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始建国三年，秋。
关东大旱并未缓解，饥荒沿着江河向南北蔓延。新朝派出去平乱的大军疲于奔命，打赢几仗，却灭不完漫山遍野的流民。义军打散一股，转眼又聚合起两股。府库粮草消耗巨大，国库日渐空虚。
王莽一面加重赋税供给军伍，一面依旧不肯舍弃那套仿古改制。苛捐叠压，逼得更多百姓投奔各处义军。天下已然形成群雄割据之局。
绿林声势越发浩大，占据荆楚大片山林城邑；东边赤眉也揭竿而起，横扫青、徐二州。草莽义军攻城掠地，斩杀新朝守吏，却缺少正统名号，各部之间号令不一，劫掠与杀伐不绝，百姓虽厌新朝，却也饱受兵祸之苦。
中原大地烽火连天，战火一步步向关中逼近。
长安城之内，人心惶惶。大量关东难民涌入关中，街头巷尾流言四起，处处传唱怀念大汉的童谣。京师精锐接连外派，城内留守的士卒多是老弱新兵，凝云别宫外围的防卫，虽建制仍在，可士卒士气低落，值守也渐渐生出懈怠。
别宫庭院，白日。
林砚蹲在阶前，拿石块在地上胡乱划画，时而捡起落叶把玩。值守卫兵远远看着，只当是孩童消磨时日。监视的内侍照常记录，上报未央宫，言定安公依旧懵懂顽嬉，不识人间兵戈。
王莽被四方战报缠得分身乏术，看到奏报也只是草草扫过，再无心思深究一个废公。
入夜，殿内烛火幽幽，帷幔垂落隔绝窗上窥探的视线。赵顺借着整理枕席，俯身凑近榻边，气息压得极轻。
“赤眉起兵东方，兵马数十万。绿林连克数座郡城。新朝官军败多胜少，只能退守大郡重镇。”
稍稍停顿，赵顺把南阳的动静缓缓道出。
“南阳刘氏各支宗族，坞堡壁垒坚固，宗族子弟操练乡勇。天下大乱至此，不少宗室子弟已经主张举义，打出汉家旗号。只是宗族内部意见不一，有人畏惧新朝余威，不敢贸然发难，还在权衡观望。”
林砚闭着眼静静听着，袖中的手指微微屈伸。
南阳刘氏，是汉室最雄厚的一支潜力量。
他们有家产、有人丁、有乡望，一旦打出复汉大旗，便能一呼百应。可内部犹豫，就会错失时机。若他们自行拥立别家宗室为帝，自己这一名正统废公，便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这是机遇，亦是巨大危机。
“他们要的是汉室名号，若没有公认正统，日后必会自相纷争。”林砚气音极轻，“记下宗族之中主战、主和之人。不可冒险传信，一旦消息泄露，不仅我们身死，连南阳诸刘也会遭到王莽重兵围剿。只静待时局推演。”
他身陷囚笼，没有渠道向外联络，只能默默审时度势。
赵顺又续报边关消息：“西域诸国互相攻伐，新朝派驻的官吏大多被杀。旧日丝路烽燧尽数废弃，商路断绝。偶有零星胡商绕道而来长安，也不敢走远。王莽数次想要再通西域，可内地战乱，抽不出兵马粮草，计划只能搁置。”
一想到那条曾经驼铃阵阵的大道，林砚心中更加坚定。
日后复国，不能只做到平定内乱。
要安顿流民，恢复农桑，积蓄国力，再遣使西出，修复烽燧，以通商互利收拢诸国，重筑丝绸之路。不再靠单纯武力压服，要用商贸往来换万国和睦，成就大汉盛世。
“西域之事，记在心中。中原不定，丝路便无从谈起。”林砚低声说道。
帐外传来侍卫换班的甲叶碰撞之声，脚步由远及近。
二人瞬间收住话语。赵顺后退，垂手立在殿角。林砚调整呼吸，面朝内侧，装作沉沉睡熟。
窗纸之外，宫灯光影摇曳，巡卫走过窗下，向内扫视一圈，不见异样，便缓缓走远。
几日后，赵顺借着领取宫中之物，又打探到朝堂内情。
新朝朝堂裂痕加剧。不少大臣看见天下崩坏，暗自萌生归汉之心，表面仍臣服王莽，私下与地方宗室、义军暗通消息。长安城内部，暗流涌动，危机潜伏。
夜色再降，锦帐之下。
“长安朝中，已有官员私通外面义军。”赵顺声音低沉，“只是行事隐秘，尚未败露。新朝看似庙堂完整，实则内外离心。”
林砚心中清楚，新朝的崩塌已经进入倒计时。
外有群雄蜂起，内有朝臣异心，京畿兵力空虚。牢笼的外壳虽还完好，根基早已摇摇欲坠。
但此刻依旧不能妄动。
外面群雄各自割据，草莽杀伐不休，南阳刘氏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举旗。若是贸然出逃，孤身一人，没有部曲，很容易沦为各方势力利用的棋子，或是直接死于乱兵之手。
“还要再等。”林砚缓缓吐气，“等到南阳刘氏正式举义，关中局势大乱，长安城门动荡，才是破笼之机。”
高墙之内，少年隐忍蛰伏，将天下豪杰、州郡虚实、西域诸国情势一一镌刻于心。
高墙之外，烽火燃遍九州。
绿林、赤眉纵横南北，南阳刘氏坞堡磨刀霍霍，新朝的江山在战火与饥荒之中摇摇欲坠。
属于新朝的落日已经临近。
而那蛰伏于幽庭的汉室火种，正在静静等待冲破牢笼、再定山河、重启丝路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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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群雄分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