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始建国四年，春。
海内战火愈演愈烈。赤眉横扫青徐，绿林雄踞荆楚，新朝官军疲于奔命，国库粮草消耗殆尽。苛税、饥荒、兵祸叠加，天下百姓日日盼汉。
南阳郡，刘氏宗族终于结束长久的权衡观望。
眼见新朝大势已去，各地义军蜂起，宗族内部主战一派占据上风。南阳刘氏集合坞堡乡勇，举起复汉大旗，公开讨伐王莽篡逆，兵锋一出，附近州县百姓纷纷归附。
消息一路辗转，冲破层层关卡，传入长安。整个关中为之震动。
王莽得报，又惊又怒。急调仅剩的关中精锐，奔赴南阳，意图一举扑灭这支汉室宗室义军。可京师兵力本就已经空虚，大军南下之后，长安城守备进一步被削弱。
凝云别宫。
围墙依旧高耸，卫兵依旧轮班值守。只是士卒士气颓丧，不少人听闻外面战火，心神浮动，值守巡查较之从前松懈不少。监视的内侍依旧按时上报，奏本之上，依旧写着定安公终日嬉游，不问世事。
王莽忙于调兵应对南阳战事，心神尽数被关东战场牵扯，对幽宫之中这名旧朝废公，戒备日渐淡薄。
入夜，殿烛昏昏，帷幔垂落，隔绝窗外所有窥探。赵顺借着铺放被褥，俯身贴近榻边，气息压到最低。
“南阳刘氏已然举义，打出复汉旗号，远近百姓争相投奔。王莽急调关中主力南下征讨。长安留守兵马，已经不足原先两成。”
林砚静静卧于榻上，双目半阖，心中波澜翻涌。
等待已久的时刻，更近了。
南阳刘氏起兵，把复汉的名号公开扬于天下，民心彻底被点燃。但这支义军内部派系林立，各支宗族各有算计。他们想要复兴大汉，却也想推举属于自己派系的宗室子弟称帝。
自己这个真正正统的定安公，还困在长安囚笼之中。一旦外面义军仓促拥立他人，自己的正统名分便会被稀释，复国之路便会陡增巨大阻碍。
“南阳义师声势浩大，却派系纷繁，各怀私心。”林砚用气音缓缓说道，“他们需要汉家的大义，未必愿意接纳一个身在王莽囚笼之中的正统。我们不能寄望于他们主动来迎。长安守备空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还没到出逃之时。”
若是此刻贸然冲出别宫，外面没有自己的部曲人马。出逃之后，要么被王莽残余守军捕杀，要么沦为南阳义军手里的傀儡。那不是翻盘，是送命。
赵顺继续禀报边关情报：
“西域诸国互相攻伐，丝路古道荒草掩道。新朝已经无力派遣军队西出玉门。过往商旅断绝，玉门关烽燧大多废弃。诸国皆在观望中原战局，静待中原重新出现一个稳固的大汉政权。”
林砚心中把这一切牢牢记下。
等他日平定天下，首要安定中原，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待国力充盈，便重整玉门关防线，派遣使者携带财帛，以互市通商为核心，修好西域各国，修复沿途烽燧驿站，扩建商道，让驼铃再次响彻大漠，造就万国来朝的大汉盛世。
“中原不定，西域便不可图。”林砚低声叮嘱，“继续记牢各国态度，切莫遗忘。”
帐外传来巡卫甲叶撞击的声响，脚步正向着窗下靠近。
二人立刻终止密谈。赵顺快步退至殿角垂手侍立。林砚放平身体，呼吸放得悠长均匀，装作熟睡模样。
值守卫兵在窗外向内扫视片刻，不见异样，脚步声缓缓远去。
几日后，宫外又传来新的风声。
南阳战场厮杀惨烈，新朝讨伐大军初战受挫。长安城之内人心汹汹，不少官吏暗中私通义军，街巷之间，怀念大汉的歌谣四处流传。一部分宫内的底层宦役，内心也已经向着汉室。
夜色再临，锦帐之下。
“关中人心已变。”赵顺低声道，“但王莽在城内依旧还有忠于他的亲卫。贸然行动，依旧九死一生。”
林砚微微颔首。
现在的局面：外面复汉大旗已经举起，长安兵力空虚，人心思汉。但是新朝的核心亲卫还在，自己身边没有心腹死士。
必须继续隐忍。等待前线新朝大军彻底溃败，关中大乱，长安城内爆发动乱，王莽的统治彻底崩塌的那一瞬间，才是破笼而出的最佳时机。
“再等。”林砚气息极轻，“等到王莽主力溃败，长安城内大乱，囚笼自会瓦解。那时，我以定安公汉室正统的身份现身，收拢长安城中心向大汉之人，再联络四方义士，执掌复汉大局。绝不做旁人手中的傀儡。”
他不会把复国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外来义军身上。要在长安崩坏之时，自己从囚笼之中走出来，手握正统名分，争取朝臣、关中百姓的支持，再逐步扫平四方割据，而后安定民生，重开丝路，走向盛世。
高墙之外，烽火连天。南阳战场上汉家大旗迎风猎猎。高墙之内，少年隐忍自持，把全盘的计划牢牢刻在心间。
新朝的末日一步步迫近。而属于林砚的逆风翻盘之路，只差最后一阵大乱的东风。