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卯第二次醒来,附近的菜市场都要收摊了。
他垂着尾巴,贴在马路牙子边上走着。浑身酸痛,胃里恶心,视野也在发花。这个破地方连条河都没有,甚至之前错过的水池也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夏卯本想找个地方逼自己凑合一晚,但路过市场门口时,爪子一顿,忽然被几米远的猪肉摊吸引。
生的肉腥味遥遥飘来。他咽了咽口水——毕竟现在是猫了,连这种东西他闻着,居然也感到馋了。
低下头,夏卯看着菜市场的地板上被人们踩得漆黑的水渍。那里面凝结了市场里特有的泥土味,水腥味,油味,和鸡鸭兔的骚,等等。
夏卯走了进去。他努力忽视肉爪上黏糊湿漉的触感。他不知道该去哪,只能来到最近的那家肉摊边,不敢出现,找地方先躲了起来。
市场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在收拾东西回家。卷帘门关合的声音此起彼伏,隔壁夫妻讨论着孩子下季度的学费。
一个骑着三轮的男人笑呵呵地路过,嗓门敞亮:“哟!吴老板,收摊了啊?”
“对哟,没得人了嘛。张老板今天生意好不好?”肉摊老板——吴老板把洗好的刀架上。
“那肯定是比不得你猪肉老板挣钱嘛…”
三轮走远了。
“爸,什么时候回家啊?妈给你煮了面,我要给你送来不?”
吴老板笑眯眯地拿着电话,一手“唰啦”一声,把自家卷帘门一关:“不用了闺女!我这马上就回去了!”
夏卯缩在摊下的架子腿后,小小一团,像架子腿倒出的影子。
“叫你妈给我加点韭菜,香的很…”吴老板话音一顿。
“这哪来的猫?”
被发现了!
夏卯吓得一缩,连连往后蹭,想躲,却一个乏力被拌倒,跌出阴影。
“咪咪啊,不怕不怕…”
吴老板喊着,被女儿在电话另一头听见,直让他把猫带回来。
“诶呦闺女,这可不成啊。”他皱眉打量夏卯,说,“这猫看着才这么点儿,肯定养不活,到时候你又哭…浑身也脏,全是病毒,带去打疫苗要遭多少钱…”
夏卯想离开,但他实在没力气了。
吴老板拒绝完女儿,挂了电话,四处看看,从角落提出个铁桶来,往夏卯跟前一放:“剩的些肉。你吃吧。”
夏卯看不见桶里有什么,但这桶一拿过来就腥臭扑鼻,桶外被各种不明液体浇得看不出本色,黑腻的东西扒满桶口。
他要吐了。
“还挑食呢?”吴老板挑眉看了眼夏卯,又恍然大悟般说,“是太小了吧?诶呦,这掉进去都得淹死。”
他大笑着,从地上随手捡根木签子,从桶面挑几块东西出来,往地上一撂。
看不出是猪的哪个部位,腥臭的肉块堆在一起,隐约可见半根碾得半碎的血管如死掉的蛆虫般压在最下面,顺着流出的黑红血水几乎要到夏卯脚边。
夏卯的胃开始痉挛,咬牙往后挪了挪。
可男人也不知是收到了女儿的命令还是对夏卯起了同情心,尤嫌不够地蹲下身,向桶里一戳,挑了块小的串在竹签上,递向夏卯。
“来来来,赶忙吃!”
肉块越来越近,夏卯在看清上面趴着的一团黑色毛发后,终于绷不住弱弱地叫了声:
“喵…”
眼见他一口气要随这声散个干净,一道略低的男声忽然响起——
“吴叔。”
薄照鹤的声音在趋于安静的市场响起。
“那是我的猫。”
——肉终于被放在了地上。
夏卯松了口气,同时眼前一暗,薄照鹤的影子投上了他待着的空地。
这人一身宽松的黑T牛仔裤,黑色棒球帽帽沿投下的淡色阴影里,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吴叔笑着说:“诶呦,是照鹤啊!就来找猫?要买啥东西不,人都走了,叔看能不能帮你先去拿。”
“谢了叔。”薄照鹤弯腰,夏卯被他拎起后颈,在空中停了停,最后放进干净的手心,“不用麻烦。我是来找它的。”
“瞧着脏得不行,我还以为哪跑来的小流浪,要喂它点东西。”吴叔说。
薄照鹤五指修长,微拢着完全罩住了夏卯。但夏卯还是攒起力气,从指缝间瞪吴叔一眼,龇龇牙——吴叔面色一顿。
他猛拍了掌额头,说:“对了,你外婆前几天在乡里摔了腿,没什么大问题,叫我别跟你说…”
夏卯能感到薄照鹤手掌一僵,动了动。
“谢谢您了。下次这种事,请一定要告诉我。”
“麻烦了。”
他又说。
“嘿,乡下咱就多少年邻居了?搬到市里了竟然还能跟在一栋楼里遇见你小子,这就是缘分啊!再说你平时帮梦梦也不少忙,咋还这么客气?”吴叔挥挥手,“快回去吧,这也不早了。你这孩子明天还得打工吧?”
薄照鹤栽着夏卯,单车从熙攘的街道转进空荡的小巷。不同人户的灯火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唯有晚风凉悠悠地不停滑过耳畔。
薄照鹤骑得很稳。夏卯趴在车框。在经历了一天社会的毒打后,他还是很虚弱,却莫名在这个微微晃动的小篮子里感到了心安。
然而就在夏卯快要睡着前,他的眼前突然一黑——那破烂系统又来了!
“修复完毕…请玩家…”
“…请玩家…家…”
夏卯:“…”
这是纯来骚扰他的?
这时,电子屏突然一抖,居然抽搐出了段完整的文字:
“请玩家攻略对象薄照鹤,好感值达到百分百即可获得神秘奖励!”
攻略好感值是常规操作。但夏卯对后面几个字表示很愤怒。
去你的大爷的神秘奖励!
他要变回人!人类!
“请玩家保持内心平和,不要心浮气躁。这边检测到攻略对象好感初始值很不错,为…”
夏卯斜眼瞅着电子屏。
“为…好感值为…”
“…为…”
夏卯:“…”
不是吧?
“检测异常…!”
夏卯:“…"
电子屏刚才的正常恍若回光返照,最后连修复都没修过两个回合,就再次在夏卯眼前“哗啦”自爆了。
但说实话,他也没力气指望这个废物了。反正最重要的攻略要求已经知道,其余的,还是等这个破烂什么时候给自己修好再说。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十点。薄照鹤正要关门,就在门口碰见了房东。
“照鹤啊,今天回来得这么晚?”
薄照鹤喊了声叔,说:“家教有点事。”
“这个月房租你记得早点给我啊,可别像上个月那么晚,谁都要过生活的呀…”
薄照鹤几乎把半开的门挡了个结实,夏卯在屋里只能勉强看清一个拿着蒲扇的白大褂老头,跟薄照鹤在门口扯起了话闸。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要问问对方进不进家来坐才对。但…
猫科动物极强的动态视力让夏卯上午逃走时,清清楚楚从一闪而过的楼下告示上,看清了“本小区禁养宠物”几个大字。
他眯了眯眼,迈着猫步,悄无声息地走到薄照鹤脚后,头一歪,蹭了上去。
薄照鹤纹丝不动。
哟。
夏卯又伸出爪子,挠了挠薄照鹤凸出的脚踝。
这下,薄照鹤腿一僵,动了动,又隐忍地立在原地。
很明显,他顾忌夏卯叫出声,不方便给夏卯踢开。
夏卯心中小人险恶一笑,直接一口叨了上去!
“…这人还是要好好吃饭,来来尝尝我孙子在学校做的面包…”
薄照鹤垂眼看着房东递来的面包:“谢…”
他忽然轻吸口气,扶在门框上的五指一重。
“小屁孩硬要我拿出来分…”房东话说一半,疑惑问,“你怎么了?”
“没事。”薄照鹤迅速出手收下盒子,“谢谢您和孩子了。”
“那行。”房东意犹未尽地转身,摆摆手说,”时间不早了,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早点睡啊。”
“咔哒。”
门被关上。薄照鹤一转身,就见脚下一个黑影“嗖”地窜进床底。
薄照鹤:“…”
夏卯看着他把盒子放上小圆桌,拿上洗漱的东西就又开门去了卫生间。
他缓缓从床下走出,借助桌旁的小凳跳了上去。
一盒裹了葡萄干的松软吐司静静躺在上面,扎着黄色蝴蝶结,诱人的味道夏卯在桌子下就闻到了。
他瞄了眼毫无动静的房门,爪子悄悄搭了上去——他要饿死了。反正薄照鹤从来不吃这种甜甜的东西…
等薄照鹤端着一盆水回到卧室,就见桌上啃得只剩葡萄干的土司残骸凌乱。
薄照鹤:“…”
他望向床底,闹腾了一晚的罪魁祸首。
因为本就长得略带攻击性,再配合薄照鹤那头从不肯留长的短发,这样高高在上、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人时,他常常会让身边的人本能一怵。
只有夏卯不一样。
他原来被薄照鹤这么看一眼,百分之百的概率会冒火。
但现在成百分之九十九了。
夏卯心里一哼,得意地扬起尾巴。
他突然发现,薄照鹤这样有怒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可真爽啊。
他俯下脑袋,从床底和薄照鹤对视,接着眯起眼睛舔了舔爪子,长长地:
“喵——”
猫儿拖长的叫唤散在空气里。夏卯本意是挑衅,却没想到薄照鹤静静看了他一会,反而蹲下身,唤道:
“小猫。快过来。”
他抬起手里打湿的毛巾:“给你擦擦。”
夏卯高高扬起的尾巴尖一抖。
什么意思?就这?
演的吧,就是想先迷惑他出去再算账!
可看着薄照鹤平静的眼神,夏卯鬼使神差地,忽然有了个更可怕的猜测。
等会儿。
薄照鹤,难不成,是个猫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