上还挂了三处暗红的擦伤:颧骨,嘴角,还有一处在眼角,再近一点点就是眼球。手背关节也几乎贴满了创可贴。
配上他眉角那处旧疤印,平静的表情,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个经常打架的小混混了。
但其实,这是夏卯头一次见薄照鹤这么狼狈。在他的记忆里,薄照鹤永远都是一身整洁板正的校服,神情高高在上,跟谁都保持着点距离,尤其看不起他这种“不学无术”的富少。
“喵——”
出去鬼混什么了?
好学生也会打架?
夏卯嘲讽地质问。
但显然,薄照鹤不能理解夏卯的猫言猫语。他看着夏卯刚合上的嘴,突然伸手捏住了夏卯的下巴,拇指一顶,翘开了夏卯的牙。
而夏卯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薄照鹤听见他心声,来打击报复了?
在他挣开的前一秒,薄照鹤从狸花四颗米粒般的小白牙下,看见了一处红肿的牙龈。他说:
“小猫,你嘴巴发炎了。”
夏卯这才反应过来。他今天一天嘴巴都不得劲,还以为是薄照鹤买的劣质猫粮终于让他不能忍受了。
薄照鹤转而给夏卯拎到床上,低头在一边翻起手机来。
夏卯每天都会在半夜三更偷溜到薄照鹤枕头睡觉;薄照鹤有时被他的咕噜声吵醒,倒也给他放回过纸箱两三次,到现在也是妥协了。
但夏卯认为这理所应当。不然纸板那么硬,床的软硬度又不合适,他还能睡哪?
他没嫌薄照鹤的呼吸声吵到他就不错了。
薄照鹤站着看了会手机,没再对夏卯发炎的牙做出什么表示,转身出了房间,应该是去了卫生间。
这人尿频?
夏卯莫名有些不爽,尾巴尖拍拍床垫,听见薄照鹤放在一边的手机叮叮当当来了好几通消息。
他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低头一看。
两条半小时前的短信:
杨:都是大学生了,这点钱拿不出来?
杨:最后两万,最晚给你宽限到下个月。
这时,薄照鹤没有锁屏的手机通知栏又蹦出两条微信:
许峰:薄哥你去哪儿?
许峰:那群人又来找你了?
夏卯顿时从这几条消息里猜出了前因后果。
首先,薄照鹤欠钱了。
今天的伤也很可能是债主打的。
他忽然想到,其实薄照鹤这种好学生,以前也不是没打过架。
高二刚分班那会,薄照鹤就和隔壁班的人起了一次冲突,在大课间跑完操剩下十分钟里,俩人莫名在厕所打了起来。
和薄照鹤打的那人是个年级里出名的刺头,虽然最后被学校干脆利落地开除,薄照鹤却也被揍得不轻,连着三天在家养伤没来学校。
按理来说,这么情节严重的斗殴,学校合该严查。可薄照鹤和那人被叫去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冲突原因却愣是没一个老师同学能从他们嘴里问出来。最后荣登附中他们那届的三大谜题之一。
然而最可惜的是,这一切发生时夏卯刚好有事不在校。等薄照鹤回来后,除了脸上有点淤青,就什么也看不出了。
对于自己没能看到直播,夏卯深觉惋惜的同时努力脑补,可脑子里除了薄照鹤脸上的那小块淤青反复出现外,就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人被揍的其他场景了。
而现在,同样,夏卯还是想象不出来。只有那股鲜明的血腥味在空中久久不散。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夏卯伏在枕上睡着。仿佛是专门为了弥补他没看到薄照鹤被揍般,他居然梦到了薄照鹤被揍的场景——薄照鹤跪倒在地,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周身无数黑影围堵。
忽然,寒光一闪,他身后一个黑影无声拔出尖刃,猛地向前刺去——
夏卯浑身一颤,从梦中惊醒。随即,一丝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的味道飘到他鼻尖。
房间另一头大开的窗户边,薄照鹤高瘦的身影立着,抬手间一点腥红闪烁。
夏夜凉风徐徐吹进。香烟燃起的雾散了个干净,干燥微呛的气味却全被吹到夏卯身边。
多么熟悉的味道。
夏卯想。
“夏哥夏哥,这个味道怎么样?”
附中废弃教学楼,一楼办公室内,夏卯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散出。他仰头靠上脑后的墙壁,随意点点头。
其实什么烟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沾上身了都不会好闻。
“诶,打火机给我用用。”一个男的说。
“滚犊子,自己不知道去买一个啊?”另一个男的故意说。
“艹。老子上个星期才买了好吗?两千多块,前天就被薄照鹤那个傻比给老子收了!”王旭鹏满脸不爽,“之前不见他这么多管闲事啊?”
“刚当上班长了扯威风呗。”那个夏卯不认识的小眼镜男嘲笑说,“其实就呆比一个,你还怵他?”
王旭鹏翻个白眼,说:“他当时身边可还站着杨狗。”杨狗就是他们的年级主任。他一挥手:“你行你上!你下次搁他跟前抽最好。”
眼镜男没接他话,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肘了肘王旭鹏,挤眉弄眼说:“诶诶!你说,薄照鹤家里不是挺穷的吗?他拿你打火机,是不是想…”
“哐。”
门突然被人推开。刺眼的日光被门框割出一片照进,直直打在夏卯脸上。
他眯起了眼。
看清开门的人后,门内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薄照鹤直挺的身影站在门口,面若冰霜地开了口:
“你们在做什么?”
他们学校对抽烟抓得极其严格,违纪者记重大处分,直接赶回家,教育半个月后才能来学校。
眼镜男觑了眼夏卯,顿了顿,接着望回门口,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张嘴——
“怎么,你没长眼睛?”
夏卯语调微扬。
他适应了光线,不闪不避,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老旧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吱嘎”一声,身后霉斑点点的墙壁上投下他漆黑细长的影子。
在学校里永远张扬着的暗绿色眼珠浮着几分笑,发丝枯燥,皮肤苍白,少年的身形清瘦得过分。
薄照鹤僵立原地,不过纸老虎般被夏卯一句话轻松堵了回去,良久憋不出一句反驳,只能目光隐忍地盯着夏卯。
夏卯冷嗤一声,抬手,把烟放在嘴里深深一吸,校服下单薄的肩随之轻轻一起伏。
薄照鹤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夏卯挑唇,迈步走到一动不动的薄照鹤眼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稍一倾身,微微仰头——
“呼。”
随着叹息般的轻轻一口气,白色烟雾放肆缭绕在俩人咫尺相对的脸庞间。
薄照鹤不知是不是屏住了气,居然没被呛住,只皱着眉,眼神厌恶。
夏卯和他对视两秒,便颇感无趣地直起身,擦过薄照鹤大步走了出去。
“夏哥!”
有人在后面响亮地喊了声。室内几人见薄照鹤不打算继续找事,急忙跟着夏卯鱼贯而出。
那是薄照鹤第一次撞见夏卯抽烟。而被他那混混一样的行径挑衅后,薄照鹤的报复就来了——那段时间学校忽然搞了个纪律小队,薄照鹤担当队长,抓违纪居然比教导主任还有一手!亮眼的一溜业绩里,还就属夏卯给他冲得最多——夏卯甚至倒霉到逃个体育课都经常被这人逮住。
对当时的夏卯来说,如果吸烟有害健康,那薄照鹤就是有害夏卯。
从床上跳了下去,此刻的夏卯踱着猫步走向薄照鹤。
这可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他一定要好好欣赏愁到抽烟的纪律队长。
跳上窗台,夏卯好整以暇地蹲下,抬头望向薄照鹤。
薄照鹤动作一顿,拿烟的手放了下去,也看着他。
夜色静谧。这边的窗户面向小区,一片漆黑。好在床边的那扇窗户外有一盏明亮的路灯,莹白的光穿过小小的出租屋泛过来,照亮了薄照鹤微沉的眼神,像是在为债发愁,又像单纯发呆。
而夏卯本是无法开麦嘲讽,便想着来看看他落魄神伤的样儿——但眼睛都瞪酸了,也实在是没料到薄照鹤这货在家里也这么端着。
夏卯心中嘁一声,颇感无聊地打算回床睡觉——可他刚把脑袋探下窗台,一根手指就戳着他脑门给他抵了回去!
夏卯:“?”
薄照鹤俯下身,和一脸懵逼的小狸花对视。他笑了笑,低声问:
“你是来关心我的吗?”
夏卯:“…”
短短几天相处,薄照鹤对夏卯笑的次数已经是俩人高中同校三年、同班两年和前后桌一年里的无数倍了。
因为薄照鹤那会对夏卯笑过0次。
夏卯好像第一次发现,薄照鹤笑起来时那双眼睛一弯,竟意外有几分温柔。
就是人有点自作多情了。
夏卯忍无可忍地“喵!”一声,却被薄照鹤两指一捏,合上了嘴。
“嘘。”薄照鹤说。就像他觉得夏卯真能听懂他说话似的。
这人抽个烟给自己抽醉了?
夏卯用力甩开薄照鹤手,愤怒地从窗台蹿到床上,在薄照鹤睡的枕头位置狠狠踩了几圈。
神经病薄照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